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冰封世界,风呼啸着从凄凉的桑赤荒原上刮过。
仿佛点缀一般,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一斜一挺,孤寞地行走在这天地气象勾勒出的宏壮画面里。
稍远一点的地方,几头灰色身影远远地尾缀着,不敢过分靠近,它们对危险有着天然的直觉,却又割舍不下似乎唾手可得的食物。
前方的两道身影在桑赤荒原中已经独行了十日,但一点虚弱的迹象也不见,仿佛荒原若没有尽头,他们就会这样带着特定的步伐规律一直走下去。
直至时间又过去了十日,几头荒原灰狼终于在长长地仰天一嗥番后,无奈地夹着尾巴退走了。
因为荒原快到尽头了。
己丑的脚伤早已经痊愈,荒原虽然漫长无际,但地势起伏较平坦,韩奕用不着她出力背负。
且不管己丑是不是一个“人”,自从发现她也会受伤流血后,韩奕轻易不再给她下达命令,除非偶尔击杀一两只荒原上来袭的野兽。
自离开独鹤部的村寨,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当他们走出桑赤荒原的时候,寒冬正渐出现了消融的景象。
久冻的冰层开始融化,化作一缕缕的溪流游走在无垠的地面上,渐而勾画出一幅幅奇形怪状的水彩图案。
山林间,冰雪似乎融化得更快,弯折枝头的树木在历经整整一个冬季之后,终于又可以笔直地挺起了躯干,一道道干涸的瀑布、冻结的河流开始发出欢畅的哗哗声,无数或小或大的身影在其间小心谨慎地出没着,或低或高、或长或短的啼鸣、吼啸此起彼伏,震彻着四方。
天地间的色彩音律终于不再因为季节的原因,而显得那么单调和枯燥了。
韩奕立在一处丘陵的顶处,完全地敞开心扉,任由思绪无的飘荡,静静地感受着天地万物复苏所带来的一切显著变化。
两个月以来,他的心头始终如被一块巨石压抑着,这源头正是曲灵仓促间在矮柜上刻下的那一句未曾说完的话。
那一个“你”指的是自己吗?
如果不是,会是谁呢?
如果是,曲灵为什么要问他会来吗?在“你可知道”四字的后面,她究竟还想告诉些自己什么呢?
为什么一件原本看似并不复杂的事情里突然生出了这么多令人疑惑不解的谜团?独鹤部的人究竟去了哪里?举族迁移抑或其他变故?苍木部、黑熊部是否亦是如此呢?
阿公曾经说过——“人的一生,有些谜底总需要自己去解开,那样才有意思。”
但如果谜底一旦揭开,得到的结果并不是自己最希望出现的那一个,结局又会是什么样?这就是阿公在情不自禁的时候才会说出口的那两个字——“命运”吗?
韩奕默然地望着青空,手指不知何时抓住了胸口挂着的那一颗石坠在细细摩挲,仿佛这里面有他想要追寻的答案。
时间转眼又过去了半旬。
千米之外,两道青峰并肩相立,两山之间一条蜿蜒的山道直通峡谷之外。
按照陌生老者赠予的那一份地图,出了峡谷,就已进入桑赤部落的势力范围之内,穿越他们的势力范围,则可以直达远近闻名的洛墟。
众学宫正建于洛墟之中。
桑赤部落是一个实力强大的中等部落,亦是洛墟的四大部落管理者之一。
远远地,韩奕便瞧见了两座箭塔耸立在峡谷的出口位置。
这两座箭塔已远非寒蝉部的所能比拟,均是采用坚固的花岗岩砌筑,箭塔一角各露出一台狰狞的中型座弩,四名精壮如犊的青年警惕地守护在侧。
这不仅仅是一种武力的炫耀,也代表着中等部落极强的领域意识,虽然这种设防对于高阶的巫来说意义并不大。
“小家伙,你来自哪个部落?来此有何目的?”
韩奕刚刚走近箭塔不足三十米,一名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站在箭塔之上,扬声问道。
“我来自独鹤部,来此只为了前往众学宫,我是众学宫的弟子。”
前半句谎话,韩奕早已细细想过,因为寒蝉部不可知的变故,他觉得自己在陌生人面前最好还是不要说出实话。
说话的同时,他手中举起了那一块代表着学宫弟子身份的六角玉牌。
“原来如此。”中年汉子一见到那块六角玉牌,算是确认了韩奕的身份,语气顿时和善了不少,却未出语放行,目光仍落在后面的己丑身上打量。
“我是一名祭巫,这是我的护卫。”韩奕顷刻间明白了中年人的意思,又解释了一句。
“祭巫?”中年汉子闻言一惊,不止是他,箭塔上的其他守卫瞬间都把目光转移了过来,神色中隐隐含着一份惊奇的尊敬。
中年汉子“呼”地一下从数米之高的箭塔上跳跃了下来,落地时矫捷的身影仅微微一顿,几个起落后已站定在了韩奕面前。
“原来是独鹤部的祭巫大人,您的族人太大意了。据我所知,独鹤部离此近千里之遥,他们居然放心让您一人独行。”中年汉子言语间更加客气,话里隐含的指责则是毕竟韩奕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年。
韩奕客气地一笑,也不多加辩解,却暗自庆幸自己此前的先见之明,中年汉子居然知晓独鹤部的存在。
中年汉子再次打望了一眼一身灰甲的己丑。在他眼中,己丑是一名十足的傀儡守卫,他已是三阶战巫,但在己丑身上,竟是察觉不到丝毫元力的波动,心中一凛时,已是大概明白韩奕敢于千里独行的缘由。
“请问祭巫大人尊名?”中年汉子小心问道。
“我叫韩奕。”
“哦。”中年汉子礼貌地点点头,随即说道。“箭塔马上轮换,如果您不介意,可以随我部轮换的族人一道前行。”
韩奕的右脚有些问题,他亦是看在眼中,却不明言,仅是婉转地传达了善意。
“如此多谢了!”韩奕也不客气,拱手谢道。
中年汉子又回了一礼,亲自在前面为他引路。
韩奕尚是第一次出远门,虽不理解对方为何如此礼待自己,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完全坦然相受。
其实,祭巫在任何一个部落都是身份尊贵,即便在其他部族,也能够得到一定的礼遇,这是云荒世界的惯例。
况且,他又是一名学宫弟子,资质自是不差,而祭巫弟子又是极为稀少。中年汉子如此而为,不过是为了结下一段善缘罢了。
中年汉子果然没有骗他,邀请韩奕共进午膳后,两座箭塔余下一半人员留守,另外五人包括中年汉子却是一同坐上了一只体形颇大的兽骑。
拉车的豢兽身形庞大,个头低矮,长着四只又粗又壮的蹼脚,体形看似笨重,奔行间速度却是极快。
韩奕拒绝了中年汉子桑干让他坐于中间的好意,独自坐到搭于豢兽背部的床座尾端,己丑立于身后,双腿恰成为了他的靠背。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耀着大地,和煦的春风拂于面,视野内的景色不断变幻,处处弥漫着浓厚的生机。
“韩巫大人,您是第一次出远门吗?”桑干凑近了过来,有意搭讪道。
“嗯。”韩奕轻允一声,目光依旧平视着远方。
“呵呵,那可要好好游玩一番,我桑赤部领域宽广,风景之地甚多,齐云山下,济水环绕,物品丰盛,山珍奇味可谓数不胜数。”
齐云山下,正是桑赤部落的族地所在,桑干多加夸赞,言语中自豪之意毫不掩饰,但他所言也非虚谈。
在云荒世界,但凡强大的部落,占据之地均是元气充沛,而正也因为这一缘故,周边土地肥沃,地产丰饫。
桑干极是热情地介绍着桑赤领域内的各种特产之物、观景之点,韩奕认真而颇有兴致地一边听取,偶尔还提出一两个问题。
但他的心思仿佛并不在于此,耳里听着桑干侃侃而谈自家的部落,却令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已然落在远方的寒蝉部。
其实,还有另一个尴尬而难以启齿的问题被扯上了心头——他羞涩的口袋里连一个币都没有。
币是云荒世界的通兑之物,但对于许多小型部落来说,并不适用,他们往往更喜欢以物易物,这正是韩奕身上找不出一个币的原因,因为翻遍整个寒蝉部恐怕也寻不出一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