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突然响起,绵久而悠长,足以让蟠云山上的所有人都听闻到,却只响了一记,这是午膳时间到了。
在洛学宫,钟声一天只会鸣过三次,每一次敲响,都是在用膳的时辰,但也有例外,那就是学宫即将有重大事情宣布或遭遇紧急情况的时候。
韩奕路过丘冶的小木屋时,有意驻足了一会,屋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屋子左侧的空地上已摆放好了一张厚重的冶炼台和一座小型熔炉。
见到这一幕,韩奕心中对丘冶的观感不免有所改变,丘冶除了颇有心机,也是一个勤奋而严谨的人,与这样的人交朋友,只要处理得当绝不会是一件坏事。
食殿位于蟠云山的中腹。
韩奕一步踏入,随意放眼一望,目光却不由得被一道身影吸引了过去。
这道身影倒无任何奇特之处,让人不得不注意的是在他面前的矮桌上堆着两盘高高耸起的食物,看他那副专注进食的神情,对旁人异样的目光早已毫不在意。
韩奕嘴角抿起一丝笑意,这人正是丘冶,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如此能吃。
这一瞩目的时间,他又干掉了两个包子、两块肉排,喝掉了一大碗肉汤。虽是这样,嘴角竟连一点残渣也未落下,他对待食物的态度如同对待那套旧得发白的衣服上的每一道皱褶,严谨而细致。
韩奕没打算过去打扰他,自行取过食物,在殿口处选了一处位置坐下,细嚼慢咽起来。
“听说了吗?咱们这一届新弟子里,居然有一名星巫。”邻桌的一个矮小少年低声说道。
“真的?我可听本族的师兄提起过,学宫的星巫殿已有近二十年未开殿了。”旁边的一个长脸少年讶异之余,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当然,这事绝不会假。我堂哥才告诉于我,而且——”矮小少年眼珠一转,瞥了韩奕一眼,见他正低头吃着东西,才接着道:“据说,这名弟子的来头极大,是来自一个大部落。”
“大部落?是哪一个?”长脸少年把吃到嘴里一半的食物又吐了出来。
矮小少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我倒听说了另一件事,祭巫殿也新招收了两名弟子。”长脸少年抹抹嘴角的油水说道。
“才这么少,魂巫殿的新弟子可不少了。”矮小少年再次瞥向韩奕落座的方向,却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韩奕匆匆离开食殿,方才矮小少年和长脸少年的对话声音虽低,却一字不差地全被他听入了进去。
对于两人口中的那名星巫弟子,他没怎么在意,此人就算来自大部落,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是与己无关。
但当他听到长脸少年说到,这一届新弟子里只有两名祭巫弟子时,却有些坐不住了。
两名祭巫弟子,一个是自己无疑,另一个多半应是桑赤部的人,却不知是那对少年男女中的哪一个。
当初被桑赤部那位神秘大人物召见的一幕犹印在脑,对方的杀意亦不曾掩饰,如有意提醒,虽然到了最后那位神秘大人物不知什么原因又放弃了,但这种暂时的放弃不代表以后不会再重演一遍。
韩奕回到木屋,苦思良久,除了“安分守己”四个字,更想起了桑干临别前的那一句话“学宫并不属于任何部落”和丘冶所说自己拒绝毕飞的“资本”。
他慢慢静下心来,理了一遍紊乱的思路。
独鹤部早已人去寨空,桑赤部只要随便派一人去探查,不用多久便会发现这一点。以自己独身一人,若想不与桑赤部起冲突,得以保全性命,只有两条道路。
第一条道路十分简单,就是主动依附桑赤部。
至于第二条道路,就没那么容易了。既然学宫不属于任何部落,那么只要自己能够在学宫立足,桑赤部也不敢乱来。而所谓的“资本”,他此时已模糊猜知,这项“资本”应该是祭巫殿及祭巫殿的弟子身份。
但直至此刻,韩奕仍有一点想不通,为何桑赤部会如此在意另一个部落的祭巫弟子?他虽然已懂得遇事思考,但毕竟年纪尚小,思虑问题不及周全和久远,而此时的慌张,仅是出于本能的畏惧,就像一只弱小的兔子天然会畏惧一头成年的凶猛狮子,何况这头狮子前面已经展现过一次獠牙。
其实,这正是那位桑赤部二长老的目的,他就是要让韩奕知晓畏惧,籍此在他尚未成长的心灵间留下一道抹不去的阴影。
不过,这位人老成精的二长老这一回是看走眼了,倒不是他失算,而是因为韩奕的心中另有一道执念早已扎根住下,任谁也无法拔去。
转眼之间,韩奕又沉静了下来。
如果静谧这种特有的气质,也可以用颜色来形容的话,那么过往韩奕表现出的那种沉静和静谧只是一种生涩的绿,如今这种绿呈现出了一两分深邃的蓝。
生死畏惧固然可令人心崩,但也是心石最好的磨砺之刃。修炼一道,资质、资源、机缘固然极其重要,但心质同样不可或缺,因任何一人的成长,都无法一帆风顺,总要经历过几回挫败或危机,这就是考验一个人心质的关键时刻。跨得过去,便有化危为机的可能,跨不过去,则会耽于心魔,日后不得寸进。
稍过片刻,韩奕安静地捧起“符基”简,开始逐字往下细读。
“符,字之源起,先民所创,而古于字,其始为文,拟天地万物之纹理,述众生异象之命络,其后帝生,以字明芸芸,以符成独术,延衍而不绝,后世子民当铭此!”
“修符者,心当虔诚,胸怀众生,怜悯而施之,济世而用之,方不堕狱。”
“符,如海,蕴万物万生理,乾坤之变,明非一日之功,力而潜心不废,方不堕皮毛。”
“符修,自模拟始,一丝之隔,谬以千里,万蹈而不言穷,千履而不言尽,得于心者,谓之小成。”
……
整篇“符基”,通篇之论俱是符道的大理,并未言及任何具体的符法。
所谓符法,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古老久远,极其稀少,也最难领悟掌握,为古符之法。古符往往只是一个或几个奇特的符文,施展开来威力却极大。第二类是符阵之法,也是现今云荒世界/通修之法,传送阵便属于此类。此一类符法,以符成阵,可单独使用,亦可刻录于巫器之上,增加威能。
读完“符基”,韩奕又取出丘冶赠与的那一枚青木简,魂识一探,顿有数篇信息烙入魂海之内。
比起“符基”的玄虚,这一枚青木简记载的东西要实在了许多,记载的尽是一个个韩奕从不认识的符文,观其数量不下于一百之多。
符文个个怪异,其意难明,好在有数十个之下,注明了该符文的含义,如“锋”、“锐”、“疾”、“重”等,均与炼制巫器有关。
另有一篇,专门讲解符文融合之道,如何将诸多属性不一的符文组合成阵,又列举了几个小型符阵构建的原理。
接下来一篇,则是介绍如何把刻画好的符文或符阵熔炼于巫器之上及繁琐的注意事项,后面又详细述说了一遍符文使用的材质种类和效果差异。
最后还余一篇,其内仅是三个符文,然而当韩奕魂识扫过时,魂海之内顿然剧震,一阵翻天覆地般的眩晕感陡然袭来。
他连人带椅摔在了地面,鼻端又蓦然一热,已是两道鲜血流下。
仅仅是这一扫之间,他的魂魄已然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这是什么符文?”韩奕愕然,心中更余几分骇然。最后的三个符文显然非比寻常,却不知丘冶从何处得来。
正当他心存疑惑之际,门外再次响起了那种极富节奏的敲门声响,想也不用想,他已知道来人是谁了。
丘冶依然是那副一以贯之的白板面孔,不过这一次明显透着些许局促,但见到韩奕安然无恙后,他似乎暗里松了口气。
韩奕侧开身子,将他让进屋内。
“韩兄,你没事吧?”丘冶盯着倒地的木椅,见到地面的几滴血迹,面色显得更不自然了。
“多谢丘兄关心,自然死不了,留了点血而已。”韩奕语气转淡,冷冷地注视着他。
丘冶被盯得久了,再也熬不住,抱拳歉声道:“此事确是我不对,不该存心试探韩兄。”
“仅此而已吗?”韩奕不再看他,目光转而望向了屋角的己丑,不善之意显而易见。
眼前这面目古板、貌似老实的家伙,简直就是一肚子的坏水,处处心存机虑,若再不认真一点,搞不好没被桑赤部杀了先被他整死了。
而此番韩奕心中着实愤怒,若非他已点亮天冲辰,魂力大有进展,略探三个符文造成的伤害就不仅仅是流点鼻血那么简单了。
丘冶倒好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跑来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