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时间飞逝,二零二四年已在不知不觉中迈进了人们的生活中。
将视线转移到中华的东南沿海,便会看见一座小渔村,依山傍海,气候宜人。夕阳西下,满天晚霞照得海面一片金黄,微波闪动,将清凉的海风推上堤岸,轻抚着沿途的老榕树,聚集在半山腰的祠堂前,然后慢慢散去。
如果你站在半山腰往下望,会看见星星落落的小房屋,扎根于山前的平地上,向沙岸延伸而去,连接着那数百里的金光。天空中盘旋着几只海鸥,时而极速俯冲到海面上,叼起一条小鱼,时而翱翔在村庄上空,落下一堆金黄。
这里是欧岳村,盖因村民都姓欧岳,这个奇怪又少见的姓氏。传说欧岳村的先祖,一个姓欧,一个姓岳,他们两个儿子名字里有欧岳二字,便传承下来,以欧岳为姓。
但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又有谁知道得准确呢?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渔村,秉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准则,生活宁静而又祥和。只不过,近几十年来,渐渐有年轻人走出这个平凡的村子,出外上学,或是做一些小生意,在忙碌的工业化社会中浮浮沉沉。
欧岳铭和欧岳麒,便是这群人中的一员。十六岁的他们已经上了大学,比常人要早了些,这也让他们更加早熟。
这一天,正是欧岳铭的学校放暑假的日子,他提着行李箱,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回到了村里。
刚一回村子里,欧岳铭就发现了不寻常。
村子里,大不似往常那般热闹,邻里之间的玩笑攀讲,皆已失去了踪迹。村道上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什么人声,只是稀稀落落地走着几个人,一个个神色疲倦,昏昏沉沉,几乎随时都要睡倒在这村道之上。
“三伯,这是怎么了?”
欧岳铭叫住一位中年男子,一脸疑惑地问道。
那位中年男子身材有福,在村道上一步一步地晃着。他的眼睛已经混浊了,在浓密的黑眼圈的包围下,似乎随时要被眼皮所覆盖。
听到欧岳铭的声音,中年男子一脸恍惚地转过身来,而后眼中闪过一丝神采,勉强打起精神来。
“哎呀,小铭回来了呀!上大学好不好玩?学姐漂不漂亮啊?你有没有找个女朋友?同学对你怎么样?哦,你一路上坐车很累吧!”
说着说着,三伯似乎恢复了精神,嘴巴如放炮一般抛出了许多问题来,听得欧岳铭面上直冒黑线。三伯为人一向热情,对欧岳铭也很照顾,他是极喜欢这个叔叔的。
“大学挺好的,我不累啦。”
欧岳铭打了个太极,赶紧转回最初的话题:“三伯,今天人怎么这么少啊?而且,怎么,你好像很困的。。”
她愣了一下,“样子”二字才缓缓说出口,因为欧岳铭看见三伯已经站在村道上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
这,还真有人可以像马那样站着睡觉!!!
“三伯,三伯。”
欧岳铭晃了好几下,才把三伯晃醒。
“啊,啊,我这,我又睡着了?”
三伯从睡眠中被叫醒,一时间左顾右盼,茫然失语,而后才渐渐回过神来。
“你怎么会这么困啊?”
欧岳铭凑近三伯的耳畔,大声喊了起来,想要刺激一下,让他恢复一些精神。
欧岳铭的叫声真的有效果。只见三伯吓了一大跳,而后浑浊的双眼终于恢复了清明。
“唉,果然又是这样。”三伯并不老,只是唉声叹气的时候,一丝老态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怪事,村里发生了怪事。”
三伯似乎又失去了精神,只是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什么怪事啊?”
欧岳铭又一次大声叫起来,将三伯给叫醒。
“哎哟,不要这么叫,三伯会被你给吓死。”三伯拿手掏了掏耳朵,埋怨道。
“昨天早上,你五伯和十三叔一睡不醒,不管别人怎么叫都没用。一家子全乱了,你五伯母和十三婶都快哭晕过去了。呜~~~~~”
讲到这里,三伯打了声呵欠。
三伯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说着:“但哭又能怎么样,哭死了人还是没有办法醒来。我都不想去他们家了,哭得我心烦。”他是太担心自己的兄弟了。
“啊?!他们死了?”欧岳铭身体一颤,大吃了一惊。
在欧岳铭的认知里,睡过去醒不来,就是死了。
可是一般来说,村里若是有人过世,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其他人。奇怪的是,他的父母并没有通知他。
“呸呸呸,百无禁忌。死什么死?!他们只是睡着了,还活得好好的。”三伯似乎被欧岳铭的“死”字吓了一跳,连忙吐起口水来,向欧岳铭解释道。
“最恐怖的是,睡着之后,就像是僵尸一样,冷冰冰的,真是奇了。”说到这里,三伯一阵哆嗦。
没有死,只是睡着了,叫不醒,冷冰冰的,这可就奇怪了。欧岳铭不由得心内疑窦丛生。
看三伯又打了声呵欠,欧岳铭连忙拉着他往前走,怕他站久了又睡过去了。
“三伯,那医生们怎么说啊?”
“他们能怎么说?就是没病呗。你说这是什么事啊,b超,脑ct,心电图,血液化验,各种检查反反复复地折腾了遍,钱倒是花了不少,结果却告诉你,没病!依我年轻时的脾气,早就拍过去了。”
说到这里,三伯神情激动,一副要打人的样子,倒也把瞌睡虫给盖过去了。
欧岳铭是知道的,西医的诊断思路是排除法。
在正式看病之前,保留一切可能性,先通过初步诊断,缩小可能性的范围;然后,再通过一些检查,将一些可能性筛去;经过反复的筛选,剩下的那个可能性,便是确定性。这才能确诊!
因此欧岳铭并不认为是医生们出了问题,而应该是五伯和十三叔的病太奇怪了。
“那,为什么你会这么困啊?而且,村里人怎么会这么少?”欧岳铭暂时先把一睡不醒的叔伯的事情放下,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
可是对于这个问题,三叔狠狠地在地上吐了口水:“这的,鬼才知道是怎么了。从昨天开始,我就成这样了,睡又睡不够,醒了还是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像老五和老十三那样,一睡不醒了。”
“啊?!”欧岳铭一阵吃惊。
昨天,也是昨天。怎么怪事都是从昨天开始的?
“所以村里像三伯你这样的人还有不少?”
欧岳铭问道,心中却已是了然。
三伯点了点头,打了声呵欠,又恢复了那满脸的困意:“呜。。。。他们一个个,估计都在家里睡大觉吧。”
怪事,还真是怪事!
短短的一天,村里几百号人,竟然好像是集体染上了昏睡症,而其中,就有人一睡不醒。
这个村子,到底是怎么了?
欧岳铭心中疑惑。他很担心自己的父母,若是他们两人也是一睡不醒,那他该怎么办?若是轮到他自己呢?
想到这里,烈日下的欧岳铭身体发寒,不由地一阵哆嗦。
“还有一件事!”
就在欧岳铭发呆时,三伯突然来了精神,嘴里蹦出一句话来,吓了他一大跳。
“什么事啊?”欧岳铭一阵疑惑。
“我都差点忘记告诉你了。”三伯拍了拍额头,一阵懊悔。
“小麒今天被雷劈了。”
“啊!!!!!!!”欧岳铭心头巨震,气血直往脑门上冲,只觉得两眼一黑,差点晕倒过去。
“什么时候?啊,我,怎么样?不是,我现在在哪?不是,他在哪?”
欧岳铭五内俱焚,一时间竟语无伦次。
被雷劈,被雷劈,被雷劈了还能活吗?那个他最好的朋友,还能活吗?
“祠堂。”
欧岳铭只听到了祠堂二字,便将行李箱扔在了路中间,拼了命地往半山腰的祠堂上跑。
“祠堂,祠堂,祠堂。。。”欧岳铭跑着,嘴里还喃喃地念着。
欧岳麒啊,你可别死啊!
急速狂奔中的欧岳铭,脑袋一片混乱,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就这么奔跑着,很快,祠堂就出现在了欧岳铭的视野之内。
祠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的,年代非常久远,建筑风格也十分奇特。祠堂建在山腹中,面积非常大,用高高的围墙围起来,里面有一栋建筑,是为祈福殿,分内外殿。
内殿里供奉着祖先的神像和村里逝者的牌位,除了逝者排位进祠堂外,不开放。同时,内殿被墙隔成几个不同的区域,而墙上画着许多壁画,写满大家不认识的文字。
外殿供奉着祖先的雕像,雕像前是一口香炉,用以平时的祭祀。祈福殿外是一个小广场,用来容纳来祭祀的人,广场中央是一方大大的水池,长着莲花。神奇的是,水池里的水非常清澈,丝毫不腐。
此时,小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议论纷纷。
“这孩子,好好的怎么就成了这样了?真是苦命的孩子。”
“你说最近村里怪事一件接一件,也真是奇了。”
“我猜,会不会是我们做了什么事让祖先不高兴了,要来惩罚我们啊?”
“不要乱说话。呜,我又打呵欠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我啊。”
只是每一个人看过去都很疲惫,好像没睡饱一样,一个劲地打呵欠。
然而,欧岳铭却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呼喊着“欧岳麒”
闷头跑着,从祠堂大门奔进了祠堂内的小广场。
喊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众人纷纷转过身看过来,想要看看是谁敢在祠堂里大喊大叫。一看是欧岳铭,知道他回来了,皆面露喜色,但一想到是他在祠堂里大叫,不免为他担心。
“是谁在祠堂里大呼小叫。”
忽然,一声呵斥如天雷降落,轰击在了欧岳铭的心头,将他从茫然失措中惊醒,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欧岳家族的庄严圣地,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欧岳铭抬起头来,迎面而来的是从祈福殿里缓步踏出的老者。老者须发皆黑,虽不高,却隐隐散发着迫人的气势,双目睁开,目光如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让他看起来颇为不凡。
比较怪异的是,虽然老者蓄着长长的胡子,但两边并不对称,好像右边的胡须被减掉了一段,显得略显突兀,又有些滑稽。
这位便是欧岳铭的爷爷,欧岳村的大祭司欧岳翁,负责有关于祠堂的一切事务,在族中地位超然,受人尊敬。欧岳翁已经七十五岁了,只是那满头的乌发、饱满的精神,让其看起来像是才五十出头。
欧岳翁平日里,对欧岳铭非常关心,一向是极为宽容,只是,祠堂是圣地,不允许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失礼。
此时,欧岳翁的呵斥声,让整个小广场都静了下来。
“爷爷,我错了。”欧岳铭自知有错,低下头来主动认错。
“到祖宗跟前磕头。”欧岳翁满脸严肃,指着祈福殿外的垫子,呵斥一声。
欧岳铭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反驳,而是低下头来,跪在垫子上,隔着关闭的祈福殿大门,恭恭敬敬地磕头。按照村子里的规矩,因犯错而磕头,需要满九十九下,方显真心。
一下又一下,欧岳铭一丝不苟地坐着,直到数目满了,方站起身来,只觉膝盖发麻,脑袋一阵眩晕,身上晃了一下,将要摔倒,却又似乎被什么人给扶了一下。
欧岳铭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爷爷欧岳翁扶住了自己,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心头一暖。
“孩子,路上坐车累了吧?”欧岳翁将欧岳铭放在一旁的凳子上,一脸温和。
这才是爷爷平时的样子啊!公私分明,爷爷比谁都懂。
“不累,爷爷,不累。”欧岳铭摇了摇头,回应着欧岳翁,但一想到欧岳麒,心里还是有些急。
“爷爷,小麒在哪里?他怎么样?”
欧岳铭在磕头的时候,早就已经从急火攻心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其实,若是刚才他静下心来想一想的话,一定会注意到,三伯的神情虽然带着一丝焦急与懊恼,但没有一点悲伤,反而是很淡定的。
“他没什么大碍。”
欧岳翁笑了笑,指了指小广场的一侧,莲花池旁,竹藤床上。欧岳铭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看见了竹藤床上的欧岳麒。
此时的欧岳麒,双眼紧闭,全身焦黑,原本精悍的短发现在已经彻底烧没了,一股烤肉的香味从他的身上飘了出来。不过,从他那微微颤动的眼皮,欧岳铭知道他还活着。
庆幸的是,没有毁容。
对于心中的这个念头,欧岳铭不免有些好笑。
“爷爷,小麒为什么会被雷劈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说到“被雷劈”,欧岳铭心里就脑补了起来,暗暗感觉有些古怪,面上却不显,只是偶尔嘴角抽了一下,让他看起来有些神经质。
知道伙伴没有危险,其内心的腹黑精神又爆发了出来。
欧岳翁不知道为什么欧岳铭的神情会那么怪异,也没有放在心上。
“今天,小麒比你早回来,我就带他来拜祖宗。没想到啊,才刚走进祠堂大门,万里晴空起惊雷,直接打在了小麒的身上,就成了这个样子。”
“嘶。”欧岳铭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听到过程,还是心里一紧,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没什么大碍。也是这孩子命好,被雷给劈了,内脏竟然是一点事都没有,就是普通的烧伤。我给他抹了特制的药膏,过段时日就会恢复,想是连伤疤都不会留下。”
说到这里,欧岳翁挺起了腰板。对于特制的药膏,他是很自豪的。
听到没有大碍,欧岳铭狠狠地吐了口气,至于被雷劈了却没事的原因,就彻底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往欧岳麒身上仔细看了看,发现皮肤上真的有一层透明的东西,几乎不可见,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好好的,怎么会打雷,还这么巧打在小麒的身上?!”
看着一身焦黑的欧岳麒,欧岳铭心中一阵疑惑,嘴里喃喃地说着。
“谁说不是呢?”欧岳翁叹了口气。
在他心中,祠堂是最神圣庄严的地方。今天,竟然有家中的子弟,在自家的祠堂里被雷劈,让他如鲠在喉,极是不痛快。
“额,爷爷,听三叔说,村里人的了什么昏睡症,是什么情况?”看着周边一脸困意的族人,欧岳铭心里一阵好奇。
“唉,谁又知道呢?”欧岳翁只是摇头。
这两日,因为这件事,他忙得焦头烂额,却丝毫找不到原因,内心很是苦恼。
就在欧岳铭与欧岳翁攀讲时,只听后面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如银铃般悦耳。
“咦,谁在祠堂里做烧烤,怎么不叫我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