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奕睡得十分深沉。
仿佛又回到了昔日,身边总有一双宽厚的手掌在温暖着他,他每日照常早起,去村寨里的空地,观望乌松他们晨练,然后等着阿公呼唤自己回家喝药。
药汁其实很苦,但每每看到阿公温和期望的眼神,他总是十分懂事地一口将药汁吞下,再快速吃下一粒微微酸甜的山楂果。
这个时候,阿公都会笑得很开心。
梦?不是梦?
韩奕告诉自己,他不愿醒来,如果这是梦,他宁愿就这么一直睡下去,直至生命的终点。
“奕,醒来,快醒来,你的路还长着呢!”一道既亲切又熟悉的声音似在耳边轻轻地呼唤着。
“阿公!阿公!是你吗?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韩奕惊喜万分地叫道,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张开双臂准备热烈迎接那一道温暖的身影,这一次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能松手。
然而伸出的双手骤然抱了个空,眼里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他一个人。他仍保持着张臂的姿势,久久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呆呆地出神。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双臂,紧紧地反抱住自己,再次蜷缩成了一团,呆滞的目光在屋内缓缓移动,仿佛在追寻着梦中的依稀感觉。
忽然,韩奕猛地从床上弹跳了起来,神情激动至极,右手一捞间,将身下的一件貂皮外套/紧紧攥在了手里。
这是阿公送给他的礼物之一。
在睡去之前,他分明记得这件外套是悬挂在小床的墙壁上方,自己并不曾取下。
“一定是阿公!”
韩奕猛然间冲出了屋子,就如将溺水之人拼尽一切也要去抓住那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木屋之外,空空如也,雪地上唯有一列并不规整的脚印,那是自己之前所留下。
“阿公,阿公,你在哪里?奕想你了!”
呜咽的哭声随着夜风在寂静的村寨内呼啸回响着,一道瘦小的身影带着绝望的神色立在寒夜下,遥远的青空上挂着一轮冷月,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终于韩奕又重新返回屋内,失魂落魄地坐在了属于自己的小凳上,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方桌上的茶具,仿佛这就是他此刻所有的寄托。
直至天色泛明,当第一道曙光从屋外照射进来时,他才静静地站起身,目光再次在屋内留恋地扫视良久,收拾起茶具和一些必需物品,随即走了出来,轻轻地将木屋门关了起来。
几步之间,他已来到神殿的废墟前,神殿内什么也没有剩下,唯有那一张祭台被一层白霜覆盖着,一角的灯盏业已碎裂。
难道真的是神灵带走了所有的族人,连阿公也在内吗?
“对,对。只要能够找到神灵,一切问题自然就可以解开了!”
一个突兀的念头猛地闪现在韩奕脑海中,令他灰败的眼神中立时闪烁出了几许活力,这一刻他仿佛又有了无比的信心。
人的一生,最怕的是失去了目标,而在多数时候一座清晰的目标,就是人生唯一的航灯,足以支撑着整个人生继续前行。
韩奕回到冰冷的余烬前,直到此时,才开始细细打量陌生老者最后送出的一件礼物,这是一名灰甲战士。
从身形来看是一名女性,全身每一处均被一种不知材质的灰色铠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即便是口眼鼻耳都不曾外露,唯独脑后露出一截灰色的发稍。
她的左右两手中各扣着着一把形状怪异的武器,仅一尺之长,锋刃前尖后润,划出一道漂亮的弯弧形状,背后则是一把小巧的短弓。
灰甲战士的胸前还挂着一块木简,韩奕凑近取了过来,凝目一看,上面却只有寥寥数个字。
“一级阴灵卫,以魂养之,以念可控。”
他并不知晓“阴灵卫”意味着什么,按照木简所言试着朝灰甲女战士输出了一道魂识,魂识没入盔甲内一闪而没,如泥牛入海。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直至第四道,韩奕终于察觉到有那么一丝微弱的联系在他与灰甲女战士之间建立了起来。
前三道魂识有如喂养的食物,第四道魂识才是这一缕微弱联系的纽带所在。
“攻击!”韩奕抱着好奇的心态发出了第一个命令。
灰影蓦然一闪,灰甲女战士手中武器双双斩中一处案桌,身影瞬间又退回原位,在韩奕惊呆的目光中,案桌无声断成两截,切口处竟是平整无比。
“好厉害!”他刚来得及赞叹一句,却突然发现随着这一次攻击,自己与灰甲女战士间的联系一下之间又弱去了许多,仿佛随时都会泯灭,匆忙间又输送了两道魂识。
他此时的魂力因天冲辰点亮不弱反增,但魂识反倒极度匮乏。
陌生老者赠与他这样一名类似傀儡的灰甲战士,虽然消耗魂识,时间一长,或许会影响自身修炼,但也让他凭空多出了一份强大的助力。
这种事情明显是利大于弊,无须多加顾虑。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韩奕漫无目的地在村寨中转了一圈,对着空落无人的村舍拜了三拜,最后不舍地望了一眼山坡处的小木屋,随即拖起跛脚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村寨出口走去。
“阿公,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到这里的。”
一日之后,一道厚实的身影蓦然出现在了断崖山顶,仔细看去,这道身影之所以显得厚实,是因为她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山顶的阳光看似耀眼,但稍不注意便在白皑皑的积雪上褪去了色彩,仿佛一个人拿着画笔在一张白纸上同一个地方作画,时间越长画面的颜色便越深越黯。
趴在己丑背上的韩奕感觉就是如此。
己丑是他为灰甲女战士起的名字,起出如此一个怪异名字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在己丑日相遇。
在前往众学宫之前,必须先去一趟独鹤部,这是韩奕定下的打算,在他想来,在那里或许能够打探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踏上祭台之后,他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陌生老者又是何时出现,在这一段空白期间,距离较近的苍木部和黑熊部应该早派人来查探看了,却一无声息,他们知道的应该不比自己多。
至于独鹤部,韩奕也仅是凭着直觉,但只这直觉,却是让他相信,他们必定知晓一些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东西。
从部落异变中恢复过来的韩奕,在不知不觉中又发生了一些不小的改变,在他身上,渐多出了几分饱经历练的中年人才会具有的沉稳气息。
“己丑,快点,太阳马上下山了。”韩奕抬首看看天色,命令道。
己丑无法听见他说什么,只是依照魂念中传来的信息,身体轻巧地一跃,两人顿如腾云驾雾一般,从山顶直向下方落去,重重一顿间,再次跳跃往下,如此几个起落,很快两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半山腰处。
“他真是个好人!”韩奕不知道陌生老者的名讳,只能在心中这样简单地表达自己的谢意。
这一路,如果没有己丑的存在,他现今恐怕还到不了断崖山。
但他话音未落,己丑急速的身形陡然一歪,刹那间便失去了平衡,“啊——”韩奕只发出了一声惨呼,脆弱的身体便与己丑搅绊在一起,如滚雪球一般直朝山脚滚落下去。
这一跤直将韩奕摔得七荤八素,不辨东西南北,手脚间也不知被积雪下面暗藏的碎石划出了多少道伤口。
“你——”他急剧喘息了几口,歪起脖子看了一眼身下的己丑,想臭骂一顿却终究没有骂出口,反正骂了己丑也听不见。
韩奕挣扎着坐起来,检视了一番,自身并无大碍,都是一些皮外伤。
己丑却依然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毫无半点动静。
“她死了吗?”韩奕自语道,随即又自嘲一声,傀儡又哪里会有生命了。
他趴近前去,开始细细检查己丑的身体,灰色的甲片上竟连半道划痕都找不出来,直到了脚踝处。
“啊——”韩奕突然惊呼一声,睁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理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