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松的速度比去时不知快了多少倍。
距离神殿数十米时,韩奕的状态已是大有好转,脸上的灰气尽数消失,气息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到了神殿前,他让乌松将自己放下,认真说道:“松,谢谢!”
乌松一甩手,作出一个不在意的手势,其实他心底还是十分担心的。他与韩奕同岁,性格虽然粗糙些,而且心底的不服气尚在,但也知道一名祭巫对部落的重要。
“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奕呆呆站了一会,清澈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起来,似在看着乌松,又似在望着遥远的天空。
“这是祭巫的代价!”
他又对着乌松一笑,没有多作解释,然后左脚一提,踮起跛坏的右脚,有些没落的身影迈入了幽幽的神殿中。
“哼!不就得了门‘半神术’,有啥了不起的。”乌松的性子又犯了,他讨厌这种韩奕有话不直说的方式,更讨厌的是自己猜不出话里的含义。
神殿内,韩奕苦涩地一笑,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没有欺骗乌松,方才那一瞬间的虚弱,以及随之涌上的身体冰冷、仿佛顷刻之间即要魂飞魄散的感觉,就是祭巫的代价。
一旦成为祭巫,轻易不能离开神殿,卓戈显然很清楚这一点。而背后的原因,正如韩奕当初所感,在他唤醒神殿、点亮魂灯的那一刻,他与神殿再也不可分割,他已经是神殿的一部分了。
按照远古的法则,祭巫只不过是神侍,在芸芸众生之中,地位或许尊贵,但在神灵的眼中,依然是渺小卑弱的仆人,唯一的价值是侍奉和聆听、传达神旨。
韩奕为了部落之事亲自去找卓戈,一个原因是出于对他的尊重,另一个原因却是为了试探一下自己此前的猜想。
他虽然年龄尚小,又有心为部落奉献,但从心底而言,也不愿一生如同禁锢般生活在神殿之内。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试探的后果竟会如此严重。
“原来阿公的话是这个意思!”
他不禁又想起了与乌公的那一番对答。
“奕,你想清楚了,一辈子都做部落的祭巫?——如果现在你想反悔,还来得及……”
“这不好吗?如果能做一个对部落有用的人,我绝对愿意,决不后悔。”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韩奕的精神逐日恢复,乌公仍然还没有归来。
乌善将卓戈的话派人传过去后,苍木部和黑熊部居然暂时也没有了回应。
韩奕的心日渐平静下来,每日依然虔诚地颂念“祭神经”,努力地修炼“草魂诀”,因为有过一次近乎死亡的经历,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沉静了,以至于他在思索时,眼眸内时而会闪烁出一种不属于他这样年龄的小孩该有的深沉。
其实,他是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凡事就像地里种着的黍,要想有收获,就得有付出。
但从那一日之后,他每天都会抽出半个时辰,静静地观望乌松练拳。
战巫的修炼不同于祭巫,他们修的是体脉,体脉存于人之体内,与魂辰一样分为十二个阶段。
但战巫也需要打坐,主要是为了吸收天地内的元气,元气充足时,便可以冲破体脉的束缚,提升自身的实力。
韩奕知道,自己观望的事情,乌松心里十分清楚,也许一开始会有些别扭,但久而久之就变得习惯了。
“我练的是卓戈师父的‘破杀拳’。”这一日,乌松练完拳,主动走了过来。“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乌松的语气十分诚挚,但隐隐的那一股骄傲怎么也掩盖不住。经历过上一回事后,他对韩奕的态度已转变了不少。
“我学不了。”韩奕一笑,笑得很是自然。
“哦——”乌松的声音拖得有点长,他抓了抓脑袋,突然像做贼一样凑近了几分,低声道:“阿公几日前已经回来,不过听我阿爸在嘟囔,好像受了伤。你——”
他后面叮嘱的话还未出口,韩奕两脚一颠一跛,已经像一只受惊了的小羊冲出神殿,直朝木屋奔去了。
“奕,”乌松哭丧着脸,伸出的双手扑了个空,回过来左右打了自己两下。“我早知道会这样,都怪这张破嘴。”
木屋内弥漫着药味,韩奕一头冲进去,右脚刚落地,一道熟悉而慈祥的声音已传入了耳中。
“奕,你来了。”
他直奔入里屋,里面是一张小床和一张大床,乌公正半躺在大床上,蜡黄无光的脸正微笑着望向他。
族长乌善和卓戈静立在侧。
韩奕什么话也没说,一头扑入了乌公的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
“你们先回去吧。”乌公摆摆手,右掌轻轻抚摸着韩奕的小脑袋。
又过去了十几息,乌公才托起韩奕的白净小脸蛋,细细端详着那一双如净水一般纯澈的眼睛。
“阿公的奕,都是部落的祭巫了,怎么还哭花了一张脸?被族人知道,要遭笑话的!”
“他们不敢。”韩奕鼻息间一抽一抽地耸动着,抹抹眼角,依旧依偎在老人的身边。“我想念阿公了。”
数日来,压抑在韩奕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宣泄口。
“呵呵,阿公也想着奕了。”乌公开怀地笑道,又猛然咳嗽了几声,枯廋的面上顿时涌过一阵白气,嘴里将要咳出的东西却被强行咽了回去。
“阿公,你怎么了?”韩奕急忙跪下,两手轻柔地在老人胸口拍着。
“阿公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乌公握住韩奕的小手,紧紧贴在了心窝处。
“是谁打伤阿公的?总有一天我会找他们算账!”韩奕的语气中突然多了几分寒意,苍白的小脸上一片肃色。
乌公看得怔了一怔,神色间似闪过一抹忧虑,随又笑道:“不急,会有这一天的。等奕练好了本领,再去也不迟。”
老人从床头的草蓐下取出一块有些黄旧的青木简,递到了韩奕的手中。
“阿公,这是什么?”韩奕好奇问道。
“祭巫的唤神之法。”乌公的声音里又透出了一丝倦意。“对于祭巫的修炼之路,阿公知晓的甚少,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摸索。”
韩奕盯着手中木简,才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打在了上面。以他的聪敏,这个时候自是猜到了乌公受伤的原因。
“奕,你该回神殿了!阿公的伤没什么。”乌公伸出手掌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又在小脸上一阵摩挲。
“嗯。”韩奕歪下脑袋,脚下却没有挪动半分。
“去吧。”乌公有些吃力的声音再一次响道,这声音听在韩奕耳朵里,顿时让他的心抽/缩了一下。
他抬起左脚,右脚一踮,缓缓朝着门口走去。
“奕,有一天,你会怨恨阿公吗?”直到韩奕快走出门口的时候,乌公低沉的声音再次从里屋传了出来,带着老人独有的萧索和孤寂。
“我永远不会!”韩奕沉默了半息,毅然地回道,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奔出了木屋。
乌松早守在门口,本要上去扶他一把,但韩奕速度的快又超出了他的想象,眼看着韩奕如之前冲入木屋一样冲进了神殿。
“跛子的脾气真不小,还怪!”他偷偷吐了吐舌头,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