天色刚刚破晓,蟠云山顶仍是一片云雾缭绕,晨钟这时响起,新的一日开始了。
韩奕简单准备一下,匆匆赶往大地巫者殿。
洛学宫的授业,在时间和广度上都十分宽松,所有的新弟子均可以根据各自兴趣和自身潜力,选择适合自己未来发展的职业。
但唯独“杂学”一项是所有洛学宫弟子必修的一门知识。所谓“杂学”,教授的只是是字谱、节气、农耕、渔猎等内容,虽与修炼无关,却关乎普通巫族的生活和繁衍。不仅是洛学宫如此,所有的众学宫都安排了这一项授业。
因此,即便五年后的最终考验不是每一个人顺利都通过,但他们起码有了一个基本的身份——大地巫者。
大地巫者最重要的职责,便是传授普通巫族生存所必备的知识,当然也包括巫道的启蒙,而随着威望的日渐上升,他们往往能成为一个小型部落的主心骨,如寒蝉部、独鹤部、黑熊部等部落族公担任的就是这一角色。
这项制度的肇始,据说始于万年前巫族建立的王朝,此后王朝虽不再,但旧制依然沿袭了下来。
当韩奕赶至大地巫者殿时,殿内已是人头济济,五十张案桌摆放得整整齐齐,殿前的中央是一尊厚重的长席,用墨色青石制成。
他张眼一望,立时寻到了丘冶,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今天怎会有人敢不来?”韩奕问道。方才一望之间,他已发现居然还有近十张桌案是空着的。
丘冶也不侧目,淡淡道:“自然有些人对自己抱有绝对的信心,以为不须在此浪费时间。”
他的话并未说透。其实,学宫虽有规定,但那些自恃背景与身份的新弟子,显然没有把肄业测试当一回事,通过是必然之理,不能通过也自有其它解决的门道。
韩奕“哦”了一声,对此不甚在意,目光随即在殿中为数不多的数十名女弟子身上一一扫过。
在桑赤部那位始终未曾得见的神秘同门,他可是一直没有忘记过,毕竟自己还欠了人家二百币。
片刻过后,当韩奕正有些失落时,一位精神矍铄、一身素服的白发老者从内殿健步走出,在中央的长席前安然一坐。
“老夫奚秋山,忝为大地巫者殿山长,负责‘杂学’授业。”白发老者自我介绍了一句,然后转身在身后一面宽大的石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巫”字。
“今日先不论其它,但与诸位探讨此字。这个字,你们均应不陌生,但谁能告诉我‘巫’字的真义是什么?”他态度十分谦和,并不多说废话。
他的问题一出,前排即有一名弟子站了起来,躬身一礼,朗声道:“巫就是我,我就是巫,行踏于天地之间,唯我独尊!”
这名弟子的话语充满干天豪气,话音一落,顿时赢得数道响亮的掌声。
“坐下。”奚秋山目光微闪,亦不置评。“还有谁愿将自己对‘巫’字的心得述于众人共知?”
又有一名弟子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侃侃而道。“巫者,得神之宠,别于万民,明天地之道,万物之理,专一而修……”
“坐下。”奚秋山断语道。
“巫,上一横顶天,下一横立地,中间一竖直通天地,中统人与人,真正通天达地,此乃古帝之路,如此方可谓‘巫’。”第三个站起来的人,韩奕和丘冶均认得,正是白峡/部的毕飞。
以他的身份和那份傲气,理应完全不会出现在此,却不知为何仍老实呆在这里。
“有古帝之志,倒也不错!”奚秋山终于给出了自己的第一次点评,但鼻音颇重,也不知究竟是褒是贬。
毕飞一袭话说完,本已面有得色,听到山长置评后,更是得意地把目光斜斜瞟向了右边桌案的一名少女。
这名少女独据一案,面如凝花,却偏偏冷傲如霜,似乎任何人都不值得她拿正眼一瞥,所以毕飞的一番表演权是白白浪费了。
韩奕若是当面而视,也可以认出这名少女正是桑赤部那一日最先进入传送阵的三人里面的冷傲少女。
奚秋山目光巡视一周,突然指着西边角落的一名弟子,发问道:“你认为‘巫’的真义为何?”
那名弟子闻言陡然受惊,悉悉索索间站起身来,一不小心恰有一物掉落在地,众弟子循声望去时,正见到一块肥厚的肉排落在了地面,顿时就有几人禁不住嗤笑了起来。
这人站起时,才显出身材的壮硕,竟比平常弟子高出了大半个头,听到一片讥笑声,他顿时羞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回答我的问题?”山长奚秋山严声喝道。
“巫、巫,我修巫的目的是为了吃饱饭,等有了本领,让我的族人也能吃饱饭,顿顿都有肉吃。”他说话半吞半吐,极怕说错了什么,但终究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个答案似是而非,全然与“巫”字的真义毫无相干,立时又逗引起了数片嗤笑声。
“坐下吧。”奚秋山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竟也没有责备他。“你的回答倒也算实在。”
那些嘲笑此人的新弟子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也得获得山长一个不偏不倚的中肯评价。
奚秋山的目光再次一扫全场,他修为虽似不高,但自有一股威严在身。
“不管你们各自心中对‘巫’字的定义如何,我只希望你们不要忘了修巫的初心,更不要忘了你们身后的族人!”
那名大块头的新弟子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山长的声音吸引过去时,在坐下的那一刻,竟是又快速地伸手将落在地面的肉排捡起藏到了怀里。
这一幕恰好落在的韩奕眼中,而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注意,如有直觉一般,抬起头来,对着韩奕憨然一笑。
韩奕微微点头,报以一个友好的微笑。
“在我这里,你们学到的将是如何履行大地巫者的职责,除此无他。”山长奚秋山的声音带着独有的韵味继续回荡在整座殿内。
“民以食为天,故巫者第一要义是明天时地理,方能指导万民稼穑之事。天分四时,春主生发,夏主生长,秋主收降,冬主蛰藏,如此方得繁衍不息。四时之下,又分节气,月首为‘节’,月中称‘气’,一共二十四。”
“立春五日三时头,惊蛰倒退三时首。一时一刻清时节,立夏九时三刻收。芒种两日退一时,小暑三日五时求。五日退三立秋节,白露六日退一周。寒露六日加六时,立冬六日七时游。大雪六日四时到,小寒五日九时收。”
……
奚秋山的教习一如打开的话匣,点点滴滴,绵绵细致不绝。
韩奕每一个字听得均是极为仔细,在他的记忆中,这其中的某些东西阿公早就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唠叨过,闻之熟悉而温馨。
一个时辰的讲习很快过去了。
丘冶难得的捂嘴打了个呵欠,一拍韩奕的肩膀。“你倒是听得进去。难道你还真打算以后去做一名大地巫者?”
“大地巫者,有何不可?”韩奕甩开他的手,朝殿外走去。
“哦。”丘冶一愣,没料得韩奕如此反应,但随即释然,在巫的所有职业划分中,唯有祭巫与部落的关系最为密切。
此刻,殿外人群涌动,一众新弟子纷纷走出,却有几人似早已等在外面,游移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逡巡着。
丘冶不知瞧见了什么,突然矮下半个身子,低声道:“先退回去,我们晚点再走。”
韩奕头也不回,眼看着一个褐衣青年直行过来,说道:“已经来不及了。”
丘冶无奈一叹,站直身子,面色却有几分难看,与平日的肃重全然不同。
“你果然在这里。”褐衣青年走近前来,与他一道的四五人也同时围了上来。
韩奕一眼看出,这名褐衣青年并不是学宫的新弟子,不论身高,只看气势也与自己这些新人截然不同。而他身后的五人中看年龄倒有一两个与他相差无几,但个个身材如石头一样硬实。
丘冶避无可避,只是抬首望着褐衣青年,肃容沉静,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两人对视良久,褐衣青年冷哼一声,刚要欺身而进,己丑身影陡然一闪,挡在了他的身前。
青年退开一步,这才看向韩奕,冷笑一声道:“你是谁?胆敢管我铁锤部落的事?”
这里毕竟是在学宫内,他一时摸不清韩奕的底细,倒也不敢贸然行事。
“祭巫殿,韩奕。”韩奕回道。他之所以如此说,正是顷刻间想到了丘冶此前说起的自己的“资本”,既然能够拒绝白峡/部的毕飞,对于铁锤部应该同样有些效果。
果然,听到“祭巫殿”三个字,褐衣青年脸色变了变,但他也不打算就此退却。
“小贼,你父亲偷走的东西,部落迟早会要回来!”
丘冶一直缄默,听见这一句话,突如火山爆发,一步冲至青年面前,黑脸紫胀如血,咬牙道:“那是我父亲用生命换回来的东西,他有权处置。”
“嘿嘿!”褐衣青年连声讥笑,不与他争辩,又深深看了一眼韩奕。“能够唤神的祭巫,才是真正的祭巫。我记下你了!走!”
韩奕面无表情,目送着几人离去。
“这是我的事,你本不该掺和进来。”丘冶愤怒的情绪此时平复下来。
“难道让我看着他们狠狠揍你一顿?愤怒可于事无益。”韩奕轻叹一声,目光幽幽,看来是该去祭巫殿一趟了。
他原本不愿早去祭巫殿,因为在他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预感,那里或许会招致另一场更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