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奕此时才注意到,己丑全身均被灰色甲片细密覆盖,却唯独一双小脚裸露在外,小脚的颜色与身体外灰甲的颜色近乎一致,所以十分容易令人忽略了这一点。
不过让他惊呼的真正原因却不在于此。
那一双称得上秀气的灰色小脚,无论如何看上去,都不似以某一种无名材质炼制而成,而是与人类的构造无异。
另一幕景象似乎更印证了他的猜想,在己丑的左脚掌内,一块锋利的尖石直没入了脚掌心,灰色的血液正顺着尖石的边缘缓缓滴淌而下。
这才是己丑陡然间身体失去平衡摔落的原因。
“她究竟是什么?”
“是傀儡还是人类?”
但谁又会如此残忍,生生将一个妙龄少女炼制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般的傀儡?是他吗?
韩奕第一个想到的是陌生老者,这个念头刚一闪现,脑中刹那之间又浮现出了老者临走前的那一句——“好好待她!”
一时间各种纷乱的思绪如千丝万缕般纠缠在了一块,他猛一甩脑袋,似要将这些杂念从脑中驱除出去,同时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己丑的左脚。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痛!”韩奕如安慰一般,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尖轻轻捏住尖石的尾端,快速往外用力一抽,一道线随着尖石的脱离飙飞而出射在了他的脸面上。
奇怪的是,己丑的血竟是一点异味也没有,韩奕没有深想,从葛衣下摆撕下一条厚厚的布块在伤口上细致地绕过三圈,然后牢牢地绑扎了起来。
己丑仍如先前一般,毫无声响地躺在原地,任由他施为,整个过程半点反应也不见,似乎疼痛早已脱离了她的感知范围。
天色渐黑了下来,韩奕四处一转,终于寻着了一处凸伸而出的岩壁,找来一堆枯枝升起了火,一切妥当后又奋力将己丑背了过来。
将己丑安排妥当,韩奕自黑色布袋内取出药罐和草药,用雪水给自己熬了一碗汤药服下,又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肉干无味地咀嚼起来。
身周一片寂静,四野无人,山风偶如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呼啸着刮过,吹得火焰腾腾飞舞。
他静静地看着跳跃不已的焰火,拿捏肉干的手顿在了嘴边,无端的思绪仿佛似要随着火焰一起跃动。
“呼——”韩奕长长吐了一口气,强行打断即将出神的状态,收起未嚼完的肉干,眼观鼻鼻观心,认真修炼起了“草魂诀”。
点亮魂海的第一辰天冲辰,意味着他已成为一名合格的祭巫,虽然尚是一阶的祭巫,但也算脱胎换骨,真正迈入了巫的殿堂。
关于巫等级的划分,乌公能告诉他的并不多。从一阶升至九阶,战巫依靠打通体内六道体脉,祭巫则是点亮魂海六道魂辰。
至于为什么只能是六道,而不是九道,以及后六道魂辰又该如何点亮,乌公却是语焉不详,无法说个明白。
或许是境界未至的缘故。
这般修炼不知多久,韩奕缓缓睁开眼来,己丑仍安静地陪伴在身侧,风声不知何时平息了下来,山谷内静至一丝声响都听闻不到。
他本打算小憩一两个时辰,环目一顾,顿然发现在远处的幽暗中,竟有几道绿莹莹的光芒在闪动。
狼群!
韩奕心中笃定几分,添上几把枯枝,火堆顿时熊熊燃烧得更旺了些,只是如此一来,恐怕唯有坐等天亮了。
他不愿就此枯坐,生怕自己再陷入思绪的漩涡之中,索性如平日一般,叩拜稽首,默诵舞步,一心修炼起了小次山唤神法。
当日袭击寒蝉部的几人,虽不知来历,但从乌公与苏姓陌生男子的那一番对话,不难知晓他们正是为了这一部小次山唤神法而来。
“这门唤法有何奇异之处,竟值得这些人如此大费周章?”韩奕心中划过一道念头,一次修炼完成,他只觉与在神殿时相比,这一次修炼似乎更为顺畅,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异样。
他取出记载小次山唤神法的木简,借着火光又细细从头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尾端几个模糊的小字上。
“神念,可图之。”
韩奕唇齿蠕动,细将这短短五个字默默咀嚼了几遍。
神念,神的魂识所凝聚,是何等强大,又怎能贪图呢?
他浑身一颤,骤然打了个激灵,不知是出于兴奋还是害怕的原因。当初仅仅只因为是腹诽了一次神灵的容貌,便被要求主动献祭自身,这一幕的记忆尚不久远。
“此法究竟是何人所创,实是胆大妄为至极!”
韩奕一念到此,心神瞬间紧绷起来,极度的紧张中掺杂着少许意动,目光由平视渐移到了头顶的苍穹,仿佛无尽的苍穹中正有着令人生畏的存在在窥视着自己的意念。
“难道阿公得来的这部小次山唤神法并不完整,还有第二部,甚至?”
在他抬头仰视的一刹,一个看似更为荒诞离奇的想法陡然萌生而出。
韩奕仿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突然埋下头来,两眼死死地盯住了脚下的一圈之地。
在外人无法窥探之处,那一双清亮如星辰的瞳孔深处,却有两缕小小的危险火花在缓缓跃动着。
良久,一声莫名的低叹自口中传出,韩奕紧靠着岩壁缩起了身子,目光如凝滞一般,久久地望着远处的黑暗。
这个时候的他,似乎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都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在感觉里,冬天的夜远比夏日的夜要漫长一些,但终究有过去的时候。
当天地间最黑暗的那一刻于无声无息间溜走时,一缕淡淡的晨晖抹在了天边的一朵云间,远处守望了一夜的狼群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一夜未眠,韩奕的精神有些萎靡,他走出几步,从草木间捧起一把雪,草草地洗了个脸。
“己丑,我们出发。”
韩奕自语着,撑着一根树杖走在了前面,己丑一瘸一拐地跟在了他身后。
走出山谷,迎面是一片十分茂密的森林,树枝头压着沉甸甸的积雪,每过一处,不时有成片的雪花从树尖簌簌落下,成了幽静林间的唯一声音。
穿过森林后,视野骤然变得开阔起来,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修理齐整的雪地,远处则坐落着一爿庞大的村寨,雄伟的寨门高高耸立,其后一间间木屋和草屋层层布落,井然有序。
在杳无一人的环境中苦行了几日,突然见到这样一番颇为熟悉的景象,韩奕的心情看似舒展不少,但仅仅片刻之后,他又皱起了眉头,心头如被一道看不见的阴霾遮盖住。
此刻正当接近午时,如果按照寒蝉部的生活习惯,家家户户此时应该升起了准备午饭的炊烟,但眼前的独鹤部村寨里竟是无一丝烟火,仿佛一副镶嵌在山水间的静止画面,寂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韩奕抑住心头的不妙感觉,一颠一颠地迅速跑动了起来。
当来到高耸的寨门前,看到箭塔上没有一个人守卫时,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村寨内,果然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少有的屋门挂了锁,大多数却敞开着,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生活物件,有小孩的泥偶、木雕玩具,老人的烟斗、杯盏,还有妇人的裹布。
“他们去哪了?难道独鹤部的人也被神灵带走了?”
韩奕四处查看一番,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看情形独鹤部更像是举族迁移了。但其中的原因又是为了什么?
怀着满腹疑团,韩奕走进了一座最为讲究的木屋,木屋一共分三层,他一层一层地检查,沿着蜿蜒的木梯直走到了第三层。
门一推开,顿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入鼻尖,屋内收拾十分整洁,被子叠放得整整齐齐,每一件物品摆放细致得当,仿佛屋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做一次短暂的旅行而已。
这应该是一名女子的闺室。
韩奕依旧慢慢地转动着眼珠,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很快一抹耀眼的红色渐落入了他的视线中。
他走近几步,终于看得清楚了,这是一件红色的布袄,安静地置放于窗前的矮柜上面。
“是她?”一个火红的身影仿佛梦幻般浮现在了韩奕眼中,心中如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开矮柜上的红袄,目中顿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深深烙入。
“你会来吗?你可知道……”
话犹未说完,字是以刀痕匆匆刻在矮柜的面层之间,她似乎离去得十分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