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奕身着一袭黑色的葛袍,静静地立在神殿前的雪地上,远看着人群在快速欢乐地穿梭忙碌着,男人,妇女,小孩,老人,寒蝉部的族人,也有其他三族的人,都在为着节日而积极准备。
这是他两个月以来,第一次走出神殿。
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发稍已垂及双肩,被他用一根草丝整齐地束了起来。他的面孔依旧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瘦削而秀气,在这种秀气中,又带有着一股宁静般的神秘,如同黑白分明的眼神,纯澈、安静而无瑕。
“你总算出来了。”一道声音突兀响起,说话的是乌松。
乌松的个头长高了不少,原本他比韩奕要矮上一个手指的距离,但现在与韩奕站在一起,这种差距似乎缩小了一半。
除此之外,他的声线也变了,变得厚实而有力,渐褪去了少年的稚气。
“走吧,篝火马上要点燃了,今晚可要好好饱吃一顿,嘿嘿!”乌松笑道,又舔了舔嘴唇。
“阿爸准许我晚上喝酒了。”
“这是好事。”韩奕道。
零洒的雪花断断续续从天空飘下,落在地面,或被人一脚踩踏,泯于无形,或安静地待在某个角落,慢慢积累起来。
一处一处的篝火陆续点燃,遍布了村寨的空地,火焰熊熊燃烧,驱散着冬夜带来的无尽寒冷。
欢快的歌声开始在空气中回荡漾开,妇人们一边麻利地将满盆满盆的食物端上桌案,口里一边不忘哼唱起熟悉的歌谣。
全身裹得像粽子一样的童儿,围着桌案,绕着篝火,嘻笑玩闹,同时咬词不准地学唱这些歌谣。
“噫嘻——年岁有头,瑞雪兆儿。稼余丰润,百岁翁哦,百岁翁哦。”
“噫嘿——年岁有中,黍食盈筐。孔武雄壮,健步郎啊,健步郎啊。”
“噫呵——年岁有尾,满地儿爬。稚儿稚儿,如青苗呀,如青苗呀。”
“噫——噫——嘻——嘻”
淳朴无质的歌声飘荡在了村寨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诉说着族人们无尽的喜悦之情,亦饱含了她们对来年的美好期盼和家人的祝福。
韩奕面上不由涌上几许颜色,仿佛被这一股灼热的情绪所熏染,脚下拖曳的步伐似乎轻快了几分。
部落中央的空地,此刻摆满了长长的几列案桌,中间一堆庞大的篝火肆意燃烧着,焰光冲天,映照得周围如同白昼。
低矮的案桌前,早是人头满满,喧闹纷纷,能够坐在这里的均是四个部落中的长者或佼佼之辈。
韩奕远远地望见了乌公和乌善,还有独鹤部、苍木部、黑熊部的几位族公、族长,几人分席近坐,时而低首交谈。
乌公的旁边尚留有一个空位,韩奕心知那是属于自己的位置。
“好香,好饿啊,管不你了!”乌松乐哈哈地一拍肚皮,冲着韩奕一龇牙,疾步跑开了去。
韩奕转目四望,并不在意乌松的离去,他的目光渐被一道身影吸引,那是一名身着红袄的少女。
少女独自坐在主座下方的一道案桌前,轻抚香腮,正暗自蹙眉,仿佛有什么心烦意乱之事。
韩奕观望了一会,早已认出对方正是自己未来的“妻子”曲灵。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在暗中察看自己,皱着眉抬起了头来。
韩奕心中一跳,作贼心虚似地急忙移开视线,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几分挑衅之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就是那个寒蝉部的祭巫?告诉你,曲灵是属于我的,别鬼鬼祟祟地看什么!”
韩奕冷冷地回过头来,身后丈许外不知何时站立了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目有几分英俊,唯独眉眼间多出了一分阴狠戾气。
在少年的身后,曲风躲躲闪闪地,对着他挤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
“他是谁?”韩奕直接对着曲风问道。这名少年的个子比他还要高,他并不喜欢仰视陌生的人。
“他?”曲风嗫嚅着。
“连我是谁你都不知道?哼,我叫巴鲁,来自贺山的狼牙部。灵是我青梅竹马的伴侣,懂了吗?”巴鲁扬着头傲然道。
“狼牙部?”韩奕微微皱眉,他从未听说过这个部落,甚至连贺山在哪里也不知晓。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巴鲁抱起双臂,一脸地不屑。
韩奕无视了他的倨傲,径直朝主座走去。
“就这样走了?记住,以后不许你靠近灵一步,说一个字,否则——居然还是个残废的跛子!哈哈!”巴鲁突然肆意地大笑起来。
韩奕身形猛然一顿,双瞳紧紧地盯住了正在放声大笑的巴鲁,虽是如此,他的面上竟然看不出丝毫怒意。
巴鲁笑声陡然一滞,竟被韩奕的目光看得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然后他听到了两个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白痴!”
“你、你敢骂我?”巴鲁一怔,目中凶光一闪,身影骤幻,转瞬挡在了韩奕的近前,一手探出直朝脖颈处扣去。
“住手!”两道喝声几乎同时响起。
出声制止巴鲁的是两人,一人是独鹤部的族公曲才,另一人则是一名中年男子,天气虽然极度寒冷,他身上穿着的仅是一件单薄的青衣。
巴鲁嘴角露出冷笑,右手去势不止,他在部落中亦是倍受宠爱的骄子,何曾被人辱骂过一句。
眼看他的手掌就要搭上韩奕的脖子,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如闪电般探来,直将他的右掌拨了开去。
出手的却是那名青衣中年男子,他人随声至,速度迅若奔雷,动作间却又毫无半点声息发出。
“得罪!”他对着韩奕拱手一礼,同时对着主座的乌公一拜,这才回身训斥道:“滚,丢人现眼,回去再与你算账!”
巴鲁面色一片紫胀,想不到平日对他百依百顺的阿爸竟会当众严厉地斥责自己,他恨恨地瞪过韩奕一眼,掉头转身离去。
当众对着一个部族的祭巫出手,不管这个祭巫是否降神成功,都会被视为对整个部落的一种莫大冒犯,所以他的父亲才会接连道歉两次。
“奕,过来!”乌公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幕,遥遥招了招手。
一年一次的除岁节大宴终于正式开始,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转眼揭过去了。
族里的妇人、小孩开始绕着熊熊的篝火起舞歌唱,不多时年轻的男男女女也纷纷下场,拉着各自舞伴的手,载歌载舞,欢笑满颜。
案桌前,男人们杯盏交递,畅怀大饮,敬酒赌酒,频频往来,一年之中他们难得有这样放松愉悦的时刻。
中年青衣男子再次走到乌公和韩奕的主案前,举杯三饮,权作赔罪。
“不要轻易被人激怒,人在愤怒的时候,作出的决定待事后回想起来总是错误居多。”直待此人走开,乌公才悠悠道,仿佛满腹心事。
“阿公,你有心事吗?”韩奕看着眼前日渐衰老的老人面孔,犹疑了一会才问道。
“我的奕果真长大了,知道揣摩阿公的心思了。”乌公微笑着眯起眼睛,如以往一般将韩奕的小手揽入怀内温暖着。
他却没有接着说起这个话题。
“贺山离着我们有五百里之远,狼牙部属于实力一等一的小型部落,青衣中年男子是他们的族长巴德,与你斗气的是他的第二个儿子巴鲁,天资很不错。”
韩奕不明白乌公为何说到这些,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对于外面的世界他所知的确少得有些可怜。
“他父子二人远道而来,应该也是为了与独鹤部结盟之事,毕竟这两个部落过去曾有些姻亲关系。”
“阿公是担心这个吗?”
韩奕忍不住插嘴问道,心念却瞬而想到了降神大典——如果自己唤神失败,独鹤部会不会转投狼牙部呢?
他本想继续说道:“我的唤神法已经练成,但——”
“这一点不用担心。曲公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蠢事的。可能阿公是真的老了,也学会胡思乱想了。”
乌公苦笑道,端起桌上浑浊的黍酒,浅浅饮过一口,深邃的目光直穿过人群望向了远方。
雪下得更大了,如漫天的鹅毛般洋洋洒洒,飘落在人群的发丝、衣间,落入酒杯,落在了满盆的食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