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奕极力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尽管他已虚弱到了极致,连意识都出现了模糊,如果不是隐约传入心神中的战斗之音,让他意识到部落的族人们还在拼命地死战,他很有可能就此一头倒下死过去。
外界的具体战况他不清楚,也无半丝心力再去给以关注,当天空第一道闪电出现之后,整座银色神殿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有一层神秘的面纱将被揭开,雕像面目间的那一道闪电标志渐渐隐去,一张近似真实的面孔若隐若现间,仿佛顷刻之下即要浮现出来。
神殿内光晕朦胧,淡金色的光辉开始缓缓流转,渐而将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照亮。
“成功了吗?”
韩奕的意识这时清醒了几分,突来的喜悦如浪潮般刺激着他疲惫不堪的心灵,他稳住颤巍的身形,虔诚无比地跪拜着,静待那足以成为永恒一幕的降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十分漫长,又或者仅仅是自己的错觉,虚幻之间,耳边竟是闻到了一声如有无尽愤怒的不甘咆哮。
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小次山唤神法施展得不够完美?还是奉献的祭品数量少了——以致触怒了神灵!
一连串的疑问接连冒出心头,韩奕十分忐忑地想着。
他有心抬头去看看,却生怕这一贸然的举动更会亵渎了那高高在上的神灵。
好在那一声仿佛曾经出现过的冲天咆哮很快如烟云般消散在了冰冷凝重的空气中,或许这些都是自己的错觉!
“这么一个小部落?”一道漠然而陌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神殿内炸响,带着无上的威严,又似有着极度的不屑。
然后韩奕立刻察觉到一道极是阴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如将全身穿透了一遍,什么秘密都无法隐藏。
他仍是苦苦支撑着。
“原来是个小毛孩,难得魂魄如此的纯净,竟唤醒了一座白银神殿?嗯,那血液的味道——”神灵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有几分回味的意味。
“抬起头来,凡人!”
韩奕此刻的心情,已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心脏咚咚如战鼓般擂响着,几乎下一刻就要从嘴间蹦跳出来,不管方才他听到了什么,然而传说中的神灵千真万确地就这样降临在了自己的眼前,而且看神灵的意思,并不介意自己一睹神容。
他暗暗地狠狠在自己舌尖咬上一口,确定这并不是梦境,三次跪拜之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呵呵,有意思的小家伙!”神灵无谓地笑了一声。
韩奕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意,强压住心头如风暴一般的狂热,渐将目光轻轻上移,神灵的面容终于落入了他紧张到了极致的双瞳中。
这是一张丑陋之极的面孔,歪扭的鼻梁,倒竖的双眉,一副宽厚猩红的大嘴,而眯斜的眼缝里透出来的是一道隐隐的邪光。
“这是——神灵?”
韩奕心头剧烈一跳,身上却不敢有半丝不敬的举动,同时全力驱除着脑海中那一道近乎亵渎的想法——神灵怎么会长得像一只山林里的大野猴子?
“哼!”面前的神灵似乎一眼看穿了韩奕的内心。
“尊神,请息怒,原谅我的冒昧无知!”韩奕心中一惊,立刻一遍又一遍地捣头如蒜。
“够了!凡人,说出你的条件!”直至韩奕磕得头破血流,神灵的声音才有些不耐地响道。
“请尊神拯救我的部落和族人!”韩奕两只攥紧的小手里尽是冷汗,他不敢去擦拭额间的鲜血,恭敬地匍匐下了整个身子。
他的脑海里再也无任何一丝其它的想法,唯独希冀神灵的宽宥和庇护。
“你可知道祈求本神出手的代价吗?”神灵的声音刹那恢复了漠然,听不出半丝的情绪。
接着眼前血光一闪,祭台上的所有祭品眨眼间消失不见。
“这些小东西可远远不够!”
“是……”韩奕只觉嘴里无比的粘滞,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让神灵满意。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面对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神灵,而拯救部落的唯一机会就在眼前——这个机会绝不能失去,他捏紧双拳,指甲已陷入了肉中。
突然,韩奕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以无比虔诚的语气俯伏道:“如尊神应允,我可以为您去做任何事!”
情急之下,这已是他唯一能够想出的对答。
“哦?你一个小小凡人,能为本神做什么?”神灵的声音瞬间有些飘渺起来,正当韩奕深感绝望的时候,神灵的声音又一次响道。
“为了宽宥刚才的不敬,如果你愿意献祭自己,本神可以斟酌一下!”
“献祭自己?”韩奕混乱的意识终于有了一丝清醒,澄澈的目光再一次望向了雕像上显现出的那一张面孔,却没有看到丝毫的质疑。
然而并未等他答复,神灵的双眼蓦然一闪,一副画面蓦然浮现在了他的前方。
画面中,一名中年男子披散着长发,步步后退,在他的胸口有着一道可怖的伤口,从胸间直切至腹下,几乎将他整个人剖成了两半。
这名中年男子的面孔居然与阿公有着七八分相似。
“这是阿公吗?”韩奕不安地想着,心口如被刺了一下。
中年男子的背后同时站着数人,左边一人是卓戈,右边则是乌善、滕泰,还有许多韩奕认识的面孔,这些人均带伤在身,甚至他还看见了穿着节日新服的曲灵。
而在众人的对面,是一名身披青色袍服的瘦削男子,手里擎着一柄漆黑的长刀,再远一些距离,空中虚立着一名黑袍人,和一名约莫十七八岁、面有得色的青年。
“我愿意!”韩奕心如滴血,再也无法看下去了,显然阿公等人已被逼到了绝境。
“不急,你赎罪的心意,本神已然明了——本神可以先了却你的心愿,只需用你的鲜血将这个点燃,便能够亲眼见到所有的敌人死去!”神灵话语一顿,露出了小半截纤细的血舌。
一根与燃香无异的莫名之物一闪之间,直接漂浮在了韩奕身前,一股淡淡的香意从上面散发而出。
韩奕再无迟疑,一把抓住,舌尖狠狠一咬,一口鲜血直接喷洒在了燃香上,然后插入了祭台的石钵内,一缕一缕的青烟霎那飘散开来,并快速地朝着神殿外飘去。
韩奕深深一拜后,自行爬上了祭台,正襟端坐而下。
不出几息,画面中那一名持刀的青袍男子面现惊恐之色,更是连连后退,乌公等人则是面现惊疑,仿佛不知发生了什么。
神灵果然言而有信,兑现了方才的承诺。
“多谢尊神!”
韩奕虚弱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如果可以自己的生命去挽救整个部落,他绝无半点怨悔。
“一切因我而起,就该我来承担!”
画面断然消散,韩奕嘴角笑意微露,他总算做了一回对部落有用的事情,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苏塔的确在疾速后退,但无论他速度有多快,终究还是晚了,那一缕一缕的青烟飘出神殿的刹那,转眼间就化作了茫茫的雾气,将整个寒蝉部的村寨笼罩了在内。
所有的人立即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当雾气临身的一刻,他们体内的精血竟完全不受控制地朝着体外飞去,融入了这突兀出现的诡异雾气之中。
有人即刻察觉到了这一股雾气的源头,正是来自山坡处的那一座低矮的银色神殿。
发现这一点的人正是那一名黑袍星巫,她已然掀开了兜帽,第一次露出了袍服下的面容,这是一个女子的脸,年龄竟也不大,约莫双十年华。
“这是‘阿那朵兰香’,快去阻止他!不然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女子美丽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惊慌。
苏塔已然退回至女子身边,闻言立时醒悟了过来。
“只要能够阻止那小子,我吟风部可以既往不咎!”他断然喝道。
乌公的血气散失得更快,他本已受了重创,而他之所以能够近乎返老还童,只是因为服下了一枚名为“返生丹”的丹药。
这枚丹药的药性霸道而诡谲,可以令人短暂的回到最巅峰之时,却只能坚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服丹者自会爆体而亡。
“救救我!”这时一名躲藏着的寒蝉部族人陡从屋内冲出,哀嚎着跑了过来,但还未待靠近,他整个人已软软倒了下去,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渐化作了一具瘪枯的干尸。
片刻之后,一个又一个普通的族人从藏身的地方无助地奔出,最终只落得了与第一人无异的可悲下场。
“阿公,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眼看着无辜的族人一一倒地死去,乌善哀愤地咆哮起来。“难道天要亡我族?奕,你招来的是什么神啊!”
“善,不要怨怪,别忘了我族的使命!”
乌公的语气竟是出奇的平静,更无半分畏惧之意,他无法知晓神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如此情形,里面的韩奕怕是凶多吉少。
“诸位,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斩断神殿与神灵的联系!”乌公冷静地提议道,沉凝的面容看不出半点心思,唯独在瞧见绝然跑开的乌善时,眼瞳的深处才隐隐露出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哀伤。
而他提出的这个法子也是救下韩奕的唯一之道。
“主人,我已尽力了!”乌公无声地仰天苦涩叹道。
远处,乌善已寻到了躲在角落里的乌松,死死将乌松护在了身下。
“阿爸,发生什么事了?我看见阿妈死了!”乌松伤心地啼哭着,原本的希望,最终彻底地化作了无助的绝望。
乌善只是紧紧地搂住了他,一个字也不答,两条血泪却从这位刚强男子的眼角无声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