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说到,欧岳翁与欧岳铭攀讲时,背后传来女声。
欧岳铭转过身来,只见一位妙龄少女一蹦一跳,出现在祠堂的门口。
该女子身如柳枝,面似桃花,黑漆漆的眼眸灵动若水,一缕狡黠之色从细长的睫毛下荡漾而出,与其微微翘起的嘴角,倒是相称。这位便是欧岳铭的堂妹,十三岁的欧岳蕊。相对于其他村民,她倒显得精神抖擞。
“哇,好香啊。”
只见她似乎一点都没有在意周围气氛的诡异与凝重,扭了扭屁股,蹭到了欧岳麒身前,一个劲地嗅啊嗅的,似一只母老虎遇见了可口的小白兔,眼睛闪动着精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若是欧岳麒醒来看到这副样子,估计会直接赏她一个爆栗。只是,欧岳麒仍然是双眼紧闭,一点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你别这样好不好?”
看着欧岳蕊那满是食欲的脸,欧岳铭总觉得心里瘆得慌,赶忙走过去将她一把拉开。
“听说人肉的味道跟鸡肉最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唉,长太息以掩涕兮,哀食神道路之多艰啊!”
被欧岳铭拉开的欧岳铭,低下了头,两手交叉,食指不断转圈,嘴里还暗暗嘀咕。说到后面,她一个劲地摇头叹息。
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那摇头叹息的神态,那无奈而又心酸的模样,简直与欧岳翁是一模一样。
“贼丫头,那你吃吃自己的肉不就知道了?”
欧岳翁走了出来,一脸宠溺地拍了拍欧岳蕊的头,面带笑意地说道。这丫头,什么不学,竟然跟他学叹气,真真好笑。
欧岳翁面带笑容,习惯性地捋了捋胡须,却意识到左右两边的胡须并不一样长,不由地神情一滞,而后苦笑一声。
欧岳翁平日里是最宠爱这个孙女的,只是孙女的调皮也是让他着实头疼。这不,前两天趁他午睡的时候,偷偷把他的右边胡子给一截。
欧岳蕊侧过头来,用眼睛溜达一圈,偷偷瞄了欧岳翁的胡子一眼,面带笑意,却又不显露出来。
只见她低下头来,左手抱胸,右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良久,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我也想啊,可是怕痛啊。”说着便又叹了一口气。
敢情,她的埋头沉思,竟是在考虑是否要吃自己的肉!
你看那满脸的委屈,夹带着无限的凄婉,配上那早就撅上天的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不禁心生同情。尤其是那一声叹息,伴随着心酸与无奈,惹人潸然泪下。
不过,回应她的,却是满堂的哄笑,村民的瞌睡虫顿时被赶到了九霄云外。
欧岳蕊一出现,她就是主角。她似乎有一种魔力,不管出于何方,不管出于什么气氛,她都能立马往“不良”的方向引。
她的到来,让凝重的气氛就开始松动,村民们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攀讲。
“我跟你们说,这根本就不是村里第一次发生怪事了。”有位年纪比较大的长辈想要卖弄一下他的见识。
“之前也发生过?七叔公,你说说呗。”
听到有人要讲故事,个头小小的欧岳蕊,欢快地抱起一张长长的凳子,从一旁蹿了出来,放在七叔公的背后。
七叔公的须发,已是尽白,只是那精光闪动的双目,让他看起来显得年轻许多。
见众人围过来,七叔公便坐了下来,一脸得意之色,清了清嗓子说道:“那是在五十多年前了,在特殊的年代。不知道那群大学生发了什么疯,竟然冲到我们村里,说什么要扫尽一切牛鬼蛇神,把祠堂给拆掉,拿材料去铺路。”
“啊?!这么大逆不道!”
欧岳蕊本来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听到有人要拆祠堂,顿时拍凳而起,两手叉腰,神色愤然地摇头骂道。
“谁说不是呢!村民肯定都不让啊!”
叔公把神情亢奋的欧岳蕊拉着坐了下来,继续说:“可是,那一个个学生娃,一个个闷头苦读书,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手脚比木棍还细,我们哪敢动他们啊?”
七叔公一边说着,一边将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口,为大家形容了一下木棍的形状与大小。
“一个不好,搞出个什么伤筋动骨,我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有道理。”
欧岳蕊深以为然,一脸正经,重重地点着头,还竖起了大拇指。似乎,对于她也是那个手脚比木棍还细的学生这件事,浑然不觉。
“所以啊,我们村民就围着祠堂,不让他们进去,可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七叔公你快说啊,急死我了。”见七叔公卖关子,欧岳蕊坐不住了,在一旁一个劲地晃来晃去。
“好好好,我说,这小丫头片子,急什么。刚才说到我们围着祠堂不让进,可那群狗崽子,比谁都凶啊,见村民不让路,就用石头砸人。”
七叔公不禁摇了摇头。
“hang!奶奶的,这么凶。也得亏了我不在,要是我在的话,肯定让这些小狗崽子们吃不了兜着走。”
别人是一脸愤怒,很是不满,而欧岳蕊却是摇头叹息,带着无限的惆怅,似乎因不能生活在同一年代,很是遗憾。
听到欧岳蕊的话,七叔公忍不住笑了出来:“就凭你这个屁股上打针都会大哭的小丫头片子?”
欧岳蕊却是一点都不理会七叔公的调侃,左手手腕向外一扇,一脸无所谓地说道:“七叔公,这好汉不提当年勇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过去的事,我们就不要再提了。莫欺少年穷啊!”
讲到这里,欧岳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感觉自己说的很有道理。顿时,周围人一阵起哄。
此时,欧岳铭已经走了出来,本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可一见妹妹的神情与话语,又是一阵好笑。
他实在是无法理解,“好汉不提当年勇”这句话是怎么用在这里的,这“勇”体现在了哪里?
至于后面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和“莫欺少年穷”,他是怎么想怎么奇怪。
欧岳蕊却是浑然不觉,反过来一个劲地催促着七叔公。
“七叔公,后来怎样了?你说说呗。”
“当时啊,石头砸过来,我们肯定要躲开的。但是,我们能躲,祠堂可躲不了啊。”
“只听duang的一声。。。。”石头就砸在了祠堂的大门上,我们心那个痛啊!”
说到这里,七叔公瞪大了眼,双手猛地抬起,距离一下子拉远,身体则随着双手向外舒展,动作表情极是浮夸。
“拿石头砸在了祠堂的大门上,我们心那个痛啊。”
只是说着说着,七叔公就不免扼腕叹息,摇头连连,一旁的欧岳蕊则有样学样,也是摇头叹息不止。
这一老一小,同时在叹息,只是一对比,就显得很是滑稽。
不过,很快,七叔公就恢复了神采,一脸神秘地看着大家:“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怪事发生了。”
“你们猜怎么着?”七叔公瞪大眼睛,竖起右手食指放在眼睛前,看着众人。
“小狗崽子们被雷劈了?”
这七叔公刚一问完,欧岳蕊就立马大声接口,侧着头面上充满了好奇。
“咦,竟然被你猜对了。”
“那些小狗崽子,平日里比谁都凶,但真的遇到什么事,连第三条腿都软了。”
七叔公的话惹起了满堂笑,严肃的气氛彻底消解。
七叔公本想继续讲下去,却看到身旁的欧岳蕊沉默不语,不免有些奇怪。只见欧岳蕊满脸疑惑,左手抱胸,右手撑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小丫头片子,你在想什么呢?”
七叔公好奇地问了一声,旁边的人也关注了过来。
欧岳蕊从沉思中脱离出来,一脸正色,又带着些疑惑,严肃地说道:“我觉得那些大学生很厉害!”
“嗯?”
众人不知为何她会说出这句话来,纷纷盯着她看,想听她说个所以然来。
“你看吧,我,叔叔伯伯,哥哥姐姐们,都只有两条腿。那些大学生有三条腿,你说厉害不厉害?”说时疑惑之色不减。
欧岳蕊一说完,全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而后,爆发出满堂笑声,有些人笑着捂住了肚子,有的人甚至坐到了地上。
看着捧腹大笑的众人,欧岳蕊的疑惑之色更甚了:“你们笑什么啊?你们这些人真的很奇怪!
“还有哦,七叔公。”
看到欧岳蕊有问题要问,众人停住了笑声,期待着下文。
“你说他们吓得第三条腿都软了。这样推理的话,难道平时他们的第三条腿是硬的?!”
欧岳蕊慢条斯理地说出了自己的疑惑,现场的气氛立马奔溃,几乎所有人都笑出眼泪来。有的人弯腰蹲在地上一个劲地捶着地面,更有甚者,有些性格豪爽的则是坐在地上打滚。
只见七叔公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拍着大腿,要发泄他的笑意;欧岳铭则抱住了身旁的大树,一个劲地往上面撞;不远处的欧岳翁,则是强忍着笑意,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着欧岳蕊,摇头笑道“这贼丫头”。
看着众人的神态,欧岳蕊一脸疑惑,似乎对众人的笑点很是好奇,一脸的茫然。而她的茫然,则掀起了新一波的**,让笑声久久难以停歇。
当然,厉害的人还是可以从她的神色中,看出隐藏在眼眸边缘的那一抹狡黠之色。
持续了好久,这一波笑声才停歇,七叔公笑了笑,继续往下讲,一脸正色:“刚说到,这小狗崽子们吓得第三条腿就软了,然后。。。。”
七叔公还没说完,就被新一波笑声给打断了,便停下来呵呵笑着。
这一出绝对是故意的。
带笑声停歇,七叔公说道:“你猜怎么着。又是晴天霹雳,劈死了五六个年轻人。”
说着脸色一变。
“嘶。”
围观的人们本来还是满脸笑意,听到了这里突然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七叔公人老成精,很懂得调动众人的情绪,刚上演一出甜如蜜,很快就给你一碗苦参汤,将听众从天堂拽向了地狱。
“那,后来怎么样了?”欧岳蕊收敛起满脸的笑意,走上前来,为七叔公接茬。
听完,七叔公则是一阵苦笑:“杀人偿命呗,但他们是被雷劈死的,难道还找老天爷偿命不成。”
“后来,管事的人出现了,说人死在我们村里,就是我们杀,要拉我们去问罪。被带走的人里面,就有我!”
说起这件事,七叔公就恨得牙痒痒。
“啊?!”听到这里,众人不由地惊叫起来。
“最,最后怎么解决了?”欧岳蕊赶紧凑到七叔公的身旁,急迫地想知道,说话都有些结巴。
“后来啊,有人帮我们周旋,就都放回来了。管事的人还下了封口令,不许那些人出去乱说。”
听到这里,欧岳蕊就恢复神气了,这一拍大腿,就把脚放在了凳子上:“嘿,我就说嘛,活该那些狗崽子们倒霉!”
说到了这里,七叔公指了指祈福殿,对众人惋惜不已。
“在之前,祈福殿案桌上,香炉下,压的是族谱。”
“可惜,在那段时间我们村里出了个不孝子,竟然在同学的撺掇下,把族谱给偷了去,烧掉了。”
“什么?”
这些陈年旧事,年轻人都不知道。今天听到了这样的事,一个个暴跳如雷,愤怒不已。
“连族谱都烧,还是人吗?”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年轻人们都在义愤填膺地讨论着谁是哪个烧族谱的人,气氛异常火热。
渐渐地,人都散去了。
欧岳麒,被大家送回了家中。由于他独身一人,族老们便让相邻的几家代为照顾,欧岳铭义不容辞。将欧岳麒安置完毕后,欧岳铭才到路上将行李箱提起,回到了家里,一栋独栋的两层小楼。
还未进屋,就闻到浓浓的饭香飘了出来,从欧岳铭的鼻子,钻到了胃里。
“妈,我回来了。好香啊。”一进屋,欧岳铭就对着厨房喊了一声。
听到欧岳铭的声音,母亲吴茜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只见她头发已经完全扎起来了,露出光溜溜的额头,身前围着围裙,手上持着锅铲,俨然一副家庭主妇的打扮,却丝毫不显老态。只不过,神色之间略显疲惫,让欧岳铭有些担心。
母亲吴茜,大学时期是一位艺术生,音乐专业,喜欢捣鼓一些乐器,目前在附近的小学当音乐老师。
受到吴茜的熏陶,欧岳铭自小接触音乐,尤其喜欢陶笛。
“小麒没事吧?”
吴茜知道欧岳麒的事,却忙不开,并没有去祠堂看他,因此不免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大碍,过段时间就好了。”
从学校到家里,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本就已经够累了,又因为欧岳麒的事忙前忙后,一回家,欧岳铭就瘫倒在了沙发上。
“那你这段时间要多去照顾一下他。”吴茜摇了摇头,一脸疼惜。
“小麒也真是苦命的孩子,从小就没有父母在身边陪伴,是三婶一手拉扯大的。现在,才刚长大没多少,三婶又过世了,他真是孤独怕了。”
说着,吴茜叹息了一声。
“小麒有我陪他啊,怎么会孤独?”沙发上,欧岳铭对母亲的话不怎么赞同。
吴茜拢了拢头发,摇头笑道:“傻孩子,有些事情,是天然属于父母的,再好的伙伴,都代替不了。”
欧岳铭耸了耸肩,并没有把话放在心上。突然,一股烧焦味钻进了鼻子。
“妈!”
吴茜本还想说什么,却见欧岳铭黑着脸,满含幽怨地指着厨房,“哎呀”地叫了一声,冲进厨房里。
很快,饭点就到了,欧岳铭的父亲欧岳子谦也回到了家中。
欧岳子谦是附近一所高中的语文老师,吴茜的大学朋友。按照吴茜的说法,在大学时期,欧岳子谦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硬生生地把她这个花一样的女子骗回了家里。
“乖儿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一进屋,欧岳子谦就兴奋地对着二楼喊了一声,挥着右手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相对于其他人,欧岳子谦倒是显得精神一些。
屋中的欧岳铭听到声音,连忙跑下楼,看到了喜欢的东西,立马冲到了欧岳子谦的面前,拿起他手中的弹弓,却把欧岳子谦晾在一边。
“好漂亮的弹弓啊!”
弹弓为木质,呈“丫”字型,保留着原木的纹理,暗红色的光泽入眼极为舒服,黑色的圆形皮筋套在两头的圆洞里,与弓身相衬。弓身有着不错的硬度,入手一摸,极为光滑,丝毫不扎手。
欧岳子谦耸了耸肩,装出一脸的落寞说:“看吧,有了好东西,老爸都可以不要了。”
欧岳铭收起弹弓,“嘿嘿”地笑了两声:“才不是,我最最最英明神武的老爸,肯定最重要啊。”
说着,便屁颠屁颠地跑进厨房里将电饭煲端出来,开始为三人盛饭。
此时欧岳子谦已经坐到饭桌上了,接过了饭,笑容满面地说道:“那是,我儿子说得很有道理。”
听到大厅上的吵闹声,吴茜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堆着满脸的笑容:“回来了呀。”
“讲话尽讲些好听的,坑蒙拐骗一路货色。哎呀,又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见到欧岳铭手中的木制弹弓,吴茜瞪了欧岳子谦一眼,将盘子放下:“还玩弹弓?这一老一小,都长不大啦。”
“妈,这个弹弓,真漂亮。”
欧岳铭丝毫不理会母亲的“嘲讽”,摸着弹弓傻笑。
欧岳铭从小就喜欢弹弓,尤其是收藏一些稀奇古怪的木制弹弓。每到夏天,欧岳铭便会与一群小伙伴们去山上打鸟,然后烤着吃,别有一番风味。
待三人坐定后,吴茜没好气地对欧岳铭教育起来:“别每天学你爸七搞八搞,好好学习才是正道。”
“尊敬的吴茜女士,我耳朵里都要给磨出茧来了。”欧岳子谦面带笑意问道,还故意掏了掏耳朵。
“哦。对了,去学校有没有找女朋友啊?”说到这里,欧岳子谦一脸奸诈地盯着欧岳铭看。
“女朋友?”欧岳铭从弹弓中回过神来,一脸迷茫。
“找谁?”
“那些如狼似虎的学姐?”
欧岳铭接连三问。
“嗯?”这下轮到欧岳子谦和吴茜集体困惑了。
“那些年纪大的学姐们好可怕的,比老虎还可怕。要不是你儿子我机灵,现在就剩骨头了。”欧岳铭可怜兮兮地说着,还真是把父母给唬住了。
吴茜目带疑惑地看了欧岳子谦一眼:“当时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大我们一两届的都挺照顾我们的,没听说会有欺负学弟的呀?”
“可能是社会风气的变化吧。”欧岳子谦一边吃着饭,一边说着。
“这也倒是,现在的这一代人,真是不如我们那代人,脑袋里面想的都是什么东西!要说他们欺负学弟学妹,还真是有可能。”吴茜点了点头,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
而此时的欧岳铭,只是默默吃饭,并不讲话。
一顿温馨的晚饭,就在三人的笑语中度过,并把月亮送上了天空。这一晚,一家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村里的怪事,而是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饭。
饭毕,欧岳子谦躺在沙发上,似乎所有的精神都耗尽了,一股困意袭来,在沙发上睡着了。
而吴茜虽有些疲惫,却仍是专心整理着那一桌的狼藉。
欧岳铭则来到欧岳麒家,陪伴他。
到了后半夜,凉风习习,吹开了窗户,明月照进屋内。欧岳铭感觉一阵困意袭来,睡了过去。
恍恍惚惚间,似乎有一男一女走了进来,站在欧岳铭身旁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