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韩奕平复了跌宕的心绪,转眼一望,远处尚有几人,这几名新弟子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无人注意到他方才失态的一幕。
韩奕装作若无其事一般,拭去眼角的泪水,踱过几步,发现旁边竟还有一排独架,上面的状况比自己这边好不了多少,一个写着“星”字的竹片高悬在架子当头。
他走了过去,抄起寥寥的数片木简阅过一遍,很快又放了回去,挪动脚步继续往前走去,在标有“符”、“魂”字的简架前停了两次。
韩奕选择了一简“符基”,至于“魂”架上的那些东西,除了几门低阶的魂法,并无什么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稍稍观览一番之下,他心中已有了一个判断,这几门魂法比之自己所修的“草魂诀”远要不如。
他绕过几人,信步走到了“杂”简之前,匆匆翻过几片,其上记载的内容正与当日他在桑赤部巫铺所见有七八分相同,正欲细细看时,魂海内陡然传来一阵意外的波动。
韩奕心中一惊,随手抄起几简,疾步往外走去。
典藏库的门口早聚集了一堆人,仿佛有几人被围在中间,韩奕见不到里面的情形,只得急忙与库管做过登记,抬头时,才发现己丑的身影已然不见,魂海的持续波动却又近在眼前,仿佛己丑正在焦躁地呼唤自己,等待着某种明显倾向的命令。
韩奕奋力挤入人群内,一眼瞧见己丑立在中间,一身灰甲,看不出任何变化,手间的一对奇状武器在微微颤动着。
他甫一现身,这种周围无人察觉的细微颤动瞬间停顿了下来。
在己丑的身前,丘冶背脊挺得笔直,正与一名年约十四五岁的蓝衣少年对峙,看到这副情形,韩奕心中已然有数。
他快步走上前去,一拍丘冶的右肩。
“丘兄,原来你在这里,害得我四处寻你不见。”说话之间,他对对面的蓝衣少年礼貌性地一点头,抓起丘冶的手臂直往人群外走去,仿佛对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情形,半点未看见。
丘冶回头瞧他一眼,也不反抗,任由他拖着,两人方走出七八步远,那名少年带着身后四五人竟又追了上来。
“这具傀儡是你的?”蓝衣少年眼光炽热,扫了一眼徐徐跟在二人身后的己丑。
“是。”韩奕极其简单地回道。
“出个价,这具傀儡我买了!”蓝衣少年傲然道,原本与丘冶对立,是因为找不到正主,现下正主已现身,在他想来,事情反而变得更加简单了。
“对不起,她是我的护卫,我不能卖。”韩奕依旧很是礼貌地回答。
“哦?你可能还不知晓我是谁——”
他话未说完,韩奕微笑着打断了他。
“你是谁,与我无半币关系。我只知道,在学宫内,谁也不能公然抢夺其他人的私物。”
他这一句话,说得十分轻巧,却正好把学宫的第四十四条宫律搬了出来。
蓝衣少年一愣,显然没想到得到的竟是一个绵里藏针的答案,他重重哼过一声,停止了无谓的纠缠,显示出对自己身份的骄傲。
“你会后悔的!”说完,他甩头就走。
“不识好歹!”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少年恶意昭然地附和叫嚣。
两人静静地看着几人扬长而去。
“多谢!”韩奕拱手道。
“不用客气。”丘冶低首整理着袖间的皱褶,“我可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与这些无聊的人争锋斗气,实与浪费时间和生命无异。”
韩奕见他那般认真地抚平衣间的每一处皱褶,不知为何不但不觉得好笑,心里反而生出了一股淡淡的敬意。
“你还是小心点好,这具战士傀儡是我目前所见过的上佳精品,而且凭我的直觉,应该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丘冶突然说道。
韩奕略感惊讶,对丘冶的判断不置可否,他苦笑了一下。“没想到第一天就惹上了麻烦。”
丘冶没有接话,转手递过来一块青木简。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一些符修之法和几个符文,或许不比学宫里的差,只可惜我魂力资质不行,先送你吧。”
“这有些不合适吧。”韩奕犹疑道。听丘冶话里的意思,这枚青木简似是他父亲的遗物,自己若断然收下,的确不合情理。
“不用担心,我不会强迫你的,东西留在我手里不能发挥出作用,徒然白白浪费了,也枉费了我父亲的一番心血。”丘冶板起脸说道。
韩奕自然明白话中“强迫”两字的意思,仍然拒绝道:“我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修符之法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才会小有成就。”
他与丘冶素不相识,小心谨慎点也不为过。
“我不急。”丘冶认真道。“如果你答应,今天这个人情就算还了。”
韩奕沉默下来,他不知丘冶为何如此看好自己,非要将这枚显然对他有着非凡意义的青木简赠与自己,不过当丘冶直接地道出后面一句话时,他的心里反而踏实了下来。
“好吧,如此多谢了!”
丘冶见此,才又以他那一副饱含奇特音调的平淡声音说道。
“方才为首的那个家伙是白峡/部的嫡孙毕飞,以后你可得当心了,怀璧其罪,麻烦不小。”
韩奕听闻到这句提醒,立时皱起了眉头。这的确是个不小的麻烦,而且是来得如此之快,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毕飞的来头如此之大,因为白峡/部也是负责管理洛墟的四个中等部落之一。
“其实,也不用过于担心,只要在学宫之内,毕飞也不敢胡乱来。况且,你有你拒绝他的资本。”丘冶眼中露出几丝狡黠,又迅疾泯去。
“资本?”韩奕瞪住丘冶,等着他说出下文。
丘冶任他盯了几息,丝毫不显尴尬,又一本正经地道:“这个韩兄不久自会明白——有机会的话,希望能够借你的傀儡给我研究几天。”
他说到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正常的颤音,似乎很是害羞,又似第一次进屋作贼被人当面抓住时的羞赧。
“韩兄默认,我就当同意了。”
丘冶快速结束话题,等韩奕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身影已快速钻进了自己的小屋,此前的不慌不忙之姿荡然无存。
“好家伙,总算说出你的真正目的了。”韩奕此时醒悟过来,丘冶看似面貌忠厚,心机却是不少。
他顿了一会,才扬声道:“丘兄放心,小事一桩!”这一番交易,他并不吃亏。
不过他话才一出口,魂海内竟然再次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其间还杂着几分情绪的抵抗和愤怒。
韩奕对这种波动已不再陌生,深深看过一眼静立的己丑,拖起脚步往自己的木屋行去。
进入木屋内,他把门小心关上,然后开始仔细打量起了己丑。
早在典藏库时,对于己丑能够以魂识震荡的方式,给自己传递一种类似言语的信息,已是令韩奕惊心莫名。
然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又发生了第二次,实在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算算时间,他以自身魂识喂养己丑,已有数月之久,不过在此之前,他仅是觉得随着联系的日益紧密,对己丑的操控越来越得心应手,却从未发生过这般离奇的迹象。
“你究竟是谁?”韩奕沉寂几许,第一次尝试以魂识与己丑进行真正的沟通。
但数息过后,却没有一点回应。
“为什么会这样?”韩奕抿紧嘴唇,皱眉思索着,脑海中再一次想起了那一名陌生老者以及那一句“好好待她”。
现在稍稍回想一下,韩奕已明白当初那名陌生老者一定是位极为厉害的人物,但究竟有多厉害,他绝然无法看出。
但是如果事实真是这样,老者又为什么要将己丑送给自己?留在他的身边,岂不是更为安全?如果再进一步往深处想,己丑的来历又是什么?她难道真的一出生就是一名阴灵卫,或是有人有意将她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这个人又会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或仇恨呢?
问题一个接一个引申而来,仿佛无止无尽。
韩奕虽然还未满十二岁,但他已学会了独立思考,心智早已超出了自己的真实年龄,这也是先前他为何一直未答应与丘冶抱团的原因所在。
因为他内心清楚地知晓,丘冶主动找上自己,又送出家传的符修法门,绝不仅仅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在学宫里共同进退的伙伴。
而如今看来,丘冶在意自己的地方,一个是被他视为精品傀儡的己丑,可以供他研究炼器之学,另一个是他说的自己有拒绝毕飞的“资本”,否则学宫不乏专修符巫的新弟子,何必独独寻上自己。
但这项资本又是什么呢?
“唉——这还只是入宫的第一天。”韩奕重重叹过一口气,走至窗前,凝望起遥不可及的青空,似有万般心事压在心头。
他所要追寻的东西,远在青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