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韩巫 > 正文 09 唤法
    蓝色的光晕不断变幻,形成的光圈时大时小,散发的光芒亦是强弱不定,恰如韩奕此刻的心境。

    自从拥有了部落守护祭巫的身份,族人的敬畏和希冀都在走出神殿的那一日便展露无遗,而他又获得了半神术“初级祝福”,这一切看似风光无限,然而付出的代价则是对自身自由的限制。

    在韩奕的心中,以他的年龄而论,对“自由”尚未形成一个固定的概念,但他已意识到这是一种极为强力的束缚。

    这种束缚,比之孱弱肉身的束缚来得更为霸道,因为它来自于灵魂。原本成为巫的美好梦想,也因而在那一日后便无声地暗淡了许多。

    乌公问出的最后一句话,正是因为他了解韩奕的真实想法,守护部落——是韩奕的愿望之一,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有着一种更为迫切的渴望,便是可以像部落里同龄的其他孩子一样无拘无束地成长,像雏鹰一样总有翱翔青天的一日。

    这是所有在这个年龄阶段的少年,都会拥有的一个无比质朴的梦想。

    现实,或者说是命运,却与韩奕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让他摆脱了一层束缚的同时,又钻进了命运早已编织好的另一个牢笼。

    或许,有一天,他能够凭一己之力打破这个牢笼,但这一天却仿佛遥遥无期。

    韩奕失魂落魄地枯坐了数个时辰,迟滞的目光在幽暗的神殿内旋转一圈,又呆呆地凝视了一会外面的昏黄天空,注意力最终落在了掌心里的那一块泛黄的青木简上。

    他无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此刻才注意到青木简上尚刻有六个小字——“小次山唤神法”。

    “也许神灵……”韩奕目中精芒一闪,仿佛一名饥渴的病人,攫住了最后的一撮雨露,直接将青木简按在了眉心处。

    “神,天地之主,有灵。众生之意,聆而听之,心诚则得见……”

    “皋,神来之。祈,三拜舞,前举左,右过左,左就右。”

    “皋,神睹之。祷,六拜舞,次举右,左过右,右就左。”

    “皋,神意之。呪,九拜舞,次举左,右过左,左就右。”

    “皋,神临之。聆,得旨。”

    ……

    一段段充满古意的文字仿佛有着生命一般,在魂海的虚空中来回游荡着,很快令韩奕整副心神沉浸了下去,再无一丝年少的浮躁。

    从外面望去,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哪个角度,神殿中始终一片幽暗,仿佛最深沉的海洋。

    神殿内的节奏同样简单,蓝色光晕的闪灭如同日落日出一样变得极有规律。

    韩奕就是规律的掌控者,每日寅时开始诵念“祭神经”,巳时观望乌松练拳,接着修炼“草魂诀”,然后取出“小次山唤神法”,细细几遍,晚睡前再花一个时辰诵念“祭神经”,如此周而往复,一日复一日。

    直到这一日,殿门口除了照旧的早膳外,还多摆放了一叠整齐的秋衣。

    乌松没有立即离去,立在殿口等候。

    “出来说几句。”他环抱起双臂,眉眼间大有一副一言不合就要揍人的冲动。

    神殿沉默了数息,韩奕的身影突然一闪走了出来,他先是眯起眼睛望了望天空有些清冷的秋阳,才盘地坐下,顺手抓起一块黍糕,塞进了嘴里。

    “奕,为什么不肯见阿公?”乌松鼓起和他父亲乌善一样滚圆的眼珠。

    “这是我自己的事。”韩奕淡淡地回道。三个月内阿公已经来了五次,他心里记得十分清楚。

    “跛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现在再也离不开神殿,是吧?所以怨怪阿公让你成为祭巫。”

    乌松的长相棱角鲜明,面容间已有了几分刚毅,其实记性也不差。

    韩奕瞟了他一眼,将最后一口黍糕扔进嘴里,抹去唇边的糕屑,才端起温热的药汁一口饮尽。

    “你错了,我一心想着修炼的事。”

    乌松撇撇嘴,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你要记住了,阿公是为了你才受的伤。”

    韩奕拿碗的手突然一顿,又缓缓放回木盘中,正眼瞧着乌松。

    “我知道,不须你再多提醒。”

    他站起身来,将那一叠整齐的秋衣抱入怀中,就欲回到神殿之内。

    乌松的右巴掌倏地闪了过来,五指骤然张开,敦厚的掌中握着的却是一块六角形状的玉牌。

    “跛子,别不知好歹,这是阿公送你的生日礼物。”乌松变声期的音调里带着一丝强烈的羡慕。

    “我今天也生日,可没人送我这么珍贵的礼物。”他接着又嘟囔了一句,心情仿佛有些失落。

    这块六角玉牌,韩奕认得,乌松也认得,乌公在教部落里的小孩识字的时候,曾经刻意画给大家看过,牌子的正面刻画的是一座带有四角屋椽的白石宫殿,背面不用看也猜得到,后面是“众学宫”三个字。

    韩奕接过玉牌,葛衣下的瘦弱身躯禁不住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兴奋,或是其它原因。

    “谢谢!”他一脚迈入了神殿内。

    “部落的战争就要来临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召唤神灵?”乌松突然带着几分希冀追问了一句。

    没有回答,韩奕的背影已彻底消失在神殿内。

    “臭跛子!”乌松恨恨地咒骂了一声,甩头走开去,继续练他的拳。

    韩奕默视着手里的六角玉牌,不断地翻来转去,仿佛他此刻的心情。

    “阿公!”他默默地念叨着。

    乌松那蛮子说的没错,自己是在生气,但气的不是乌公,似乎更多的是自己,但又不完全是,而究竟气的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是心里总感觉憋着一股什么,却又无法宣泄。

    黑夜,悄然降临,似乎来的更早了些,清秋的空气里已沾染了些许寒意,衬托得天空上那一轮弯月更加的洁瑕无尘。

    木屋内的豆油光亮从门缝内透出几许,在漆黑的地面上拉出一条条长长的斜线。

    韩奕已披上了黑色秋衣,静静地站在门口。

    就在这时,屋内传出一道温和而苍老的声音。“奕,进来吧,天气变凉了。”

    韩奕推门而入,什么也不说,如一条小泥鳅一般再一次钻入了乌公温暖的怀抱。

    “阿公的奕,已经十岁了,是真的长大了。”乌公始终微笑着,柔和地抚弄着韩奕乌黑的头发。

    “想通了吗?”

    “嗯。可惜学宫我去不了。”韩奕手里紧攥着那一块六角玉牌。在来的路上,他已告诉自己,一辈子守护陪伴在阿公和族人身边不正是自己原本的想法,因此神殿的束缚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呵呵,奕,不用担心这个。”乌公仿佛变戏法一般,枯廋的手掌在腰间一抹,一张古朴的纸张霎时现出,上面画着一个个蕴义难明的符文。

    “这是什么?”

    “‘祭神符’!神灵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有了这个,奕即使去了学宫,每年只要回来一次,在里面灌注一道魂念,神殿会暂时陷入沉眠。”乌公和蔼道。有些事他并没有提前让韩奕知道,为的只是磨练他的心志。

    巫道一途,未来的凶险难测,很多时候,一个拥有强大坚毅心志的巫,往往可以在生死危机中化险为夷,化危机为机遇。

    “阿公,你真好。”韩奕撒娇似的在老人怀里拱了拱,数月来的彷徨、不安、猜测、迷茫,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

    “可是,阿公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他突然仰头问道。

    乌公抓住韩奕的双臂,让他端正坐直了身体,这才正色道:“每一名强大的巫,都需拥有一颗强大不易的心,唯有这样,在修炼一途上才能走得更远。明白吗?”

    韩奕凝视着老人,紧咬着双唇,深思、疑惑的神情于面上一一闪过,最终化为了泰然自若的宁静。

    乌公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老牙,他知道韩奕或多或少领悟了一些。对于修炼,他从不担心韩奕的资质,就算身体羸弱,又有残疾,这些也不是问题,正因为这些,造就了韩奕性格中的倔强、自励、隐然的自尊,同样也是这些,让韩奕的性格中不免缺乏自信,遇到问题难免摇摆不定,不够坚决。

    数月的放任不理,其实也是一种独特的考验和磨砺,直到此时方点破。

    韩奕心思细密,细想片刻,已明白了个中的原委,他甚至想到了另一层,若是自己不能坚持下去,乌公恐怕也另有法子让自己摆脱神殿的束缚,脱离祭巫的身份。

    他依旧依偎在老人身边,紧握着老人的手。“阿公,部落真的要有战争了吗?”

    “是啊,什么事都得有代价,生存也要付出代价。”乌公用手指剔了一下油灯的灯芯,仿佛有着一丝无奈。

    “战争就是生存的代价。”

    韩奕思索着他话里的含义,嗫嚅着道:“可我的唤神之法还没练好,什么也帮不上阿公和部落。不过,我修习了半神术:初级祝福,七日内可以施展一次。”

    “哈哈。”乌公大笑两声,指尖一触韩奕的鼻头,“奕修炼的是大本领,岂会用在这种小场合上面。”

    “阿公骗我!”韩奕不满地歪了歪嘴。

    “阿公怎舍得欺骗我的奕!等打完这一仗,到了明年初春,我亲自送奕去‘众学宫’,学习更多的本领。”

    “真的?”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