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之内,韩奕如同疯癫了一般来回打着转,他心思细密,通过乌公与苏姓陌生男子的那一番对话,已然知道部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强敌,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自己修炼的小次山唤神法,但究根溯源,则是因为自己。
这一天的到来,乌公心中或早有预感,所以才会希望他及早离开部落,才会提前将祭神之物交与他保管。
“我要唤神!”
韩奕骤然抬起头望向雕像,目露疯狂之色,刹那之间已有了决断,这是他目前唯一想到或许能够拯救部落的方法,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一切因我而起,如果要死,就一起死!”
韩奕自袖中取出乌公刚送出的黑色布袋,魂力一涌动间,魂识仿佛进入了一个狭小的黑暗空间,林林总总的祭神物品清晰地映现在脑海中,再随着魂念一动,所有的祭品如小山一般堆现在了小小的祭坛之上,却半点也未曾洒落出来。
韩奕稳稳盘膝坐下,全部心神沉浸入魂海之内,此刻虽然内心焦急如焚,却也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对他而言,若想提前唤神,当务之急是点亮魂海的第一辰天冲辰。
以他目前的魂力修为,如果再多给他一个月或两个月时间,此事或许还有几分把握,只是时不待人。
魂海之内,四百余株魂识凝聚的小草疯狂地闪耀着,顿将一缕缕魂力送入上方虚空的一颗虚幻星辰内。
随着每一缕魂力的吸入,这一颗星辰仿佛明亮了那么一丝,但在韩奕的真实感知中,这些似乎还远远地不够,尽管星辰本身已有七八成左右闪耀着光芒。
“还是太慢了!不够,怎么办?”韩奕一边全力催动着魂识,一边苦苦思索着。
随着时间缓缓地流逝,一阵针刺一般的痛苦遽然袭遍了全身的每一根神经,“呀”——他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但随即,韩奕透明如纸的面孔间陡然涌上了一阵莫名的喜意。方才的那一瞬,因为魂识的过度催动,竟有十余株魂识小草承受不住最后的压榨在眨眼间枯萎了下去,但接下来的一幕,却令他大为喜出望外。
这些魂识小草在枯萎消失的同时,竟转瞬化作了丝丝白芒,转眼就被魂海虚空中的天冲辰主动吸取了过去,而天冲辰在这一刹居然明显明亮了一点。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韩奕欣喜若狂,完全忘记了方才的那股锥心之痛,猛一咬牙,“轰”——魂海之内仿佛诞生出了一股小型风暴,整整一百株魂识小草瞬间被他自行催动爆炸开来,顿而形成了一小片白色丝雾。
这一小片白雾再度被天冲辰贪婪地吸入了进去,当白雾全部消散时,天冲辰已然有八成之多被点亮,余下的阴影部分急剧缩小。
“哇——”
以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增长,代价自然也不小,一睁眼间,一口猩红的鲜血陡然从韩奕嘴内喷出,恰有那么几滴竟落在了雕像之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个方法不错!”韩奕惨笑一声,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急剧咳嗽了几声,丝毫不在意体内的伤势,伸手一把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反而比之前变得更加明亮了。
“等着我,阿公,我就快成功了!”
他回首一望,那什么也不看到的殿外,再次深深地闭上了双目。
死寂一般的神殿内,时间过去了一息、两息、三息,韩奕的身子依然一动不动,直至过去了第十息。
突然间,韩奕一手撑地,似要站立起来,但这个动作还未完成一半,他的身体陡然一歪,又斜斜地倾了下去,鲜血若不受控制般自嘴角汩汩流出,浸湿了身前的地面。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流出的每一滴鲜血在出现的下一瞬,便莫名地消失了,一丝痕迹未留。
魂海之内,此刻一颗小小的星辰如刚刚诞生一般,熠熠生辉,仿若冲破万丈迷雾的阻挡,在魂海的虚空中释放着属于它的光辉。
在它的下方,原本已算连势成片的魂识小草,此时剩下了不到十株之多。
点亮天冲辰,这尤为关键的一步终于成功了,但韩奕的魂魄却遭受了严重的反噬之伤,如果不是靠着内心的那一股无形意念在支撑着,他早该昏死过去了。
“我要唤神!”微弱的声音,仿佛自语,仿佛呓梦,仿佛诅咒,仿佛祷告,自韩奕的口内轻轻地发出。
他就如同一个脆弱的稻草人,颤颤巍巍间终是强行站立了起来,此刻的他虽是极为虚弱,但随着天冲辰的点亮,魂力修为却突破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仿佛之间,外界的惨烈杀伐之声竟隐隐可以传入耳内。
似乎拌合着外界的战斗之音,神殿内有阵阵如倾诉如哀求的低吟渐渐回荡开来。
“天地有神。神明煌煌。敬神如天。恭神如地。献神佳果,享神醇醪。神佑兹族。神佑彼身。得神之助。吾心无忧……”
——祭神经。
幽冥的神殿,黑色的葛衣下,一颗无助的心,拖着残破的身体,跪拜祈祷,口诵默念,一步一迹,祈求着那未知存在的垂怜。
厮杀、搏命、流血、死亡,战斗仍在继续,求悯一刻也未曾停下来。
“划”——雪夜的天空下,一道白色的闪电骤然划过天际,遥远的天穹处开始风云涌动,翻滚不息,似乎那里将有什么惊天之物即要临世。
“怎么可能?”苏姓男子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可思议地望着天外的那一幕。“居然在这个时候请神降临了!”
这一幕看似诡异,然而苏姓男子却再为熟悉不过,他所属的部落一年之中总会发生这样的异象一到两回。
这是神灵降临的征兆!
不止是他,所有战斗中的人在这一刻都停止了厮杀,或疑惑,或惊恐,或狂喜,带着各式情绪望着远天的这一幕景象。
此刻,寒山等四部还活着的战巫已不足五十余人,这样惨酷的代价换来的不过是对方一名八阶和七阶战巫的死亡。
“奕,好样的!”乌善一脸血污,尽是血丝的瞳孔内精光暴涨,残剩的左臂死死握着一把已弯曲变形的长刃,他的右臂已彻底地失去了。
乌松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惊惧的眼神中第一次泛起了激动,在看到父亲被一名七阶战巫撕掉臂膀的绝望,这一刻化作了无尽的希望。
曲灵被残余的族人围在中间,美丽的面孔上只余哀伤和无奈的悲愤,为了保护她,族人一个接一个在眼前无息倒下。
“他会救下我们吗?”她近乎麻木地想着。
“傻孩子!”乌公目光复杂地望向神殿的位置,既有欣慰,也有担忧,他的面孔不再苍老,仿佛恢复到了中年状态,满头白发变作了长长的黑发披散着。
卓戈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他的对手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八阶战巫,枯瘦的手里持着一根黑色的藤条。
在远处的某个角落里,还有一道身影始终悄悄地匍匐在地,此时亦万分紧张地偷偷抬起头望向了天际,这人正是负气离去的巴鲁。
白色的闪电一闪而逝,那一方的天穹竟出现了刹那的静止,仿佛天幕后的未知存在犹有着迟疑。
正当天空下的众人心间生出惊疑的一刹,无尽的远天再次剧然沸腾了起来,风雪夜色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易撕扯开去。
三道白色的闪电蓦然而降,隆隆巨响声中,一股如天威般的强势威压瞬间笼罩而下。
这一刻,几名不多的强者脸色同时剧变。
“苏塔,不要耽搁了!”一道清亮的女子声音突兀响起,正是那一名一直在远远观战的黑袍星巫。
“明白!”苏姓男子微一颔首,右手一晃,掌中立即出现了一把刀。
这是一把漆黑色的刀,刀身长九尺,仿佛未曾开过刃,然而在它出现的一瞬间,似乎所有的夜光均被它汲取了过去,使之变得无比的醒目耀眼。
苏姓男子不再望向天空,淡漠的眼神于此时竟如灼烧起来一般,无比崇拜地热望着手里的黑刀。
黑袍星巫开始了吟颂,一段段莫名的仿佛咒语般的音节时缓时慢地自黑袍下的红唇读出,随之一个三角的棱形印记凭空而生,漂浮在黑袍之前。
与此同时,漆黑长刀的一面一个同样的印记生出,散发出诡异的红黑之芒。
“杀!”苏塔如有感应,断喝一声,刀锋已缓缓扬起,却迟迟未曾斩下,仿佛要斩下这一刀,如同在拖动着一座沉重无比的山峰。
远在千里之外,一名矮瘦的老者迎着风雪踽踽独行,在他身前身后,八个小铜人如玩耍一般急速窜来窜去。
当第一道白色闪电划过远处的天际时,老者只轻轻瞟过一眼,随后嘴里似有一声不屑的低叹发出。
他一巴掌扫掉肩头厚厚的雪层,准备换一个方向继续前行,在仿佛渡过了悠久岁月的苍老容颜里,只是一副万事漠不关心地平静。
然而在他侧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中竟同时闪现出了三道白色闪电的影子。
“该死!”老者顿脚一跳,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重痰。
待得这口不知代表什么心境的浓痰落地时,他矮瘦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这漫天漫地的风雪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