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奕一眼睁开来时,发现自己早已不身处神殿之中,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除岁节晚宴的篝火堆前。
篝火早已灰冷一片,没有一点余热散出,清晨的寒气骤一入腑,激得他胸口一阵刺痛。
头顶的天空一片蔚蓝,清澈得无一丝杂质,风雪早停了。
他艰难地一翻身,看到的却是一双苍老无遗的眼睛,耷拉着的重眼皮,稀松的几条眉毛,若非相貌相差太多,他几乎错以为眼前这位陌生的老者就是乌公。
老者也在审视着他,见他一醒,便淡定地移开了目光。在老者的身侧,乌松如沉睡一般静静躺着,原本敦实的身材不知为何消瘦了几圈。
韩奕尚能清楚记得自己踏上祭台的一刻,以及画面中青袍男子骇然暴退的一幕,此后便什么也不知晓了。
他的脑海里此时盘缠着许多疑问。四周的情形一目之下,尽览无余,一列一列被冰雪覆盖的桌案,盆内尚有未吃完的食物,洒落一地的酒壶杯盏,仿佛只是因为晚宴尽兴之后,族人们还未来得及收拾整理。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竟萌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整个村寨里,恐怕除了此地的他们,再无任何一人存在。
这个念头甫一生出,即令他感到极度的不安。
陌生老者仿佛一副生人勿近的神态,毫无半点与自己答话的兴趣,韩奕只得挣扎着站起身来,一跛一拐地朝着村寨中一户一户走去。
半个时辰后,韩奕万分颓然地回到了余烬前,朝着陌生老者深深一拜,恭敬道:“请前辈赐教!”
老者又斜觑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在灰烬中弹了一弹。
“老夫并不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恰巧路过此地,才发现了你二人。”他瞥了一眼依旧沉睡未醒的乌松,继续说道。
“你可以告诉我!”老者一下子把问题交回了给他。
韩奕一愣,嘴唇抿起,认真地凝视起了陌生老者,老者并不回避他的目光,直视相对,那神情仿佛像亘古的磐石凝望着万古青空,一成不变。
陌生老者话语里唯一传递出来的信息,是他救下了韩奕和乌松,而他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韩奕再次沉默了下来,他根本不相信老者的话,往昔熟悉的村寨处处透着不对劲,但却偏偏寻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毕竟自踏上祭台之后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已是一段无法弥补的空白,而在此之前,眼前的这名老者从未出现在记忆里。
“臭小子,敢跟老夫玩心机,你还差个十万八千里了!”老者盯着一言不发的韩奕,不经意地一耸稀疏的眉毛。
一老一小僵持了一会,韩奕终是败下阵来,他一五一十地将部落遭遇强敌、自己如何唤神求助的每一个细节,只字不落地详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陌生老者认真地听了一回,最后“哦”了一声,语气既不含惋惜,也无义愤,更不显同情。
“以老夫之见,你的族人或许被降临的神灵带走了——呃、那个、神灵都是比较贪婪的。”老者话语里充满着玩味之意。
但这个回答显而易见,漏洞和破绽处处皆是,经不得半分推敲。
神灵带走族人的用意何在?为何独独留下了他和乌松?至于神灵是否贪婪,韩奕更是无从评议,也不敢妄加揣测,他已吃过一次毕生难忘的苦头。
“前辈,妄语是对神灵的不敬!”他小心地提醒道。
“嘿,活着就好!”老者对他的提醒不置可否,也没有再继续纠缠下去的打算,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小家伙,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听到这个问题,韩奕呼吸陡然一滞,但片刻后,沉稳回道:“我要前往‘众学宫’,这是族公的安排——前辈又将何往呢?”
老者完全没想到韩奕此时竟还会在意自己的去向,他拍拍屁股,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竟是有几分惆怅地回道:“我嘛,该回部落看看了,离开已经有些年头了!”
“前辈的部落?”
韩奕的话刚说了一半。
“小家伙,敢打探我的底细?唉,算了,你不如跟我一起走吧,我的部落里或许有一些东西可以帮到你。”
老者叹了一口气,在他眼里,韩奕毕竟还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除此之外还是一名孱弱的小祭巫。
“多谢前辈厚意!前辈的救命之恩,奕铭记在心。”韩奕俯身拜道,却是果断地拒绝了这一提议。
他不愿就此离开的原因,何尝逃得过老者的如炬之目,无非是因为尚不死心,想要亲自寻找出部落之人的下落或者失踪的真相。
“也好,他,我带走了,将来你二人自有相见之日。”老者手指一指乌松,断然开口道,语气中并无任何商量的余地。
老者又随手在腰间一抹,三样物件同时飞出。
第一件正是韩奕得自山间石室的那一个普通陶罐,老者细细把玩了几天,也未看出什么奇异之处。
第二件是一个颜色蜡黄的小小瓷瓶。
第三件却是一块皱皱巴巴的布块。
“罐子还给你,瓷瓶里还有一粒丹药,对你的身体或有几分益处,至少可保十年无虞,这也算你我间的一场缘份。”
老者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至于你要去的众学宫,应该在洛墟,这是方圆千里的一份地图。”
这三样物品,尤其是后两样,正是韩奕所需,他毫不客气地一一收起,再次躬身拜谢道:“前辈大恩,奕没齿难忘!”
“你好自为之吧。”
老者似不愿再多言,一把挟起乌松,踏着雪地,朝着村寨外行去,步伐看似缓慢,转眼间已出现在村寨的栅栏处。
这时,老者突然回过头来,空中又有一道流光划过。
“好好待她!想见你的朋友,可到有熊山来。”老者淡漠的声音随风飘至,苍老的身影转瞬消失在了茫茫雪地之中。
韩奕茫然地一点头,依旧空落地望着老者消失的地方。
望着望着,两道泪水禁不住就从眼角处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自苏醒的那一刻,发现部落的异变后,韩奕就一直拼命压抑着心中的那一股沉重之极的悲伤,直至此刻方彻底地发泄出来。
泪水冰凉地贴在脸面上,渐化作了两道浅浅的泪痕。
风又渐起,韩奕动了动,紧裹了一番身上的黑色葛衣,单薄的身影再次从部落的数户人家中一入一出。
当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的时候,乌公送给的布袋里已经装满了充足备用的食物和水,他甚至还多拿了几壶黍酒。
做完这些准备,韩奕目光蓦然一抬,带着几分痴然望向了山坡处的那一座小木屋,那里将是离别时最后要去的一个地方。
他慢慢举步走近,推开木门,屋内一切如常,几无半点变化,两张一大一小的凳子,一张小小的四方桌,桌上还摆着一盏茶壶和四个杯子。
乌公偶尔小饮一两杯,但最喜欢喝的是茶。
“奕,这个字写错了!再写一遍!不要嘟嘴!”乌公握着他的小手,抓住笔尖一同写下一个新认识的字。
“奕,长大了想做什么?”——“我要成为一名巫,做一个对部落有用的人!”
乌公呵呵笑着,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摸着他的小脑袋,坐在屋前的空地上,一块数着天上的星星,数着荒地里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阿公,我通过测试了吗?”
“答案你不是心里有了吗?”
……
过往的无数画面在眼前飞舞幻动着,一切都似那么真实,仿如昨日。
韩奕失魂落魄地走进里屋,怔怔望着一大一小的两张床,泪水又一次彻底地模糊了眼眶。
“阿公,你究竟去哪里了?为何要抛下我?”
他颤抖着身躯,爬上了那张大一点的床,好像一只第一次离开母兽而惊慌失措的小兽,孤独无助地蜷缩了起来,慢慢地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