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子全身一缩,双手抱臂,仿佛准备就地滚开,避开这快似雷霆的一抓,然而那被一头青丝掩映的嘴角却露出了狡黠而危险的一笑。
就在那只干枯的手掌搭上她洁白脖颈的一刹,她猛然一回头,突然张开了樱桃小嘴,轻轻一吐,一团烟雾自她口中喷出,烟雾中仿佛有什么莫名的活物蠕动着。
那是一只通体泛出青光、如指甲盖般大小的蝎子。
乌公伸出的右掌去势不止,一把轻轻掐住了黑衣女子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一只青色的蝎子恰扑在了他的额间,一声尖锐的嘶鸣从蝎子的嘴中骤然传出,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一般,它竟已比之前飞出时更快了一倍的速度,若闪电般回到了黑衣女子的身上,顺着女子因惊讶而撑开的小嘴钻入了其体内。
“小小年纪,就育养了自己的本命之蛊,心机也不错。若非我早年有些奇遇,就算不着道,也要吃些苦头才能抓住你!”乌公微笑着说道,眉眼中反而露出一丝对于晚辈的欣赏之意。
他的目光转瞬又落在了黑衣女子的左腕之上间,玉洁的腕间套着一个碧翠的手环,阵阵微弱的元力波动自手环上不断扩散而出。
“巫器!难怪你跑得如此之快,你叫什么名字?”
“曲灵!”
曲灵的年龄其实不大,约莫十五六岁,正当豆蔻之年,她略有几分苍白的俏脸上毫无半点畏惧。
“阿公!”少女声音含着委屈,遥遥对着远处的战场高呼了一声。
乌公已松开少女的后颈,轻拉住她的小手,缓步朝着战场中心走近。
曲才喟然一叹,望向战场上已经停下战斗的族人,闭目深深地呼吸几下。
“你们赢了,说出你们的条件?”他有些艰难地道。曲灵是他的亲孙女,也是独鹤部多少年来诞生的唯一蛊巫,重要地位不言而喻,但此刻却成了敌人的筹码。
“曲公多虑了,我等的唯一条件是希望与独鹤部联盟,组建新的部落。”乌公松开右手,笑看着少女向曲才奔去。
“就为了这个?”曲才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阴郁的眼神一瞟落在了后方的乌松和韩奕身上。
曲灵是独鹤部的软肋,他同样看得十分明白,这两个少年绝对是寒蝉等部的要穴。
“别瞎猜了,原因很简单,寒蝉部的神殿被唤醒了。”回答他的是苍木部的族公邹岧。
“什么?神殿唤醒?”曲才老眼中精光一闪,心内的讶异再度被放大,眼珠子在韩奕和乌松两人间又转过一回,最终锁定了韩奕。
“你刚才对阿灵做了什么?”
韩奕一愣,没想到曲才的眼睛如此毒辣,一个极微小的动作也没能瞒过他。
自战争伊始,韩奕便在偷偷准备“半神术:初级祝福”,但施展的对象却始终未能确定,直至曲灵的出现。
蛊巫的战力或许不强,但破坏力绝对堪称恐怖,她甫一出手,就伤了乌善,令后者瞬间丧失了战斗力,并逐渐扭转了战场的局势。
本来这第一次施展的半神术是要给予族长乌善,但另一个大胆的想法改变了韩奕的初衷,“初级祝福”施展在自己人身上,效果应不会有变。如果施展在敌人身上,是否会发挥出相反的效果呢?
从整个战场形势来看,制服曲灵比给乌善一个效果不确定的“初级祝福”似乎更管用,乌公亲自出手的行动也提醒了他,所以韩奕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半神术用在了曲灵身上。
“我在她身上施展了一个半神术,不过不会有什么伤害。”韩奕老实答道,一点不显张扬。
“什么?半神术?”曲才几乎又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不过听了韩奕后面一句话,他又放下心来,摸着颌下的山羊胡开始冥思。
“我也有一个条件,除非你们肯答应?否则即便拼个鱼死网破,也休想和老夫谈联盟的事。”他霍然看向了乌公,等待着答复。
“无耻!你想反悔?”滕泰踏前一步,声色俱厉喝道。
“曲公但说无妨。”乌公对着滕泰摆了摆手。
“你们的祭巫必须娶我的孙女为妻。”曲才神色万分镇定,直接无视了滕泰的愤怒。
战争暂时中止,他不愿再增加无谓的伤亡,相信对方同同样是如此。
“啊?——”
任谁都没想到他提出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条件。
“爷爷——”曲灵才不满地叫过一声,后面的话却生生被老人以不容置疑的姿态硬堵了回去。
“好,我代表祭巫大人同意此事。”乌公很是干脆地应承了下来,居然连韩奕这边望都不望一眼。
“此事须写入部落盟誓!”曲才又补充了一句。
“好!”乌公简单之极地答应了。
祭巫一生只娶一妻,这是云荒世界所有部落认真遵循而又从不言明的规则,独鹤部的族公提出这么一个条件,一方面表明独鹤部愿与寒蝉等部共荣共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确保独鹤部在联盟中的地位,而一位成长起来的祭巫再加上一名蛊巫自然可以轻松做到这一点。
“嘿嘿,乌公替你娶了个女怪物,你可千万别被她害死了!”乌松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抛下这一句话后,他疾步朝着受伤的乌善跑了过去。
韩奕默然,静望着战场,地面的鲜血还未干去,受了伤的各部族之人正在忙着包扎处理伤口。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道有着几分躲闪的目光时不时瞟向自己这里,他猛然侧目看去,正是之前的黑衣少女、他才定下的未婚妻曲灵。
两道年轻之极的目光在空中无形撞在了一块,很快又各自扭头转移了开去。
“我还未满十二岁了。”韩奕心里无奈想道。
巫族的男子十二岁便算成年,可以谈论婚事。但在他的心中,对于“妻子”这个字眼,并没有任何的概念。
他只明白一件事,乌公这么做,是为了整个部落着想。况且,以曲灵展现的蛊巫之术,配他也不吃亏,唯一要担心的就像乌松所说,别被她给祸害死了。
“巫是为了部落而生。没有部落归属的巫,不能称作巫。”乌公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
战争终于结束了,在深秋恰到来之时。
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段历时极短、却关乎四个部落命运的战争是因虫灾而起,因渡冬的粮食匮乏,但韩奕不久之后就明白,这些只不过是并不那么重要的原因之一。
与独鹤部的战争,除了韩奕的婚事外,同时还达成了几条其他部落联盟协议。第一条自然是确立寒蝉部的首尊地位,而独鹤部仅屈其下。第二条则是开辟一条望麦山与断崖山之间最为便捷的通道,以便于两者守望相助。至于第三条,也是当下最为急迫的一件事,四个部落共同组建狩猎队伍,进入深山,尽一切可能的方式获取冬粮。
韩奕回到了神殿内,一如既往地刻苦修炼——除了修炼,他也无事可做。
胸口的石坠自他回到的神殿那一刻便恢复寂然,中心的红点仿佛再次变得凝固,失去了先前的灵动。
“它是什么?又是谁留下的?”昏暗的淡蓝光线裹挟着韩奕的周身,他所在之处就是神殿内的唯一光明,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已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魂力的消耗。
“奕!”殿门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阿公!”韩奕快步走出了神殿,殿外唯有乌公一人,乌松想是已被他支走了。
这是自战争结束一个月后,阿公第一次亲自来到神殿找他。
“陪阿公一块走走。”乌公和蔼地笑着说道。
“嗯。”韩奕点点头,他一眼看出来,阿公比之战争前衰老得更快了,佝偻的腰再也无法挺直,眉毛唇须如发一样苍白。
初冬已然来临,天边笼罩着一块淡淡的阴云,风从北边吹来,顺着脚踝处钻入身体内,带来阵阵彻骨的寒意。
殿外的山坡下方是一片荒地,躺着成片的枯草,草丛中掩映着几块大小不一的山石。若当盛夏之时,这里会绿草茵茵,各种无名小花竞相开放,成群的野蝶在花草间飞舞起落,颇有几分景致。
“人的生命,就如它们,有枯萎凋谢之时,也有绽放美丽的时候,当终究有一天都会化作这片天地间的尘泥。”
乌公拄着木杖,边走边缓缓说道,寒风吹起他两鬓的白发,发丝恰如枯草,在风中变得有些凌乱。
韩奕心中锥心一痛,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乌公微晃着脑袋制止了。
“这是天地间万众生灵的归宿,谁也无法逃脱!”乌公仿佛自我宽慰道。
“神呢?”韩奕问道,似乎只是想纯粹岔开话题,又似乎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乌公望了一眼韩奕,又慢慢转回头去,目光望向了高远无际的天穹。
“这个、阿公也不知晓。或许有一天,等奕成长到足够强大时,或许能自己解开这个谜底吧。”乌公苍老的神情在这一刻,仿佛也变得有几分迷离。
“奕的唤神之法修炼进展如何?”
韩奕脚下微微一顿,没料到阿公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刚进入第三步。”他如实回道。
“那就够了。明年初春的时候,四部将举行降神大典,完成之后,阿公就可以放心地让你去众学宫了。”乌公似乎放下一件心头大事,递给了韩奕一块木简。
木简已然陈旧,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十分清晰,详细记述了唤神之时需要注意的细节和准备的各样祭献物品。
“这是独鹤部的祖遗,他们的先祖曾经召唤过神灵降临。”乌公平静地说道。
“哦。”韩奕似有些茫然,心中一时却有数个念头电闪般划过——难道战争的真正原因在于这里?从联合苍木部、黑熊部伊始,一切只是为了自己掌内的这一块木简,看来阿公是早计划好了。
若追根溯源,一切的起点应该是因为自己选择了祭巫这一条道路,他扫视着木简上罗列出来的大堆祭献之物,脑海之中不得不又迸出另一个念头来。
“以寒蝉部的实力,加上苍木部、黑熊部,恐怕也无法完成一次献祭所需。”
换一句话说,集三个部落之力,也无法养得起他这样一名祭巫,每一次唤神不论成功与否,都有着巨大的代价在里面。
仿佛什么都可以想通了,韩奕终于明白当初自己决定成为一名祭巫之时,阿公说的那一句——“奕的心,阿公明白了,就让阿公做奕的第一块垫脚石。”
这一句话里包含的含义该有多重有多深!
“阿公!”韩奕几乎颤抖着身体,紧紧抱住了身边的老人,将小脑袋深深埋进了老人温暖的怀里。
“阿公,万一我失败了呢?”韩奕的声音嗡嗡响道。他的确在害怕,害怕最坏的结果出现。
“不会的,我的奕绝不会失败。”老人语气中饱含着强大的信心,一边轻轻摩挲着怀里的小脑瓜,一边目光悠长地望着眼前的荒地。
“他的选择,不会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