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出来！”清冷的朝阳下，一名十一二岁的奶气少年背负着一把青色长弓，弓身差不多与他的身高一样。
“对了，姐，他叫什么名字？”奶气少年在神殿门口叫过两句，又回头看向身边的黑衣少女。
这黑衣少女正是独鹤部的曲灵。她依旧一身紧身黑衣，刚刚开始发育的姣好身材在黑衣之下若隐若现，今日连面上不知为何也罩上了一层面纱。
“韩奕。”面纱之下，曲灵轻咬红唇，清丽的面孔间闪过一阵薄薄的嗔怒。
“韩奕？寒蝉部的族姓不是乌姓吗？他怎么姓韩呢？”曲风搔搔脑袋瓜子，继续对着神殿里呼道。
“韩奕出来，我姐来了！”
这一句话立时又让曲灵薄嫩的脸上染上了一层羞色。
乌松抱臂立在两姐弟身后数米之外，全然是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银色的光幕突然掀起一片涟漪，韩奕淡定地走出了神殿。
曲风眼珠子一阵乱转，直将韩奕从头看到脚，然后又转到他身后，看了一圈，这才站定脚步。
“阿姐，他就是我未来的姐夫？爷爷的眼睛果然有问题了——”他话还未说完，突然“哎哟”一声痛呼，闪跳了开去。
“就你嘴多。”曲灵右手已迅疾地在少年耳朵上狠劲拧了一下。
曲风拌了一个鬼脸，躲在远处不依不挠道：“未来的姐夫，你可把我姐害惨了，昨天打回去之后，她就总是跌跟头，要么就撞主梁，鼻孔都撞青了。爷爷叫我来问你，你究竟在阿姐身上施了什么妖法？”
韩奕闻言一怔，完全没想到反施“初级祝福”的后果竟这么严重，他偷偷描了一眼带着面纱的曲灵，心里想笑却又不敢笑。
曲灵显然察觉了他的心思，一声冷哼从面纱下传出，转过了身去。
韩奕尚不明白“妻子”两个字的含义，但已是豆蔻年华的曲灵却已懂得这两个字代表的意思，她有心发怒，却又觉有些不妥。
撇开对方是“自己的小丈夫”这一层身份，韩奕同时还是四个联盟部落的祭巫了。
韩奕又是一呆，以他现在的年龄，暂时无法理解曲灵这些小女儿心态，但他毕竟不笨，当下一五一十地将“半神术：初级祝福”的正面效果全数道了出来，至于负面效果他也无法掌握。
“这件事我恐怕无能为力，或许过了几天就无恙了。”他最后歉然摇首道。
“几天？”
这一次几乎是两姐弟同时惊呼了起来。
曲灵的委屈自不用说，但曲风的声音中，怎么听上去都有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在里面。
“其实，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件事。”曲灵幽幽道，仿佛想通了，毕竟一日之前，他二人还处于敌对立场。
“爷爷让我过来，是为了帮你寻找‘通心果’。”她接着道。
“哦。”韩奕一听，立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按独鹤部祖传的简上所言，祭巫祭献神灵，其中必须有一样物品是由祭巫本人亲手取得，如此方能显出祭巫的心诚。
直至多年之后，韩奕才知晓，这不过是一件子虚乌有的传说，对于神灵而言，心诚不在于祭品的来源，而在于数量和品质。
“通心果”生长于夏季，成熟于初冬，在充分吸取了夏日的灼烈之光后，再经历三秋的温养，最后汲入临冬的寒意，整颗果实从外表看去会略显得有些枯涩，内里果汁却饱满而甘甜，清爽怡口。
这种果树近水而生，生长不易，结实也不多，一株树上也许只结出那么两三颗，树干矮小，与普通灌木差不了多少，且常常混生在一块，无疑增加了寻找的难度，但却与“雪中莓”一并被认为是望麦山与断崖山一带上佳的特产之物。
很快，四个少年少女一道走出了寒蝉部的村寨。曲风最是兴奋，冲在了最前面。韩奕走在中间，乌松、曲灵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离开村寨没多久，韩奕暗中刺破中指，将一滴鲜血滴入了胸前的石坠中，曲灵毫无察觉，乌松却耸了耸肩，他只是发现“跛子”的步伐突然快了不少。
这种强行中断与神殿相连的方法可以使用几次，乌公没有确切地告诉过韩奕，所以韩奕也没有多想。
“乌公也不知道吧。唯一清楚的是那个留下石坠的人。”
山路并不好走，放眼望去，入目尽是单调而无聊的枯寂之色，头上的天空虽然看似十分干净，却总是漂移着几朵灰色的雪云。
韩奕拄着乌松为他捡来的一根枯枝，一步一颠地低头而行，心思渐渐沉浸到昨日与乌公的一番谈话中。
为了能让他成为一名真正的祭巫，乌公付出的已经太多了，至今尚未痊愈的内伤、部落间的战争与算计，如今举四族之力准备的降神大典，或许还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更敏感的问题，这是韩奕连碰都不愿意碰的。但不愿触碰，不代表问题就不存在，或者会自行消失。
乌公隐晦的语气，日渐明显的衰老之态，已经不止一次两次暗示着他，乌公终有一日将永远离他而去。
“死亡”这个词，对于韩奕已然不再陌生，尤其是经历了与独鹤部之间的战争后。虽然已与独鹤部联盟，但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战士的家人，那种面对亲人尸身、痛不欲生的表情仍深深地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这样的情形，在四个联盟部落中不会有丝毫的区别。
在一个人独处神殿的时候，在偶尔的梦境中，韩奕早已幻想过多次，一旦自己唤神成功，他唯一的意愿是祈求神灵可以延长乌公的寿命，而且他坚定地相信，神灵一定能够做到这一点。
韩奕沉默着闷头而行，在身后二人的目光中，态度又截然不同。
“一路装什么装，哪算放个屁也行啊！”乌松不停地腹诽不已，若不是乌善的威压摆在那里，他打死也不愿和韩奕这个跛子混在一块，而且还是以“跟班”的身份。
曲灵目光四处漂移着，只是时不时会在韩奕单薄的背影上停留上那么一瞬。她想到的却是爷爷曲才对韩奕的评价。
“这小跛子心智不简单，就跟那个老乌柏一样，奸猾得很，以后你跟了他，决计不会吃亏，独鹤部说不定将来也可以沾沾光。”
曲才并没有告诉自己的孙女，他的这个判断，正是来自于四个部落间的那一战，韩奕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个反施的半神术，却改变了整场战斗的结局。
或许有一天，曲灵会懂得他的抉择。
四人又快速翻过一道山脊，下面岩石嶙峋，乱石之间居然还有一弯清水，水潭之后是一道断崖，被无数垂落的杂草和灌木覆盖着。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道小瀑布，因为秋冬之际，水源干涸，才显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就是这里，快看！”曲风欢呼叫道，一手指向断崖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后面三人一眼望去，便看见崖石的缝隙间，杂草覆盖的地方，探出来几柳弯枝，枝头垂掉着几颗灰青色的果子。
正是“通心果”无疑。
“你们在下面等着，我去采摘果子。”
曲风三步并作两步，动作迅捷，如一只归山的野猴，迅速地沿着断崖攀援而上。
乌松早憋了一肚子劲，哪会让他一人独揽果实，飞一般冲了出去。
韩奕寻到一处干净的岩石坐下，羡慕地看着曲风和乌松在崖壁上借着山石间的罅隙，不断地上升移动。
“你们记得留下一两个。”曲灵意识到此行的目的，快语吩咐道。“风，待会你去扯些树藤回来。”
说完这些，她安静地走到韩奕身旁，端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