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影能感觉到有锐物刺入了背心,却并不觉得如何疼痛,正纳闷,眼皮忽然越来越沉,心里只念叨了一句“麻药”就晕了过去。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房间里面,耳边还能听到“哗哗”的水声。背上的暗器不知是被谁给取了下来,已经上好了药,还缠了绷带。他慢慢地坐起身,打量着四周:被子很旧,可能洗的次数太多,有些发白,上面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污渍,看着让人感觉浑身不舒服。他掀开被子,又用脚踢远一点,害怕再看下去会吐出来。床的另外一端是道门,门口有个木桶,看颜色像是净桶。床的对面有个木箱,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房间四面墙壁,还有屋顶和地板都是木板,萧影床头的墙上有个小窗户,他慢慢挪过去往外一看,窗外是条河,河岸上的山峰起伏不止,连绵不绝,他心想:“难道是在船上?”
“呀,你醒了。”身后有个姑娘的声音,十分的清脆。萧影转过身,见门口站着位小姑娘,十来岁的样子,手里捧着一只碗,她对萧影笑了笑:“醒了就好,就怕你……好了,来吃点东西吧,看这样子今天就不用再喂你了。”说着,她把手里的碗递了过来。
萧影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碗肉粥,他喝了一口,问道:“是您救了我?”
小姑娘摆了摆手:“是韩大叔救的你,我只是个小孩子,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小姑娘“咯咯”娇笑:“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叫我,还真不习惯。我姓王,单名一个馨字,你呢?”
“我姓萧,叫萧影。请教王姐姐,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是在一条船上吗?”
王馨一张脸越来越红:“天哪,快别叫我姐姐了,听着太别扭了,再说了,我万一比你小呢?”
“我丁丑年二月生辰。”
“那你比我大,萧哥哥。”王馨“咯咯”地笑着,清脆得像是清风抚过风铃,看她的样子,似乎叫别人一声“哥哥”是件非常好玩的事情。
萧影吃掉最后一口粥,把碗还给王馨:“你还没告诉我,我们是在一条船上吗?”
王馨,极力忍着笑意,略微严肃地接过碗:“小女子非常严肃地告诉你,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哈哈哈……”说完哈哈大笑着跑出了门。
“这小姑娘。”萧影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到门口,拉开虚掩的门,外面是一条宽三尺左右的通道,通道两端都有出口,左边的稍近,他便朝左边走去。大概是用餐时间,通道口左右两边的两个房间里,都是坐得整整齐齐的用餐的军士,见萧影路过,都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吃东西。
走出通道,空气为之一新,河风轻抚而来,夹杂着些许鸟鸣,还有河水“哗哗”的声音,使人心里为之一净,顿生万物不凝于怀的感慨。
萧影若有所感地喃喃自语:“闲观庭前花开落,卧看天际云卷舒。”
这里是船头,往前望去,还有两艘船在前面,巨大的船帆被风吹得像是拉满了的弓。萧影暗道:“这是去哪儿啊,可别把我越带越远,不然要回去可不容易。”
这时,王馨又捧着一碗粥过来,刚好听到萧影吟的像诗又不像诗的句子,便问:“这是谁的诗,是不是还有两句啊?”
萧影愣了愣,心道:“难得抄一回,还让你听到了。”他挠了挠头,也没好意思厚着脸皮说是自己的,只好说谎:“呃,古人的,后面的忘掉了。对了,你说的韩大叔在哪儿呢,能不能引见一下,我好去拜谢救命之恩。”
王馨把粥递给他:“不用着急,先把粥喝了,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肯定饿坏了,吃饱了再说。”
萧影点点头,依言把粥喝了,心里却寻思着:“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师伯那疯子应该找不到我了吧,她可千万不要再去找爹娘的麻烦。”
见萧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王馨安慰道:“别担心了,这里是军营,你的仇家不可能追到这里来。”
萧影愣了愣:“仇家,我哪儿来的仇家?”
“那你背上的伤是……”
“哦。”萧影恍然,便简要地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只是没告诉王馨,他师伯问徐泽竹要“伏羲铜镜”的事。
王馨听了哈哈大笑:“你也真够倒霉的,被采花贼给抓走了不说,还让被当作盾牌挡暗器。”
这时过来一位将军,见王馨笑得开心,便道:“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王馨笑着抱住那位将军的胳膊:“韩大叔,你是不知道,他师伯和他师父吵架,然后他师伯就抓了他出气,后来他又让采花贼抓走了,还被采花贼当作盾牌挡暗器,笑死我了。”
萧影忙把手中的碗放到台阶上,忍着疼,三两步走下去,跪在甲板上朝着韩将军行了个大礼:“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韩将军将他扶起来:“救人乃本份,不必客气。”
“敢问将军,”萧影看了看四周,“现在已经到了什么地方了,我看船队好像是顺流而下。”
韩将军点了点头:“对,是顺流而下,现在应该是夔州地界了吧,傍晚应该能到云安县。”似乎是看出了萧影的心思,他又道:“你也不要着急回去,现在世道不太平,你又太小,根本没有自保能力,等五六年后,你长大了,遇上强盗时,就算打不过也跑得过,那个时候就可以回去了。现在嘛,就先给馨儿做个伴,船上都是些大老粗,跟个小姑娘也玩不到一块儿,这些时日,她都快给闷死了。”
王馨有些许扭捏:“韩大叔,你再调侃我,我……我就不理你了!”
萧影拱了拱手:“谨遵将军吩咐。”
韩将军笑了笑,挥了挥手:“行了,你们玩去吧,我还有事,不陪你们了。”说罢径自走了。
萧影问王馨:“韩将军的名讳是?”
“韩将军名讳‘珙’,”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手上写给萧影看,“就是左边一个王字旁,右边一个‘同生共死’的‘共’。”
萧影点了点头,把刚才放在台阶上的碗捡起来,略微尴尬地对王馨道:“这……放哪儿?”
王馨接过碗:“你现在是伤员,这些事交给我吧。”说罢就往船尾去了。
萧影走到船舷边,靠在船舷上看着两岸郁郁葱葱的山峰,虽然二月刚过,新绿却已经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一浅一深的绿色相映成趣。山里不时有不知名的飞鸟飞出,从头顶掠过,轻啼一声,既而远去。
他一边看着两岸的景色,心里一边想着:“韩珙说得也不无道理,如今战乱频仍,盗贼疯起,成年人都不敢独自出门,更何况一个小孩子。这又是在蜀地,路是出了名的难走,现在功夫低,万一走在半路把命给报销了,那就太不划算了。都怪师伯那个疯婆子,才让我有家回不了!现在,我至少会有五年的时间见不到爹娘了,唉!”
王馨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旁,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还以为他被这些景色所迷,便轻声道:“还没有到瞿塘峡,自瞿塘峡开始,才算是进入了三峡,韩大叔说,三峡的景色才真是当得上‘绚丽多姿’这四个字。”
萧影回过神来道:“嗯,还未到三峡,却已经有了三峡的韵味。”
王馨点点头,没有说话。萧影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等等,你刚才说瞿塘峡,就是李太白诗里的‘白帝城边足风波,瞿塘五月谁敢过’的瞿塘峡吗?”
王馨点了点头:“对啊,怎么了,你害怕?”
萧影脸色本来就不好,一听瞿塘峡的名字,脸色更差了,他自言自语似地安慰自己:“还好还好,现在是二月,不是五月。”
王馨本想笑话他一下,但见他脸色苍白,背上还带着伤,也就没再提这事。两人就在船头,看着沿江的风景,谈笑风生,倏忽之间,已到了晚饭时间。此时,舰队也已经到了云安县,云安县渡口的水太浅,舰队没办法靠岸,只能远远地停在江中。过了云安就是夔州,夔州离南平王高季兴的南平国太近了,人称“高赖子”的南平王太反复无常,韩珙唯恐夔州会生出什么不测,便趁着天尚未黑尽,派了一队人坐小船去县城采办些食物,等明天到了夔州,就算情况有变,也能有惊无险地撑过南平国地界。好在南平国只有三个州,占地并不甚广,李白曾有诗云:“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白帝城就在夔州,而江陵就是荆州,过了白帝城,一日就能到荆州,过了荆州,便是吴王的封地,在那儿就要安全得多了。
见有人上了岸,王馨嚷嚷着也要去云安城里逛逛,却被韩珙以天色不早为由婉拒,没得逞的王馨气鼓鼓地回了房间,老远都能听到她摔门的声音。
王馨负气而去,萧影没了人陪,一个人在外面总觉得不自在,也离开了甲板。回到自己的房间,背上兀自疼得厉害,他想起徐泽竹常说,本门内功用来疗伤有奇效,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看。
第二天一早,萧影脸色便好了许多,背上也感觉不到痛了,果然如徐泽竹所说,竹剑一门的内功,当真是非同一般。王馨也起得很早,见了萧影,有些惊讶:“今天气色不错啊。”
萧影呵呵笑着,随口便应付:“昨天睡得好。”
王馨今天很高兴:“今天上午就能到白帝城,韩大叔已经同意了,在白帝城停留一天,咱们可以去白帝城游览一下,你想去吗?”
“想去,早就想去了,就是一直没机会。”
两个小孩子兴奋地聊着白帝城的故事,从白帝聊到刘备,再到诸葛孔明,不知不觉间,白帝城已经近在眼前了。
为了王馨能早一点去白帝城,舰队没有在夔州渡口停留,直接去了白帝山。白帝山也有个渡口,只是渡口比夔州渡口小了很多,好在这里江水较深,韩珙所在的战船可以停靠在这里。王馨等船停好,去找韩珙,过了一会儿却一个人回来了,她道:“韩大叔没空,让我们自己去。”
萧影道:“也好,反正也近,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两人也不等韩珙派出的侍卫,下了船,朝着白帝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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