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行走之间，一个二、三岁的小女童一步一磕地小跑到韩奕面前，然后抬起两颗清澈晶亮的眼珠凝望起他。
过了好一会，似害羞、又似畏惧，女童垂下了头，两只馒头似的小手局促地握紧又松开，似在回忆着什么，接着又回过头去望了一眼身后，那个方向一名年轻的妇人正紧咬着双唇，面色现出不正常的绯红，仿佛更要紧张万倍。
两名部族战巫已分了开来，一人朝着小女童走来，另一人则向着明显是小孩母亲的年轻妇人走去。
韩奕和乌松同样奇怪，不知那名年轻妇人的目的是为了什么，让自己的孩子靠近韩奕。
“请、请、祭、巫大、大人赐福，我叫乌溜！”在这一刻，小女童终于想起了妈妈教过的话，虽然说得不那么顺溜。
两名战巫分别停下了脚步，女童的声音不大，却被在场的每一个人听进了耳中，两人同时望向韩奕，惊奇的眼神里竟也似在期待着什么。
这种异样的情绪，不止是他们，一双双暗含希冀的族人目光于一刹那间都聚焦在了韩奕身上。
“跛子，你得做点什么吧？”乌松无疑也察觉到了，语气变得怪怪的。以他原本的心思，倒是希望看到韩奕当众出丑，或许是被周围这股情绪所感染，此刻他竟是希望韩奕能够有一点不一样的表现。
人群的后方，乌善正与一名族里的老人接耳交谈着什么，只是低沉的眼神仿佛偶尔间也会往这个方向扫过一两次。
“嗯，我知道。”过了好一会，韩奕才应道，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在乌松有些目呆的注视下，他伸出右掌，悬在小女童头顶三寸的地方，闭上眼睛，嘴里默念一番，然后睁开眼来，右掌落实，在女童的小脑袋上轻轻地抚摸几下。
“乌溜，你已经获得神灵的赐福了！”韩奕微笑着道。
“真的吗？”小女童天真地问道。
“祭巫不骗人！”
“妈妈，妈妈，神、祭巫、他喜欢我了。”小女童语无伦次地叫道，欢天喜地地跑回了年轻妇人的身边。
有了第一个，自然就有第二个，韩奕每一次都是一丝不苟地送出“赐福”，当完成第十个的时候，两名部族战巫极有分寸地挡住了继续上前请求的族人。
目送着韩奕几人走远，乌善抬起头来，深思的眼神里透出了些许复杂。
“奕，将来会是个合格的祭巫。”
“是啊，乌公的判断从来不会错。”他身边的老人附和道。
走出村寨，围着高高的栅栏绕了小半圈，山洞已然遥遥在望，最醒目的还是那一颗高耸的黄杨树。
“奕，你刚才真的给族人赐福了吗？”乌松收起平日的傲气，认真地问道。在他的眼里，韩奕已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似乎不再是那个总是一副病怏怏、弱不禁风的像个小娘们的同辈了。
但方才的一系列“赐福”举动，他把每一个步骤都认真地看在眼中，可是越看得认真就越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认为呢？”韩奕面不改色，依然表现得很平静。
“唔，你好像在骗人？”乌松死盯着韩奕的眼睛，希望从里面可以看出一丝端倪来，似乎这样就可以揭穿他。
至于揭穿韩奕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做？乌松倒没有进一步深想。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韩奕淡道，静谧的面孔上看不出半点喜怒，这也正是他此刻的心境。
事实上，当小女童乌溜贸然跑出来请求赐福的时候，韩奕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紧张，这完全是一个意外中的意外，那一刻，他的脑海几乎一片空白，而本能的反应就是拔腿逃离。
“我是祭巫，部落的守护祭巫！怎能逃跑？”
然而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炸响，并且不断回旋开来，让韩奕瞬间恢复了少许清醒和理智，成功地将心内的恐惧暂时压制了下去。
乌松讨厌的声音恰在此时于耳边响道。
“跛子，你得做点什么吧？”
“是啊，不逃跑，总得做点什么？”韩奕心道，面色又苍白了几分，好在他肤色原本就极白净，完全不像一个山里长大的孩子。
他近乎本能地、笨拙而僵硬地伸出手掌，悬在了那里——这是乌公平日安慰他时最为普通的一个动作，而落在众多族人的眼中，只当这位年小的祭巫大人尚在犹豫着什么。
至于后面的几个小动作，完全是出于一时的灵感，可以说是来自于数个日夜勤奋颂念“祭神经”的启示。
第一个“赐福”完成的时候，韩奕仍是心虚，不过族人们面上展露出的那种极度兴奋和羡慕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自己成功了”。
“奕，你要记住，部落的祭巫，同时也是部落的希望。”这是巫质测试过后，乌公曾经十分认真地说过一句话。
只有在方才的经历过后，他才算是稍稍懂得了这一句话蕴藏的深层含义。
乌松仍旧放出一副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韩奕，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的样子。
韩奕没有与他继续无谓纠缠下去的意思，表面上一副古井不波的姿态，心底却在暗自想着以后若碰上类似的情形，该如何去应对。
卓戈一早发现了他们的到来，从高耸的黄杨树上一跃而下，静立于树下。他虽然不是寒蝉部族人，对韩奕仍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节。
乌松一见到卓戈，很是兴奋，急切地跑过去，恭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卓戈看了他一眼。“松，你的职责是保护祭巫大人的安全，对你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的语气和他的人一样，普通而平淡，仿佛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像是训诫，又似是教导。
韩奕认真地打量着他，这好像是第一次与卓戈距离得如此接近，以往卓戈出现时，要么一人独站在角落里，要么总是与众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仿佛标示着自己只是一个外来者。
“奕巫，找我有事吗？”卓戈毫不在意韩奕的目光，对韩奕的称呼也与部落的族人不一样，但后面却加了一个“巫”字，或许这就是他对韩奕身份的认肯。
韩奕简单地将苍木部、黑熊部送简索粮的事情述说了一遍。
“哦。让他们自己来取吧。”
卓戈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平淡，而答案更是完全出乎韩奕和乌松的意料之外。
韩奕将这句话仔细咀嚼了一番，似有所悟，抬首道：“知道了，谢谢！”
“你不必谢我。这是——”卓戈狭长的嘴角弯起一道意味难明的弧度，眨眼间又平复开，灰色的瞳孔中一丝银芒一闪而逝。
他接着道：“奕巫，若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你在唤醒神殿时获得是哪一门半神术吗？”
对于这个话题，他似乎更感兴趣一些，那一副随意淡然的态度，表明也不一定非要知晓答案。
“半神术？”乌松一听到这三个字，忍不住惊呼了出来，虽然他并不知道“半神术”是什么，但再笨的人，也会明白这样东西既然和“神”沾上了边，就绝对是好东西。
“每一座神殿，唤醒之初，作为唤醒者，都会有机会获得一样神赐，神殿等级越高，获得的神赐自然越好。祭巫的诱惑也正在于此！”
卓戈耐心地给自己的弟子作着解释，其实也是给韩奕思考的时间。
韩奕顿时发觉，听完这番解释后，乌松看向他的目光已是截然不同，那绝然是一种**裸的羡慕和嫉妒。
不过，他此刻心里依然震惊的是，卓戈对神赐的事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难道他也是一名祭巫？
这个猜想当然完全不切实际。
“初级祝福。”韩奕犹疑一会，直接揭开了谜底。
“不错。”卓戈第一次笑了一下，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然后又扫过一眼韩奕。“你该回去了。松，以最快的速度将奕巫送回神殿！”
“这个你也知道。”韩奕勉强笑道，苍白的小脸上，不知何时开始有着一道道灰气时隐时现。
乌松一愣，侧目时恰瞥到一缕灰气横过韩奕的眉间，他也是个机警的家伙，心知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在了韩奕身上。
他不敢耽搁，一把背负起韩奕，撒开脚丫子朝着村寨的方向奔去。
“叫你出来逞威风！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