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呢?”曲灵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轻柔,她掀开了面纱,额角果然有几块青紫,如水一样清澈的目光看了一眼韩奕,又带着几分羞涩转开了头去。
眼前的这个“未来丈夫”其实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但在他的眼里,却有着一种难言的静谧,静谧的深处,仿佛掩藏着一颗深沉的心,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
难道这就是祭巫的特质,与神灵打交道的人身上才会拥有的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韩奕侧过头来,似在琢磨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唤神大典。”沉默了几许,他淡然道。他的这种淡然,与卓戈表现的不同,卓戈那是一种漠然,漠然的背后是暗藏的傲气。与乌公的淡定也不同,乌公是因经历了大半的人生,许多事情看开后的宁定。
韩奕的淡然,来自于他的心,他的心并不安静,但似乎必须如此,在想通了乌公所做的一切后,他已明白自己身上背负着多么沉重的希冀,不止有乌公的,还有所有的寒蝉部族人,现在更是也包括了其它三个部落在内。
所以在他的全副心思中,只剩下了一件事,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一切,这是他作为祭巫的职责与义务。正是这种心思,让他得以心无旁骛,专注一事,因此在外人眼中看去,他身上时时散发着与年龄反差极大的淡然之意。
或许韩奕还没意识到,他之所以如此努力,还与自己的身体残疾有关,在潜意识中,他更多地想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而是跟其他人一样可以对部落有所贡献。
这是性格中的执着与倔强,亦是他因残疾而饱受冷眼的自尊所致。
“咦,这里有个洞穴,上来一起去看看。”乌松立在断崖边,突然兴奋叫道。
很快,曲灵攀爬了上去,然后与曲风、乌松一道用枯藤搓成的树索将韩奕直接拉到洞穴口。
洞穴的位置处于断崖三尺之下,又被长长的草丝遮住,若非当下是枯水季节,乌松又近在眼前,极是难以发现。
还未深入,洞穴内便有一股浓重的土石气息传出,下面不知还有多深。
曲灵身上带了火折子,四人点燃,摸索着慢慢前行,行不多久,渐渐地鼻尖再也闻不到半丝异味,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干硬而稳实,却又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阴风,吹得火折子时明时灭。
四人走的距离并不算远,只是此时各人心中颇有些惊惧,但年少的好奇心轻易战胜了对黑暗的畏惧。
“啊!”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乌松怪叫一声,身形疾退,几乎将后面的三人全都撞倒在地。
韩奕捂着胸口从地上爬了起来,方才他被乌松一撞,身体不由自主后退,只觉一阵柔软袭在后背,却是撞在了曲灵身上。
“你没事吧?”他回过头来问了一句,见曲灵低首轻摇,微光中面上仿佛可见几分红晕。
他一把夺过乌松手里的火折子。
“瞎叫嚷什么?”
“我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乌松赧然道。
韩奕倾身将火折子往地面一照,入眼的不过是一块动物的枯骨,后面三人也都看得清楚了。
“这、那——”乌松伸手挠挠头,嗫嚅半天,更加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来带路。”
韩奕心中自有说不出口的尴尬,只得颠着右脚埋头而行。
乌松和曲风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怒,唯有曲灵算是勉强心知肚明。
四人的速度加快了几分,但脚下的枯骨竟是越来越多,几乎落脚处遍地皆是,踩踏断骨的嘎吱声不断回旋在阴暗的洞穴内。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变得开朗起来,四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然走入了一间石室内。
石室虽然简单而粗陋,但明显是人力开凿,不管以怎样的方式,在这般坚硬的山岩体内开辟出一间石室,绝对不是一件易事。
室内的枯骨堆积得更加厉害,几乎达到离地一尺之厚的程度,除了枯骨再无别物。
“这是什么鬼地方?”曲风随手捡起一块枯骨砸在了石壁上。
“唉,还以为里面会有什么好宝贝了,看来是白走一趟了。”乌松附和着道。
韩奕不理会二人的牢骚,径直走到石室的右角落,一具称得上完整的尸骨半斜躺在那里。
这是无数枯骨中唯一的一具人形之骨。
“这人也不知是谁,死得真可怜!”曲灵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低声说道。
“嗯。”韩奕目光四处一扫,准备就此转身离去。
才一迈开脚步,他身体骤然一顿,觉得自己仿佛在不经意间忽略了什么。
接着,在三人惊诧的目光下,韩奕直接蹲下身体,一手持着火折子,一手快速地在尸骨间刨掘起来。
整个石室一片沉寂,唯有韩奕手指触碰碎骨的声音,带着几分毛骨悚然之意时时发出。
“啊?”韩奕突然轻呼一声,三人被他的声音所吸引,立即围拢过来。
枯骨之下果然另有他物,但一眼过后,四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呃”了一声,失望之绪溢于言表。
这具完整的尸骨在临死前,紧捧在双臂间的仅是一只无论怎么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陶罐,这样的陶罐,寒风等四部的族人家里都备有一个,权做盛水之用。
韩奕似乎有些不甘心,又将陶罐里面的碎骨细渣尽数倒出,罐底掖着的是一块布帛,上面仿佛画有一道标识,但只是轻轻一触,还未来得及细看,整块布帛已化为飞灰飘散开去了。
四人有些失落地从石室中退了出来,又在附近尽力搜罗一番,收获了数十颗“通心果”。
“阿姐,你不会是看上这个叫韩奕的跛子了吧?”曲风立在一块岩石上,远看着韩奕和乌松二人离去的背影。
这一次曲灵竟是出奇的没有生气。
“你小孩子懂什么?爷爷说过,他一旦成长起来,会是一名可以召唤四阶正神的大祭巫!”曲灵声音幽幽,之中仿佛隐藏着莫名的情绪。
她毕竟已是及笈碧玉之年,想法与曲风等堪十少年有诸多不同了。
曲风也没有继续辩驳,嘴里却兀自低声嘀咕着。
“难怪爷爷会把平日几块当宝贝一样看管的石头送出给他。”
傍晚的风愈加冷冽了,天边的灰色雪云也愈加低沉,看样子是要有一场不可避免的暴风雪了。
韩奕自那一日山中之行后,更加勤勉地修炼了,几乎不再踏出神殿一步。
那日与曲灵姐弟临分开时,曲灵悄悄地在他背后轻声说了一句——“如果你能够成为真正的祭巫,我就心甘情愿地嫁给你!”
但他如此近乎疯狂的修炼,却不是因为曲灵的这一句话。
一种无法言说的的无形压迫感在他心中不知起于何时何因,随着时日的流逝,变得愈来愈加强烈。每当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与乌公在荒地上的那一次谈话,乌公的话语间看似十分随意,但他竟不知为何隐隐觉得阿公仿佛是希望自己能够尽快地离开部落。
难道阿公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将会是什么呢?
小次山唤神法的修炼,韩奕的确已迈入了第三步,但他面临的最大问题是魂力的欠缺,若非是独鹤部及时送来四块“星石”,让他可以吸取其内的神秘力量,他的修炼断然无法再进一步。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感觉自身魂力还是不够,距离点亮天冲辰依然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第一辰天冲辰无法点亮,则无法唤神,这在小次山唤神法内有着明确的记载。
魂海仿似无际,三百余株魂识小草如星海中的细细沙粟,散发着微弱地莹莹之光,仿佛欲以寸草之心与沧海争辉。
在唤神法第二步练成之时,神殿雕像面目间的那一道闪电标记越加清晰了,其后隐隐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轮廓,一旦第三步练成,这道轮廓将变得真实无比,若再能唤神降临,轮廓内第一时间出现的便会是一尊神灵的面孔。
祈拜、默诵、踏位,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单薄的身姿拖着残废的跛腿,不分昼夜在昏暗如冥的神殿空间内,如永无尽头般,苦苦求索,求索着未知的一切,求索着神灵的垂怜。
然而外面的世界早已成为了隆冬,大雪覆地,掩盖了视线范围内的一切,天地间仿佛唯剩下了一种颜色——白。
白色的雪,白色的山,白色的地,白色的屋,在这由白色主导的世界里,这仿佛漫长的一年终是走到了尽头。
对于才联盟不久的寒山四部而言,却是迎来了一年中最后的一天,也是最重要的节日——除岁节。
四部联合组成的狩猎队伍从深山中归来,不仅带回了降神大典所需的大多数祭品,同时也带回了大量的渡冬食物,而狩猎中族人的伤亡亦在所难免。
但这些丝毫冲淡不了节日即将带来的欢乐与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