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六章 挣扎(下)
贺琰抬脚踹在黄妈妈的胸口上,黄妈妈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往外头挥挥手,白总管叹过一口气儿,将庭院门的打开了,从外头进来了齐步一列神情肃穆的卫兵,腰间皆是配着亮晃晃的刀。
正院里头养的是丫头,不是大夫人养的死士,一见这阵势,全都缩在墙角里头不吭声。
那两个婆子将行昭一个抬腿,一个抬手地抬进了小院里,行昭张口咬在那婆子手上,疼得那婆子“嗷嗷”地叫开,正想下暗手掐行昭,却听外头贺琰的厉声:“谁也不许将四姑娘给伤了!”
那婆子讪讪缩了手,手一松,行昭被束在里头弹动不得,只能狠狠眨巴眼睛,想将眼中的泪给眨出去,好不容易能看清楚,正堂的门已经紧紧闭上了,心头陡升从来没有过的无助和悲凉,高声唤道:“爹——母亲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打理庶务,母亲一心一意地为了你啊!方家的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舅舅不是个容易善罢甘休的人,父子决裂,外家怨恨,就是您想的吗!就算是舅舅死了,方家还没灭啊!冤冤相报何时了...”
行昭发狠地用手肘去撞那绑着的婆子,人微力弱,一切都是徒劳,行昭满脸的泪,嗓子里涌上了腥甜,声音嘶哑却仍旧在高声喊:“爹!您行行好吧...您行行好吧....”
行昭活了两辈子没有求过人,可在权势与绝对力量的压制下,一切的小聪明和言语都只是徒劳,而贺琰就是临安侯府的绝对权威,谁也不敢忤逆。
行昭哭得瘫倒在地,头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弱小,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贺琰能够对大夫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再来一回,她不想再经历那样的痛苦了!
“父亲,阿妩求求您,阿妩求求您了!”
小小娘子的声音扯得高高的,两个婆子相视一眼,眼里头有心软也有疑惑,手上的力道松了松。莲玉那厢挣开了白总管的管束,哭得满脸带泪,踉踉跄跄地往这头跑。中途有配着刀的兵士一把刀来威吓,莲玉发了狠,双手紧紧握住刀刃。立马满手的血迹,凶狠道:“让开!”
那兵士往后一缩,看着这小娘子跌跌撞撞地跑进小门去,一把将擒着行昭的那两个婆子的手扳开。
贺琰在里间听得清清楚楚,死死咬着牙关。低着头,仰靠在太师椅上轻轻眯了眼。
大夫人泪流满面,泪眼婆娑地望着贺琰,转身快步冲过去,想去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将捱到门缘。却听贺琰在身后低语:“你死了,才是对阿妩和景哥儿好。”
话说得有气无力,其中的意思却斩钉截铁。
“应邑只给了我七封信。她留了一封。”贺琰慢慢睁开眼睛,眼圈渐渐发红,语气低了下去:“你一死,她就立马把那封信送过来,我以贺家的信誉与前程担保。所以就算你不自己喝下去那瓶毒药。我也会亲手灌下。”
大夫人愣在原地,背对着贺琰。语气颤抖:“你也想我死?”
“不是我想你死!是你必须死!”贺琰猛地抬头:“你不死,信笺呈上去,方家会完!贺家也会完!方祈失踪,皇帝召我进宫商议,是我力荐皇上再分出一队来去找方祈,皇帝寄予厚望,特意派了老将秦伯龄,可结果呢!”
“你以为应邑不会呈上去吗?她疯了!她今天找到我,说给了你三日为限,可她又觉得三日多了,要求今天临安侯府就传出你的死讯!”
“天子之怒,祸及万里!到时候什么都完了,景哥儿会被充作军户,阿妩充入掖庭,我会被凌迟,家破人亡!”
贺琰抬起头来,一句接着一句,素以诡辩为善的临安候并没有发现他的语无伦次。
“你,究竟有没有将我放在心上过...”
大夫人这么多年,头一次出言打断贺琰的话,轻轻的却极尽婉娩。
贺琰怔忪片刻,终究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夫人背对着贺琰,自然看不见。后面长久的静谧与悄无声息,却让大夫人扬声大笑,从怀里掏出那瓶贴在心口的姜黄色亮釉双耳瓶,一把拔开瓶塞,转过身去,上前走了两步,脸上再没有了哭,伸直了胳膊手里拿着瓶子,伸向贺琰:“侯爷,我敬你永远权势煊赫,势力滔天。”
然后将瓶子凑在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颈脖弯成的一道温柔的弧度,像极了那日在堂会上,让行昭感到温暖的那一幕。
行昭在外头猛然地推开门,看见的便是这一幕,正堂里的烛光四下摇曳,母亲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双耳瓶,以这样温柔且婉约的方式,告别尘世与她深爱着的儿女。
行昭扑上前去,搂着大夫人的头,连声唤道:“叫太医!拿鸡毛!拿鸡毛和绿豆汤来!”泪水涟涟地将大夫人平铺在地,又拿手去抠大夫人的喉咙,哭喊着一声高过一声:“娘!你吐出来啊!”
正堂的门开了,原来缩在角落里的丫头们,一瞧里头是这样的场面,纷纷避之不及。
月巧哭着扶着黄妈妈,一瘸一拐地过来,黄妈妈捂着胸口,脸色泛青:“我去请太医!”说完又一瘸一瘸地往外头疾走。
不一会儿,莲玉拿着一把鸡毛进来,行昭抖着手从里头一根,又让莲玉在后头抵住大夫人的背,拿鸡毛去挠大夫人的喉里,大夫人铁青着一张脸,紧紧闭着的眼睫毛上还有几粒儿泪珠,被行昭一挠,喉里痒,却没有动弹的气力。
行昭不敢停,也不敢使劲去戳,只能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搔——这是前世里避在庄子上,看农家人误食了毒物,学到的招数。
终于,大夫人“哇”地一声,将亮褐色的吐了一地。
行昭心里头放下了,脸上涕泗横流也来不及抹开,月巧端着的一大盅绿豆汤进来,行昭跪在地上,顾不得哭,刻不容缓地又端起碗,一碗一碗地往大夫人嘴里灌。
直到大夫人又吐了一滩汤水出来,行昭这才敢擦了把脸,满头大汗又泪眼朦胧地一抬头,却看见贺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正院。
行昭来不及计较这些,让月巧把大夫人抬上暖榻上去,大夫人紧紧阖着眼,却仍旧有呼吸,五窍也没有流血。
“月巧,你去请太夫人过来!”
行昭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想起哥哥来,若没有那场僵持,是不是今天的事情不至于走到这里?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桓片刻,终究被甩了出去。毒药、信笺、还有贺琰的来势汹汹,这些不可能是心血!
不多时,黄妈妈便领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家提着一个药箱进来了,见大夫人安安稳稳地躺在暖榻上,又看到毡毯上的一片,心潮澎湃,话里带着庆幸:“我一想太医院远着呢,时辰不等人,便去回春堂请来了坐馆的老大夫过来!”
黄妈妈的话儿还没落地,外厢又传来阵阵喧哗,太夫人帘子进来,开口便问:“老大媳妇和侯爷吵架了?如今怎么样了!”
定性为吵架!
行昭心头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让开座儿,先请太夫人过来,又同那老大夫说:“...也不晓得是喝了什么,已经催吐出来了,劳烦您再瞧瞧吧!”
太夫人看到一屋狼藉,蹙了蹙眉头,将才月巧来请,说得支支吾吾的,只说“侯爷与大夫人争嘴了几句,大夫人喝了东西。”,可她一进院子里来,有穿着盔甲的卫队,有外院的婆子,还有一屋子战战兢兢的小丫鬟。
太夫人能猜到几分,立马定下局面来。
“将夫人抬到里屋去,劳烦大夫好好诊。外头的卫队怎么闯到了内院里来了!都散了!丫头婆子各司其职,该打水的打水,该去煎药的煎药,该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
几句话一下,正院里的人蜂拥般地往外涌,正堂里只留下了太夫人,行昭,老大夫还有几个丫鬟。
待大夫人又被抬到里屋的床榻上时,行昭瞧着她的面色已经好了许多,当务之急是将大夫人救过来!
大夫隔着帕子摸脉,隔了半晌才说道:“喝的是搀在水里的砒霜,吐了一部分,身体里还有一些,但好歹稳定下来了,得亏催吐催得早。”
行昭狂喜,连连问要不要开张方子,都用哪些药,又将大夫请到小圆桌上坐着,亲给他铺纸拿笔。
又让月巧去外头守着熬药,又亲自拿着勺子给大夫人将药喂完,忙完这些,顿觉像是虚脱一样,靠在太夫人身上,瞧着安睡在床榻上的母亲,伸出手去,一点一点地细细地想将大夫人蹙紧的眉间抚平。
太夫人拍了拍行昭的背,没有问先头究竟怎么了,只说:“...你先去将饭吃了,我在这里守着。侯爷来了,也有我挡着,你莫慌。”
行昭依依不舍地看了看母亲,半晌才点点头,往外走。
外边的天色渐渐落了下来,昏黑一片,行昭瘫在莲玉的身上,莲蓉与王妈妈焦灼地在外头等着,行昭劫后余生一般,朝着她们招招手。
还没等行昭开口说话,只见后面有阵急促的脚步声,又响起月巧撕心裂肺的声音:“四姑娘...大夫人去了....”
S:
虫子明天再来抓吧~
第六十七章 惊雷
恍若漆黑天际中,闪过一道惊雷。
行昭全身的血液直直冲上头来,手脚僵直,全身冰凉。转过身子,见到了月巧哭得稀里哗啦的一张脸。
“你说什么...”
行昭的声音喑沉得如同蒙上了一层冰霜,又颤抖得让人不忍耳闻。
月巧哭得瘫扶在游廊旁的红漆落地柱上,泪眼朦胧里看到眼前这个七八岁的小娘子,瞪大了眼睛,心头陡升悲凉。
“您没有母亲了...大夫人突然毒发身亡...大夫人没了!”
一声高过一声,庭院深深,行昭愣在原地,耳畔边嗡嗡嗡直响,脑中只有月巧那一声赛过一声的凄厉。
半晌静谧,只有丛中几只早春才醒的蝉颤颤巍巍地发出弱声弱气的叫,行昭尖叫一声,拨开人**,拔腿便往正堂跑。
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明明母亲已经稳定了下来,明明母亲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啊!一定是弄错了,古书上就有写,人只是陷入了晕厥中,别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一定是这样的!
别人都以为母亲死了,可是阿妩知道母亲是不会死的,阿妩历经苦难,好不容易一张白纸再来一次,正月里都没有死,现在就更不会死了!
初春夜里的风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行昭拿手抹了把脸,脸上干干的。
正堂前高高挂着两只红彤彤的灯笼,暖橙色的光闪烁成为了一幅支离破碎的画。
正堂外的游廊上垂首侍立的丫鬟拿手绢擦眼角,哀哀地哭着。
行昭跑过,立在门廊里,喘着粗气看着一个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丫鬟,压着嗓子低吼。
“你们哭什么?临安侯夫人还没有死呢!”行昭去拉帘子,却久久不敢掀开。脚下发软。有一股力量撑着她不倒下去,“你们有气力哭,还不如将热粥和小菜备好,母亲一会儿醒了,肯定已经饿了,到时候又没吃食又没热茶,你们就只晓得欺负母亲性儿好!”
疾步追上来的莲玉满脸是泪,将行昭揽在怀里。
行昭揪着莲玉的衣襟,轻声呢喃着:“莲玉,母亲不会死的对不对。母亲明明已经缓了过来,她怎么会死呢?母亲闺名是阿福,长得白白圆圆的。一笑眼睛就弯了,这样的长相是最有福气的...”
“阿妩——”窄竹上油竹帘终究被太夫人掀开,太夫人正好听见行昭的低声喃语,不禁眼圈一红,口里哽咽:“阿妩。快去见见你母亲最后一面吧...”
边说边从莲玉怀里将行昭牵出来,太夫人身上让人安宁的檀香味还有那句一锤定音的话,让行昭一瞬间,眼角沁下两行热泪。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行昭近似于爬地进了内室。
内室里还燃着母亲素来喜爱的百合香。又淡又素却又让人感到温柔,高几上摆着的虞美人粉浓欲滴,东侧的黑漆罗汉床前低低垂下了云丝罗绛红色罩子。随着风儿迤逦地落在地上。
行昭一步一步走得缓极了,眼神定在床上平躺着的母亲,能隐隐约约透过罩子,瞧见母亲未言先笑的嘴,圆圆的下颌。还有紧紧闭上的长长翘翘的睫毛。
就那么安宁的睡在那里,像往常日复一日的午间小憩的时光样。
行昭突然高高地将脚抬起。在重重地跺下去,牛皮软底的绣鞋跺在青砖地上,顿时出现闷闷的声响。
母亲还是安安稳稳地睡在那头。
母亲再也不会因为她在屋子里的肆意跑动而从午睡中惊醒,再笑着撑起身来向她轻轻招手,然后温言软语地唤着她“阿妩,小娘子家家的不要跑,晴天走路的时候钗环不动,下雨走路的时候要听不见木屐声,这才是大家女儿的礼数...”
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人舍不得看到她没吃到甜食的沮丧,哄着她说加了百香果汁的甜汤不算甜了,再不会有人搂着她告诉她,平金针法与竖横针法有什么区别了...
行昭陡然仰头,放声大哭起来,她又一次失去了她的母亲。
再一次的,失去了这个世间,最喜爱她,心最贴着她,最爱护她,对她最不计较的人。
太夫人站在游廊里,没有进去。
听见里头在安静之后,传来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声,老人家神情悲悯,扬了扬头,眼角的那滴泪终究缓缓从脸庞划下来,一时间,老泪纵横。
张妈妈跟在后头,看见太夫人的手缩在袖里直颤,心中悲戚,上前一步轻声耳语:“生死有命,与旁人,没有干系...”
太夫人余光往里间瞥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双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白皙弹润不像是一个老人的手。
可她却从自己的手上,看到了肮脏和血污。
大夫人的死,并不是她促成的,可她手上到底还是又沾上了血。
行昭走后,方氏便开始口吐白沫,她连忙唤来大夫过来瞧,那老大夫连忙号脉,又让人端来熬药的盅,喝药的碗,老大夫尝了尝药,表情十分惊恐。
“为何药里有这么浓烈的芫花汁!开的方子里有一大味甘草,甘草反甘遂芫花海藻,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这,这能克死人啊!”
老大夫急忙动手要催吐,就是被这双手陡然拦下。
太夫人老泪纵横,转头看着雕着深碧色海水纹路的窗棂里,迷迷胧胧地能看见小孙女跪坐在地上,扑在床前,小手里握着方氏的手,小小的人儿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阿妩啊,下辈子不要投身权门贵家了...
活在乡野农间,小门小户里,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鸡啼鸟鸣,男耕女织,倒活得痛快逍遥。
临安侯府陷入了无尽的悲哀与暗黑中,而此时此刻黄城里的慈和宫却灯火辉煌,一片通明。
顾太后半眯了眼睛,手里头转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翡翠佛珠,微张开了眼,见殿下的小女儿坐立难安地打望着外头,终是先开了口:“是死是活,总会有个说法。贺家死了个当家主母,还能不公开吊唁?你且安心等着吧。”
应邑自顾自地撇撇嘴,眼光却移到站在顾太后身后的那个丫鬟身上,带了几分不乐意:“您非要我带上丹蔻去见方氏,也不怕引起她的猜忌,万一她认出来丹蔻是您身边的丫头,再往深了一猜——您都出面了,那信能是真的吗?这事儿不就坏了吗!”
顾太后笑起来,将佛珠一甩,又从头开始捻,这个阿缓素日都是个聪明的,只要事情一沾到贺家,就全乱了套。
“她是什么样的蠢人,你还不知道了?莫说她只见过丹蔻一面,纵是觉得有些眼熟,她也不敢往那头去想。”顾太后见应邑不以为然,语重心长又言:“你公主府的人虽都是个忠心的,可这事儿太大了,我总要让个放心的人跟着你。丹蔻又自小长在宫里头,见惯了生死和各类手段,总比你府里头的那些人强点吧。”
应邑想了想,终是轻轻点点头,自从和贺琰见了面后,心里头便总是慌,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头里落不下来。
这个机会不抓住,等方家有了喘息之机,方氏便将临安侯夫人的位置坐得更稳了!
她没那个本事,找到人悉心地学方祈的笔迹,也没本事,在定京城里传出这诛心的谣言,更没本事将手插到朝堂上去,指使人死谏当堂,她没有,顾太后也没有,可有人有这个通天的本事啊。
只要将方祈拦在平西关外一段时日,方福一死,她临安侯夫人的位置一坐稳,就算等方祈回来了,还能怎么样?
人都死了,还能开了棺材,重新给方福披上凤冠霞帔再嫁一次?
还是他以为他能动得了她应邑?
只要她坐上了那个位置,那就是她的了!谁还能从一个渴了几十天的人手里抢走救命的水不成!
“要是贺琰还存了疑惑,没有去逼方氏,你当怎么办?”顾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殿下神色坚定的小女儿。
应邑抿了抿嘴,将鬓间簪着的那朵火红的芍药花往上推了推,隐秘一笑,眼波转得极快:“您自小就教我别将希望寄托在一处上,各处撒网,总能有捞得上来鱼的地儿。”
顾太后一怔,随即哈哈笑起来。
应邑舒坦地靠在猩猩红芙蓉杭绸软垫上,等着顾太后问后言,等了半天,上面却没了音讯。
就像学堂里刚会背《论语》的小郎君,将书捧在父亲面前,等待着赞扬,谁料得到父亲却不以为然。
应邑不甘心,只好开口一一坦白:“我早晨去见阿琰,开门见山就告诉了他这些信都是假的,可若是承到殿前去,皇上也没有办法一下子辨别出来这些信的真伪,而我将这些信都拦了下来。”应邑见顾太后听得认真,便高兴起来,“后来我又将前日去找方氏的事儿坦白了,又跟阿琰直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这样上天赐下的好时候都不抓住,我就只能怀着他的孩儿去跳护城河了。’...”
说着话儿,应邑嗤嗤地笑,再言:“不过我也还记得您的教导,若是阿琰靠不住,那贺家里头我还留着后手...”
话说到这里,被一声极为尖利又的内监声音打断了。
“临安侯夫人殁了!”
应邑顿时喜上眉梢。
S:
亲戚造访,疼,故而今天只有一章了。。。
第六十八章 变天(上)
定京城初春的天,如小娃娃反复的脸,前一刻还是惠风和畅,暖光宜人,下一刻就春雨连绵,淅淅沥沥的雨下得人心里头绵软又烦懑。
临安侯夫人方氏突发恶疾暴毙,在大街小巷里传得沸沸扬扬,平民百姓大都爱听这些豪门秘辛,西北方大将军通敌叛国的传言在前,临安侯夫人方氏暴毙而亡的讣告在后,其间的微妙之处,全藏在了走街串巷百姓们逢人便挤眉弄眼的神情中。
带着不可说的隐秘,和自以为真的半藏半掖。
双福大街一如既往的吵吵嚷嚷,一个人的死无足轻重,无所谓的人笑谈两句,便该怎么活便怎么活了,口里的谈资哪里比得上生计要紧。
九井胡同却难得的沉寂了下来,青砖朱瓦上处处挂着素缟白绢,门廊里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早早被撤了下来,换上了两个贴着“奠”字儿的白绫灯笼,虽有络绎不绝的青帏小车鱼贯而入,却还是像如死一般寂寥。
行昭呆呆地立在怀善苑的门廊里,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正院挂着的白绢被风高高吹起,一溜儿一溜儿地飘在空中,像极了断线的风筝。
两世为人,她经历了三场葬仪,一场是她自己的,另外两场都是母亲的。
菩萨啊,您让行昭得蒙恩遇,便是要让行昭再重新经受一遍痛苦吗?
行昭无能无用,不能挽救母亲于水火之中,重活一世都改变不了母亲的命运!
行昭心里如同千万根针,千万个锥子狠狠地刺下来,尖锐的疼痛让她喘不上来气儿,只有扶着朱漆落地柱,一下一下地喘着粗气。咳又咳不出来,胸腔里像是老人家一下一下地拉过风箱,力气不大又拉不满,只有摧枯拉朽的空洞的声音。一张脸、一双眼涨得通红,眼神却直勾勾地望着正院。
七八岁的小娘子这个模样,显得狰狞又让人心酸。
莲蓉肿着眼睛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装着薄荷和紫苏的素绢荷包,赶紧凑上前去给行昭嗅,又扶过行昭,一下一下地过她的背。又想起大夫人过世了五天,行昭便如行尸走肉般地活了五天。没有话没有声。甚至自从那晚在正堂嚎啕大哭之后,便连哭也不哭了。话里带着哭腔,“您想开点吧。人有生老病死,看到您这个样子,大夫人在下面心里头都不快活!”
“大夫人大殓,派去的人又没追上景大郎君,时小七爷还小。摔盆捧灵都拿不住...”莲玉声音嘶哑,手上还缠着一圈纱布,没有上前去,立在行昭身后,缓缓道来:“您是长房长女,过世的是您亲生母亲。您不去撑着,谁去?”
莲玉脸上似有壮士断腕之壮烈,上前一步。低声沉吟道:“大夫人葬仪是二夫人一手操办的,侯爷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太夫人身子撑不住先回了荣寿堂。让侯爷一个人在左右逢源,是不是就算默认了侯爷说什么,事实真相就是什么了?大夫人的死因。您都忘了吗!”
“我没忘,我怎么可能忘。”行昭目不转睛。斩钉截铁地打断莲玉的话,一出声才发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行昭抬了抬下颌,满眼的素缟白绢,徒增萧索,头往上伸了伸,嗓子里头好受了些,幽幽道:“走吧,时哥儿扶不住的灵盆,我去扶。侯爷讲不出来的话,我来讲。母亲说不出来的冤屈,我来说。”
莲玉眼圈一红,上前去扶住行昭,没有激将成功的快意,只在心里头泛起阵阵酸楚。
就算是满心仇怨的四姑娘,也还有生机还有斗志。而行尸走肉的四姑娘,终日活在思念与悔恨中,活着就像是死了。
灵堂设在碧波湖旁的空地上,大夫人的棺柩停靠在那里,三牲祭品摆在檀木台上,四面都放着几大块儿冰,金丝楠木棺柩前摆了几个蒲团,贺行晓与贺行时穿着麻衣,带着素绢麻帽,跪在上头。
有贵家亲眷的夫人们来,他们便起身行礼谢过。
各家夫人便被丫鬟们领到旁边的长青水榭里去歇一歇,行昭从九里长廊过来,定在原地,看着灵堂前燃着的闪烁烛光,忍住泪,转身往长青水榭里去。
母亲是贺琰逼死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血债血偿,杀人要偿命,这一点也毋庸置疑。
素麻长衫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走,将近长青水榭,女人的声音唧唧喳喳又吵吵嚷嚷。
说了些什么,行昭立在门口听不清楚,倒是守在游廊里的丫鬟见是四姑娘来了,一时间大惊失色,情急之下张口便问:“四姑娘,您的病都好了?”
是了,贺琰将自己的缺席说成伤心太过,一病不起。
行昭摇摇头,没搭话,轻轻推开了房门,里头一听门“嘎吱”的声音,再顺着往这头一看,便陡然安静了下来。
行昭跨过门槛,顿了顿身形,婉和低头屈膝问安,轻声道:“行昭给众位夫人问安,慈母不幸离世,行昭心头惶恐,却也万千感激众位夫人们前来吊唁。”
说完便又深曲了膝,再言一句:“家母过世,其中蹊...”
陡然有小丫鬟战战兢兢跑过来,扬声打断了行昭的话:“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话音未落,就有一着浅碧高腰襦裙,不施粉黛,身量高挑的妇人带着两列侍从,从后推门而入,眼眶微红,却神色端和肃穆。
里间的夫人们惊得愣在原处,不是说方皇后被禁足宫里,已经失了圣宠吗!如今怎么还敢大剌剌地出现在了妹子的入殓礼上!
也有反应快的,连忙屈膝叩首,嘴里唱着:“臣妇见过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反应过来的,便都跟着跪下叩首。行昭手袖在袖里,眼里只有方皇后清晰的眉眼,白净的五官,心里有被救赎,有大喜,有悲戚,五味杂陈让行昭立在那头,哭不出来,笑不出来。
“姨母...”
好不容易唤出了声,行昭的眼泪便扑簌簌地直直坠下,您怎么才来啊,您怎么才来啊!
方皇后没有看行昭,语声清朗,听不出波澜来:“都平身吧。”边说边往正座上走,等稳稳落了座儿,将手交叠于膝上,看众人都垂着头起了身,这才又言道:“临安侯夫人是本宫的胞妹,往日身子一向都很康健,实在是去得突然,这丧仪办得也有些仓促,还有劳各位夫人过来。”
信中侯闵夫人简直想喜极而泣,皇帝撤军又围了方家,信中侯可是跟着方祈的啊!有糖一起吃,有苦就只有一起尝。
心里头惶恐不安良久,又突然听到方氏暴毙,更有同病相怜的难过。
方皇后现身临安侯府,是不是给了一个信号——方家还没垮呢?
“临安侯夫人是定京城里有名儿的好性儿人,与臣妇又是手帕交...”边哭边拿手帕擦着眼角的是黎令清的夫人,又哽咽着说:“听说是一口气儿没上得来去的,世事难料啊。临安侯也算是有心了,三牲祭品,金银陪葬,又请来定国寺的高僧念福...”
行昭忍着哭,死命咬着唇,将才想说的话在嘴里头打转,立在下首却见方皇后的眼神瞥了过来,手缩在袖里直抖,生生咽下。
方皇后神情未变,眼里却闪过一丝悲恸,说:“哥哥在西北战事未了,她也看不到长兄归来了。到底是她福气短,贺家是多有规矩的人家啊,跌进了福窝窝里都待不长。”
黎夫人一愣,突然想起坊间的传闻,方皇后将两件事并在一起说,话里有话。立马噤口,这件事儿黎家不能搀和,一搀和便像陷在了泥潭里,方家贺家,哪家也不能得罪。
方皇后又和几个夫人寒暄几句,便起了身,口里说着:“胞妹长子景哥儿身上流着方家好战又好胜的血,母亲过世也忍着痛在西北抗击鞑子,我们大周缺的便是这样的好儿郎!”又下来堂下,牵过行昭,话中忍着悲:“本宫感怀诸位夫人好意,还未祭拜过胞妹...”
有知机的,便起身恭迎:“...您且去,您且去!”
行昭被方皇后亲手牵出长青水榭,心里有千万句话想说,正准备启唇,却闻方皇后沉声一语,“阿妩,你将才准备说什么?”
行昭心头一颤,仰首直直望向方皇后,迅速整理思绪,轻声开口:“母亲死得不明不白,血债血偿,侯爷将母亲逼得这样的田地...”
“说出真相,然后呢!”方皇后压低了声音,肃穆的神色陡然变得与揪心,“然后呢?你才几岁,七八岁的小娘子就算说的是真话,别人能信吗?贺琰是临安侯,手握权柄,到时候只有落得个父女决裂,将你逐出贺家,剔除家谱的下场,不要丢了夫人又折兵,一切要从长计议...”
“您知道母亲的死有问题!”行昭手一紧,能感到方皇后的手冰凉沁人。
方皇后轻声一笑,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敌意:“顾太后突然的诬陷,定京城里谣言的甚嚣尘上,阿福的暴毙而亡。”顿了一顿,方皇后眼眶一红,又是一笑:“一口气儿没上来就去了...贺琰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第六十九章 变天(下)
长青水榭连着碧波湖和九里长廊,新绿抽芽的柳枝条儿像娇羞的小娘子,低低垂着头,十分自矜又内敛的模样。
热闹和有人气儿都在长青水榭,这曲径通幽的游廊里,只能听见鸟啼莺歌还有湖水泛起波纹的轻声,莲玉与内侍守在巷口。
“不只是侯爷,还有应邑长公主。”行昭眼里望着被柳枝打破一池宁静的春水,艰难开口,“三叔回来的堂会上,我听见侯爷与应邑长公主的密谈,既有回忆往昔,也有商议今后,其间不止一次地涉及到了母亲。在母亲过世之前,是和父亲在一起的。阿妩被人强行制在小院里,等阿妩挣开后,一推门,却看见母亲已经仰头喝下了药。当时没有惊动太医,去回春堂请的大夫来,母亲已经缓过来了,却终究还是再次毒发...”
回忆的力量有多伤人?行昭觉得就像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在割心头的那块肉,没完没了,永无止境。
行昭稳下心头如潮水般直涌而上的悲伤,挺了挺脊背,又言:“方家陡然失势,舅舅传闻连天,您被禁足在宫里。贺家不仅怕被牵连,更期盼能借着这个机会,再上一层楼。”
行昭边说,边从怀里头拿出一个姜黄色亮釉双耳瓶,递给方皇后:“这就是装着药的瓶子,那时候庭院里极混乱,没有人顾忌到这个瓶子,我便偷偷地将它收了起来。釉色明亮,做工精细,瓶子的底部刻着‘彰德三年仲秋制’,一看便是内造之物...”
方皇后接过,内造之物,皇亲国戚才能用,住在皇城或与皇家极为亲近的人才能用!
竟然还牵扯到应邑!贺琰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说知道八九分,至少也能从中窥探一二——冷静,理智,却极好权势。
方家隐隐没落,贺琰便弃若敝履,以寻求更大的利益,他做得出来。可太过贸贸然,不符合贺琰一惯的按兵不动。
谁知道中间还有应邑的一出戏,这便说得通了。
方家没了价值,便要攀上一个能带来更大利益的人。急切些,嘴脸难看些,也不在乎了。
只是。究竟两人是沆瀣一气,还是贺琰顺水推舟?
如果阿福是喝了应邑给的药自尽,那贺琰到底又是怎么逼的她?应邑在其间扮演着怎样的角色?逼死堂堂侯夫人,真的只有他们两个吗?明明后来都缓了过来,怎么又毒发身亡了?
幼妹的单纯可欺。又重情重意,是好也是坏。自小在家中顺风顺水,贺家求亲求得诚,爹本听人说临安侯府正值多事之秋,只想把幼女嫁到安安稳稳的把总家里头,便提出要贺家等幼妹五年。想叫贺家知难而退,谁知贺家却一口答应,过后贺琰亲自到西北来。由着爹爹相看,爹爹见他面目规矩又自有一股风华在里头,便终究松了口。
心里头又想要将一个女儿嫁到皇家,一个女儿嫁到定京的勋贵去,以表忠贞的决心。自幼妹嫁到贺家来后。虽然有格格不入,贺家却总还能看在方家的面上。贺太夫人不摆婆婆的谱,贺琰也不会明晃晃地打脸,原以为一生便也就这么过了,安好沉静。
哪晓得世事难料,方皇后独身在京,方福与她血脉相连又有漂泊寄托之情,忽闻讣告,心悸又犯,半晌没缓过神来,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便去求皇帝,求恩典,硬撑起身子,鼓足精神要来给幼妹留下的骨血撑场面!
哪里想得到,近乡情怯,竟然连妹妹的棺木也不敢看。
方福将贺琰看得有多重,方皇后一向都知道,可仅仅是为了一个男人的情债和变心,就将儿女抛下,她却不信阿福会傻到这个地步!
亭亭而立的外甥女脸色卡白却眸光坚定,心头悲戚却挺直腰板,突逢大难却仍旧条理清晰,方皇后又想流泪又想大笑,阿福遇事便哭的个性竟然有一个这么倔气的女儿,伸手将行昭揽过。深宫的沉浮动辄便是几十条人命,方皇后都挺了过来,如今旁人算计到了自家妹妹的头上,在面临危机并冲天的愤怒时,必须要有一个沉稳的头脑和周详的计划。
“你母亲的死,不可能就这样算了。”方皇后尽管恨得喉头发甜,声音却仍旧既不低又不高,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方家的风波还没过去,我们方家经营西北多年,不可能没有暗线和保命符。皇上围了方家又能怎么样?方家的底牌从来就不在老宅里,我在深宫里接不到消息,可算起来方家的旧部死忠还有家养的暗卫绝不可能坐以待毙,无论是尸体还是人,等将你舅舅找到,将景哥儿找到,定京城里自然会有新的血肉,来祭拜你那可怜的母亲。”
行昭猛然抬头,又听方皇后再言:“我们要做的是蛰伏,逼死一个人不可能没有留下蛛丝马迹。”方皇后轻轻一顿,眼神有一闪而过的悲哀,“如果你舅舅果真马革裹尸归来,定京城里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我们女人家就更不能垮掉了。这些时日,细细寻,一点一点的证据和蹊跷搜起来,贺家狼心狗肺,阿妩到时候也不必顾忌了,你还有姨母还有桓哥儿还有西北的方家,留好了退路。到时候,临安侯也好,应邑长公主也好,其他的人也好,索性拼个你死我活!阿妩,你不怕,姨母还在。”
要是方祈回来,自然有方家帮忙出头。要是方祈回不来,手里头捏着证据,管他天皇老子,两个女人家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讨个公道。
素来冷静自持的方皇后说出这样,不冷静,不理智,不顾全大局的话,让行昭顿时沁出了这五天来的第一滴泪。
她不怕孤军奋战,可如果背后能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支持着她,就算失败,也虽败犹荣。
大夫人死后,得到行昭满腔信任的太夫人却闭门谢客,贺琰避在外院,行昭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悔恨与痛苦中,方皇后的话像给了沙漠中迷茫的人一口水,像点在寒风凛冽中不灭的那盏灯。
“阿妩不怕!不怕到时候没有了退路,不怕身败名裂,不怕被逐出贺家,阿妩只怕错已经铸成,却有心无力,没有办法纠正!”行昭忍着哭腔,高高将头扬起,“是阿妩无能愚蠢,明明很早就察觉到事情不对,给祖母说,却并没有将事情摆在明面上和母亲认认真真地谈一次,没有告诉母亲,让母亲心里有杆秤,有个准备。是阿妩的错,阿妩自恃太高,满心以为既可以避开母亲,又有能力将所有的事情都解决掉。如果阿妩没有刚愎自用,没有束手束脚,没有瞻前顾后,母亲也不会死!”
心际尖锐的疼痛几乎要将行昭打垮,声音越压越低,越来越弱。
这五天里,行昭无时无刻不在反思与悔恨。
眼泪而出,以为知道世事的发展,便可以高枕无忧,以为只要将母亲瞒得好好的,不受外界左右,便可能避免母亲自己走进死胡同里,以为将实情告诉了满心信任的祖母,便是防患于未然了,以为化解了应邑带来的前几波危机,便算是避开了明枪....
错了!都错了!
世事无常,自己都能够重生,凭什么事情还要跟着前世的那条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自己不走进死胡同,那如果是别人逼她死呢!如果是将药摆在母亲的面前呢!
祖母是贺琰的母亲,能够护着隔了一层的孙女,为什么她不能护着嫡亲的儿子!大夫人死后的缄默不语,不就是最好的表态了吗!
明枪易躲,可惜暗箭难防,当应邑由明面的刺激换成暗地里的鬼祟时,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行昭俯在方皇后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己,揪心与自我厌弃让两世为人的她感到了无助与惶恐——前世的矜傲与自负,在历经苦难之后消磨殆尽。可太过的沉敛与盲目,却让她又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犯下了永远不能救赎的错误。
方皇后眼眶红红的,这位素来端和自矜的皇后语声骤低:“阿妩,慎言!亲自逼死你母亲的是贺琰,将药拿到你母亲面前的是应邑,亲手端起毒药喝下去的却是她自己!你不要将错处往自己身上随意揽!”
不能让行昭背上这个包袱,否则就算是讨到了一个公道,她的一生也不会安宁!
“你母亲会为了贺琰的一句话在我跟前哭一下晌午,会为了妾室的一个举止惶恐不安,会将一件极小的事情放在心上很久。”方皇后红着眼睛轻轻揽住行昭,“你将事情早早摊开只会让你母亲更早的陷入泥潭,她不可能受得了贺琰的背叛,更不可能安然地和你有商有量。可你母亲温和,处事,重情重义——她一定也不希望骨肉亲眷永生都活在自责与痛苦中。有罪的是别人,罪有应得也是别人。”
方皇后口里这样说,心里突然有些拿不准真相,将贺琰看成天地的妹妹究竟会不会只是因为情爱而撒手人寰。
行昭轻轻摇摇头。
自省让人明智,更能激起人的斗志。
她再也不会让一个疏漏造成这样痛心疾首的结果。
“姨母,请您放心。就算是背弃天下,阿妩也会让母亲在九泉下得到安息。”
话音一落,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陡然卷起千层昏黄巨浪。
要落雨了,要变天了。
第七十章 处境(上)
大夫人方氏的大殓礼维持了十五日,方皇后一来,定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外命妇便也接踵而至,前来祭拜。
中宁长公主来的时候匆匆上了三炷香,连饭也没留便走了。
而应邑,至始至终都没出现。
同样,贺琰也没有露面,连日都将待在勤寸院,连大夫人的下葬礼,都是由太夫人代为主持。
大夫人下葬的日子,是请钦天监细细算了拿过来的,宜出行宜下棺,葬在定京西郊贺家的祖坟里,拿金丝楠木做棺材,用一整块汉白玉做碑,棺柩里的金银珠翠摆满在大夫人身上,口里还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这样的排场,叫做富贵。
行昭只记得自己看着大夫人高高的坟茔时,眼睛里一点泪水都没有,只能听见贺行晓不绝于耳的哭声。
一回到府里,还没来得及落座,行昭便让莲玉把满儿叫过来。
大殓礼,人来客往,行昭硬生生地忍了十五日。
她日日夜夜守在大夫人身边,只有两个时候在她的视线之外,一个是大夫人独身去信中侯闵家,一个是贺琰以强硬的手段将她隔在小院里,后一个错漏让大夫人撒手人寰,那前一个疏忽造成了什么样的恶果呢?
这便只能问那日跟着大夫人出门的满儿了。
满儿过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起了浆的素白色小袄,一张小脸吓得卡白,战战兢兢地在门外头缩着,不敢进来,莲玉在后头推了推她,口里直说:“...抖什么抖,四姑娘能将你吃了?”
满儿被一推。一个踉跄便险些扑在地上,等一抬头看到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的行昭,连忙佝下头来,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才颤颤巍巍地唱道:“奴婢满儿给四姑娘问安,四姑娘福寿安康,福气绵长!”
“暂且收起你这套嘴脸。”行昭一扬下颌,荷叶便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掀开一看,里头有一锭黄金。还有一根白绫,“那日你和大夫人出门,到底去了哪儿?老老实实地说。说得好,既保住一条命,又可以拿赏钱。”
金子闪闪发亮,满儿却一眼只看见到了条白绫。
“去了信中...”满儿左思右想,哆哆嗦嗦地打着抖。
“大夫人并没有往闵家去!”行昭语声低沉打断其话。招招手示意荷叶上来:“想好再说!我再势弱,你的性命还是能够做主的!”
荷叶越走越近,满儿心里打着鼓,自从大夫人死后,她便怀疑与那天的事儿有关,又怕像英纷一样被卖到窑子去。又怕东窗事发查到自己身上来,却心里还怀着侥幸,双福将大夫人要死的事儿说中了。万一后头的事儿也中了,她岂不是只要好好过着日子,就有新夫人过来让她青云直上了吗!
可如今被逼得,说了只是怪罪一个多嘴多舌,不说却会立时丧命!
“大夫人去了福满记!”满儿哭着赶忙开口。看荷叶的步子停在了原处,心里一松。抬头觑了觑行昭的脸色,仍旧是不依不饶,只好继续说道:“有几个市井无赖写了封信,说手里头有关于方家舅爷的重要信笺,如果不想方家灭门灭族,就要让大夫人去福满记面谈此事....”
信笺!
贺琰那日洒在地上的信笺!
母亲看到信笺时惊恐的神情!
行昭刹那间,便明白了这出戏的前因后果,手里捏着舅舅所谓的把柄,竟逼得母亲要以死来保全!
行昭气得手直发抖,狼狈为奸地来愚弄母亲,将母亲的软弱与单纯变成一把利剑,反手刺向了她自己!
满儿瘫坐地上,垂着头泪流满面:“...大夫人让我去顺天府报信,我便去了,等我回去的时候,厢房里就只有大夫人一个人了,地上有些碎纸片,也都被大夫人烧了,是大夫人不让我说的,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啊,求四姑娘明鉴!奴婢也是看在塞在门口的那封信说得十分严重,这才横下心来拿给大夫人的,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说着话儿又重重地磕了响头。
行昭瘫靠在椅背上,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雕着博古的朱漆窗棂。
还没来得及开腔说话,便有小丫鬟隔着帘子轻声在唤:“四姑娘,太夫人请您到荣寿堂去。”
行昭嘴角微翕,兀地猛然起身,再没看跪坐在地上的满儿一眼,吩咐莲蓉看着怀善苑,“...把她拘起来,正院如今是黄妈妈在一手管着,不会拿这件事为难我们。”又吩咐荷叶,“去正堂将母亲临终时吃的那服药的单子要过来,偷偷地要,再去城西的回春堂去找当夜坐馆的那个老大夫。”
说罢,便撩帘往外走。
游廊里还挂着素白的灯笼和随风飘零的白绢,行昭垂了垂眼,此时此刻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任何悲恸都只能变成力量。
母亲死后,太夫人诡异的沉默让行昭感到绝望,同时升起一股不由自主的排斥和防备。
母亲死了,方家与贺家就彻底站在了对立面。自己姓贺,身上却也流着方家的血,既知道贺琰与应邑的内情,又知道是自己的父亲亲手逼死了母亲的实情,太夫人再看待这个孙女便只能以一种防备与疏离的态度。
事已至此,太夫人的立场已经很鲜明了。
没有什么比贺家与亲生的儿子更重要,她不可能为了一个已逝的儿媳妇与一个孙女,亲手揭开贺家百年世家门楣下的丑恶,也不可能让儿子陷入逼迫发妻自尽的丑闻。
今时今日,太夫人的态度无外乎两种,威逼与利诱。
行昭心里陡升出一股悲凉,她是太夫人带大的,母亲给不了她的保护,太夫人给了,母亲给不了她的安全感,太夫人给了。太夫人在她的生命里一直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如今抛开情感,理智地分析出的结果,却让人触目惊心。
心里在想着事儿,路就像变短了,不一会儿就到了荣寿堂。
照例是芸香守在门口,看见行昭过来一反常态地抿了抿嘴,没有热情的寒暄,单手了帘子,只轻声说了句:“二夫人与三姑娘将走,里边只有太夫人。”
行昭感激地朝她点点头。提了裙裾往里间走。
太夫人正靠在软垫上,带着玳瑁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看。见行昭过来了,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身边的小案上,边向她招招手:“来了啊,过来这边坐。”
语气如常,慈和温柔。
行昭心头一颤。垂下眼睑,没有像以前一样坐到暖榻边儿上,行过礼后,便端了一个小杌凳坐在一旁。
太夫人心里叹口气,将手里那方绛红色的帖子摇了摇,神色如常地说着话儿:“黄家下月初八娶媳妇。哦,就是年前咱们一家人上定国寺时碰到的那个黄家,娶的是泉州指挥佥事金家的女儿。得罪了临安侯府,定京城里他们家想再找一桩好亲事也难了,只有寻亲事寻到了福建去。”
行昭垂着头听,太夫人说这么一场番话,绝不可能只是想表达贺家势大的意思。
果然。又听太夫人后言,“开头黄家寻不到了亲事。黄夫人便哭着来求我,我想了想便给她提了福建这门亲事,哪晓得无心插柳柳成荫,倒真是成就了一桩姻缘了,黄夫人喜得乐开了花儿,说是要来给我磕头。可惜我们家如今在孝中,却是去不了了。”
行昭静静地听,待太夫人说完,心头已经明白了这番话的意思:“祖母这是在教导阿妩要凡事留一线。黄家虽然将我们家得罪狠了,您却还是好心地给他们找了一桩好亲事,怕的是兔子急了咬人。”
话到这里微微一顿,说不下去了,心头凉得像夏日里抱厦里放着的冰,又气得像冬日暖阁里烧得火旺的火,如果说在路上的害怕只是猜测,那如今却都变成了现实,一抬头却看见张妈妈透过窗棂在往屋子里望,神色带了焦灼。
“凡事留一线,凡事想宽和一点,才能广结善缘,左右逢源。”太夫人直视着行昭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端倪,又说:“你的个性我清楚,看似柔和却有股倔气在里头。人生在世孰能无过,阿妩,你是子女,侯爷不仅是你的生身父亲,也是我们这个家的顶梁柱,多想想凡事留一线这个道理。”
这是在劝她不要纠缠此事!
行昭气得直抖,太夫人是她一向崇敬的人,更是抚育着她成长的人,有风雨时一直是太夫人挡在她跟前,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出面劝她要她忘了亲生母亲蹊跷的死因!
“阿妩知道。”行昭眼里闪过一丝悲戚,心里如翻江倒海,面上却只有对于亡母的思念:“退一万步说,阿妩不凡事留一线,又能怎么办呢?母亲已逝...”行昭顿了一顿,稳住了心神,艰难开口:“母亲已逝,还活着的人应该好好活着,否则母亲泉下也不得安宁...”
话到最后,一字一顿。
太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转,似是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再看小孙女隐忍哀痛的眉眼,心头一软,朝在窗棂外守着的张妈妈招招手,扬声唤道:“去煮碗珍珠糙米汤来!既是压压惊也是助好眠!”
张妈妈面色一喜,高高应了诺,快步往外头走去。
行昭低低垂下头,掩下眼中的情绪。
祖孙两人有着十足的默契,再没有一个人提起方氏之死的事儿,用过午膳后,太夫人拉着行昭的手,温声说:“...侯爷事忙,等找个时候,咱们一家子一起吃个饭。祖母老了,希望家里能太太平平的,儿孙们都有出息,其他的再不想了...”
行昭掩下万般思绪,只轻轻点头。
待回到怀善苑,莲蓉红着一双眼出来迎,行昭压下心头疑惑,只快步走到里间去,这时候莲蓉才哭着和行昭附耳一语:“...将才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妈妈,把咱们怀善苑里的人都压到了院子里头去坐着,说是要将我们全都发卖出去,过后也不晓得是怎么的,又有个婆子过来悄声说了几句,这才放了咱们。”
行昭紧紧抿着嘴,这才明白过来,太夫人将才原来是在试探她...
S:
在阿渊心情很低落,又反复的时候,是朋友鱼割、爱元、九酱、霜霜、壶身还有好脾气的责编欢欢一直在开解阿渊。
也谢谢在评论里给予阿渊鼓励的书友们,也谢谢指出阿渊不足的朋友们。
鞠躬感谢。
第七十一章 处境(中)
张妈妈的高声应诺,突然说起的珍珠糙米汤,突如其来的试探,加上最后的退缩。
一出连着一出,一环跟着一环。
如果当时她的回话带有半点犹豫和怨怼,是不是就立时能将院子里的这一大**人都赶出去,只剩下她孤家寡人一个呢!
她在防备着太夫人与贺琰。
而仅仅因为她知道是贺琰逼死大夫人的,他们又何尝没有在防备她!
脑海中无端地浮现出了往日里太夫人神情淡淡地靠在贵妃榻上,手里头执着一本半旧不新的书册,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听见她的声音,便十分欢喜地将书放下,温声唤她“阿妩”....
行昭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令人窒息的胆寒与绝望似乎将她包裹,轻轻抬了抬手,才发现周身根本没有力气。
莲玉上前一步,从侧面搀住行昭,压低声音,低低耳语:“您心里知道就好,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可以说。”
莲蓉望了望莲玉,又望了望满脸铁青的行昭,袖着帕子哭,满心迷茫,只能反反复复念叨着几句:“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又想起大夫人过世时,行昭的伤心,莲玉的镇定,黄妈妈蹊跷的伤,终究声音渐小,到最后只剩下了呜咽的哭声。
“祖母根本就不怕我知道将才发生的事儿。”行昭抓住莲玉的手臂,苦笑着,“这是在试探,何尝不是在示威——我就犹如一只困兽,在高调展示实力的对手面前不堪一击,只有靠他们的怜悯与自己的妥协才被允许活下来。”
临安侯府最终的决策者和掌舵者不可能允许一个不安定的因素存活在自身的阵营里,至少不能有尊严的存活下来。
莲玉低头数过花厅里铺得轻丝暗缝的青砖。心里乱极了,大夫人的离世就像火药的引子,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连蒙在丑恶上的那层薄纱也被一把揭开,父与子的隔阂与仇恨,慢慢扩大,最后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花厅里没有点灯,暗暗的,处处挂着的白绢与素缟到处飞舞。
满屋子难言的静谧被气喘吁吁的一个声音打破。
“四姑娘!”
行昭眼眸一亮。一抬头,便看见荷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帘子进来。
“守二门的婆子不许我出去,说是外头世道乱。府里头也乱,上头下了禁令,不许内院的小丫鬟小厮随随便便出门去,串门不行,连去庄子上看自己的父母也不行!”
荷叶手捏成拳。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我偷偷地守在那里,除了几个司房的婆子还有管事,其他人都不许进出了,我便拿了碟儿翡翠酥去套近乎,那婆子这才松了嘴——早晨太夫人房里的姚妈妈过来吩咐门房。说是‘内院里的丫头是绝对不许出去的,信笺往来也要先交上去细细审过,才有答复’。还让她‘好好看门’,看好了有赏。”
行昭心口一凉,太夫人要斩断她的手脚,弄瞎她的眼睛,刺聋她的耳朵。
没有办法与外面联系。就意味着不能通信,不能查明真相。甚至不能自保。
太夫人是在逼她笑着接受,就像桌子上摆着黄连要让你吞下去,还不准你说声苦!
行昭笑出了声儿,悲哀地看着站在身侧的莲玉:“贺家人的聪明,都用在了这里。”
莲玉心头顿时一涩。
“我们要逃出去。”行昭容色渐敛,透过窗棂能看到一片四四方方的,昏黄一片的天,心里兀地想起那日方皇后的话,轻轻摇摇头:“蛰伏?不,蛰伏只能让别人更加猖獗罢了。我已经失去了母亲了,不能再失去你们了。”
今天太夫人能够因为她的隐忍而一时怜悯,那往后呢?
她不能将赌注压在太夫人时有时无的心软上,太夫人对她还念着一丝怜悯,若是贺琰出手,她无法想象后果会怎样。
“去将三姑娘请到怀善苑。”行昭吩咐莲心,莲心应诺而去。
行昭这才有时间将披在身上的坎肩取下来,露出身上穿着的素白小袄,转身便往暖阁走,同时侧了身子叮咛莲玉和莲蓉:“你们两个这几日都跟在我身边,尤其是莲玉。”
从应邑与贺琰的密谈,到最后目睹大夫人饮下毒药,怀善苑里除了行昭,再没有人比莲玉更清楚了。
行昭心头闪过一丝悔恨,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将实情告诉太夫人,她的盲目与自作聪明险些害了这个温和却不失坚毅的女子。
莲蓉愣愣地点点头,也顾不得将才才被狠狠吓了一通,便火急火燎地往出走,说是要去吩咐小厨房给炖上人参天麻鸡汤,好好给行昭补补。
莲玉心里头明白行昭的意思,轻轻叹口气儿,便神色如常地撩袖子立在书桌旁磨墨。
行明过来的时候,行昭正好抄完一章《国语》,最后一个“策”字儿的那笔撇捺写好后,这才抬了头。
行明穿着件月白色杭绸邹纱小袄,只戴了一对丁香花素银耳塞,粉黛未施,亲自捧着一盆君子兰撩帘进来,一见行昭原本圆圆的脸瘦得都能隐隐看见尖尖的下巴了,原本贴身的袄子套在身上还能有风直往里头钻,眼圈一红,先将君子兰搁在案上,便急忙探身去关窗户,口里头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屋子里头的丫鬟也不晓得关关窗户,吹凉了人该怎么办?”又来把行昭手里头的笔收走,忍着哭怪责道:“身子不好,也不晓得去歇歇吗?还在抄,想去考科举当状元?”
一句接着一句,虽是怪责的语气,却让行昭听出了温暖。
行昭抿嘴一笑,依言将书合上,朝那盆君子兰努了努嘴:“这些天三姐往这里送了多少盆花草了?先是绿萼,再是芍药,再是这君子兰。下回准备送什么?”
“绿萼是凌寒独自开,芍药是花中君子,君子兰居于谷而不自卑...”行明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明明绣球花全都爆开了,绣球花开喜讯到,明明这样好的意义,怎么就...”
行明哭得泣不成声,行昭抿抿嘴,就着帕子凑上前去给她擦了擦眼泪,抿嘴苦笑:“三姐别哭了。阿妩好容易好些了,您可别又来招阿妩了。”
行明一听,便死命抽了抽鼻子。带着哽咽忍住哭,胡乱擦了擦脸,大夫人过世后,她难受了好久,不说大夫人管家一向是一碗水端平。自个儿闺女是什么份例,她就是什么份例,就说她与行昭的情谊,是为大夫人伤心,更是为行昭伤心。
行昭握了握行明的手,带了几分犹豫。却终是下了决心,缓声问她:“我房里的丫鬟出不去了,就想问问你屋子里的丫头还能出府去吗?”
行明愣了愣。又抽抽了两声,直摇头:“不行!今天本来是金梅的假,她去了二门,又折了回来了。但是娘身边的妈妈好像可以出府去,将才去给太夫人请安时。太夫人还在说‘怕小娘子身边儿的丫鬟没分寸,正值多事之秋。怕贺家的仆从在外头惹出事端来,所以干脆下了禁令。’”
行昭心头一沉,行明身边的人都不许出去,在这个家里,她只有行明还可以信赖了。
二夫人身边的妈妈,她能指使得动吗?二夫人是会帮太夫人,还是会偏帮着她,答案想都不用想。
一旦她有风吹草动,是将怀善苑里一屋子的丫头赶出去快,还是她向方皇后求救快!
行明想不明白行昭怎么会问这个,佝下头来,关怀地细声问:“你怎么了?是缺什么了?马上让司房的婆子出去买吧?香粉?糯米团儿?还是想出马去西郊祭拜大伯母了?不是从祖坟才回来吗?”
猜测终成现实,被逼到这个地步,行昭却坦然了下来,摇摇头,拿话儿岔开:“...胸口闷,又觉得奇怪,便想同别人说几句话儿。”
行明叹口气儿,拿过铜剪子边修剪着放在炕上的那盆虞美人,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儿,好像只要让行昭心里头有事在想,有话在说,就能忘了亲生母亲离世的伤痛。
行昭靠在软垫上,腿上搭了块儿保暖的毡毯,将行明特有的宽慰与安抚,悉数接收。
二夫人如今管得严,行明要出来一趟实属不易,加上府里头仆从们嘴里的风言风语虽然不敢太过谣传,却还是能隐隐地听到这些音儿,世间本来就是热灶争着烧,冷灶无人烧,大夫人一过世,景哥儿又没回来,人走茶凉,独自剩下一个母族日渐式微的小娘子。往行昭身边凑的人原来是星罗密布,如今是门可罗雀。
行明来了不一会儿,便有婆子从东跨院来催她回去了。
行明十足不情愿,饱含歉意地看看行昭,行昭不在意,亲将她送到怀善苑门口。
用过晚膳,行昭拿起笔接着抄书,脑中却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对外,失去了联系,对内,太夫人威逼利诱都用上了,四面的防范措施都做得好极了。
她只能逃出去,她连与贺家人虚与委蛇的感到由衷的恶心与厌恶,要想逃出去该怎么做?
装病?太医院的张院判会将消息传到凤仪殿吗?
硬拼?连正房太太只能一碗药灌下去,什么也不出来了。
哭求?
行昭冷笑一声,她死了一次,十五天前心又死了一次,她再蠢再笨,也再不会一叶障目了!
里间静默无言,忽而听到外间小丫鬟稚嫩的通传声:“张妈妈来了!”
S:
应该会有一章~
第七十二章 处境(下)
手里的笔顿了一顿,余光看见屏风后走过了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将笔一搁,紫竹的笔杆轻轻碰在青花白瓷的笔搁上,发生了脆生生的响声,张妈妈身形一顿,下一刻便转过屏风,露出一张含了抹笑意的脸,见行昭在写字,心里安稳了些,开口便道:“四姑娘这里倒安静,前些日子市集里有一种长不大的卷毛小狗儿,四姑娘若是心里觉得闷,就让司房去买几只来玩可好?”
生母将去,哪家的子女还有心思逗猫惹狗?
行昭垂了眼睑,心里哂笑,合上书页,忙让人莲蓉给张妈妈安坐,又让荷叶去上热茶上点心,弱声弱气地回道:“怀善苑里一向不拘着人,妈妈也知道阿妩近来的心事,想要求个心静。也亏祖母晌午的时候派了人过来管教了一番,大有成效,如今七八岁外头做杂役的小丫鬟都守规矩极了。”
张妈妈一愣,有些讪讪的样子,不一会儿便掩盖过去了,束手束脚地坐在凳子上,又笑着道:“老奴不会说话,只能安慰四姑娘节哀顺变。平日里写写字,画个画,再不济读个佛经也是顶好的,静心凝神,府里都是至亲血缘,太夫人总不能害您吧?要老奴说,往前儿静一师太给算命,景哥儿的命数都才六斤,您却足足有七斤八两。”
说着话儿,张妈妈好像放开了些,恢复了往日的机敏,又道:“闵夫人将下了帖子说明儿个要过来,太夫人便遣了老奴来问您,您的身子撑不撑得住明儿个的应酬?”
闵夫人过来?
是了,方祈的妹妹都死于非命,信中侯的夫人又怎么可能不会急。
撑不撑得住明天的应酬,是在问她想没想好。要不要在外人面前粉饰太平吧!
“今儿个三姐姐过来陪着阿妩说了一大番话儿,心里好受多了。闵夫人既是母亲的手帕交,闵家又是贺家的通家之好,阿妩不去见礼,岂不是失了礼数?”行昭的语气很平和,略带了些小娘子的忐忑与不安。
张妈妈笑着点点头,放松下来,便拿眼打量了一下侍立在其旁的莲玉莲蓉,微微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这两个丫头从荣寿堂就开始服侍您,如今算起来有十五六了吧?”
行昭身子一僵。没答话。
“老奴记得莲玉还比莲蓉要大些...”话到一半,顿了顿,张妈妈笑了笑又说:“四姑娘本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娘子。本不该与您开这个腔,所以太夫人便插手管了管,可总是您屋里的人,总要和您说一声”
“咱们家通州庄子上有个管事,年岁也不算老。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发妻死了留了个儿子,虽然腿脚有些不灵便,但是脑子好使啊,咱们通州的院子上的农务都是他在管着。”张妈妈眼望着莲玉,虽是笑着的。眼里却没有一点欢欣,“这桩亲事是太夫人年前就看好的,大夫人前些日子才去。铁定不能这个时候定下来,可两家人通个气儿还是要的吧?”
张妈妈的语气不容商量,明说太夫人已经看好了婚事,再不容行昭插嘴。
行昭垂眼安静听完,全身都僵直了。
太夫人还是不打算放过莲玉!
前世因为她的行差踏错。连累莲玉像被惩罚一般嫁给那个又老又瘸的鳏夫,难道这一世的悲剧又要重现!
莲玉也僵在后头。不敢抬头更不敢说话,埋着头死死盯着地上光可鉴人的青砖板。
莲蓉面色发急,正要出来开腔,却被莲玉一下拉住了衣角。
“嫡娘子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嫁个管事不算亏。”行昭低着头细声说着,形容十分可怜,再抬头时便已是眼泪巴巴了,“好歹莲玉也在阿妩身边服侍了这么些年,阿妩年弱没想到安置身边人的亲事,莲玉的嫁妆压箱什么都没准备好。如今阿妩又要守三年的孝,等莲玉回去再同她寡母商量一下可好?终究是终身大事,三日后阿妩给回音,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是吧?”
张妈妈也觉得正院可怜,行昭又是她自小看到大的,小娘子的眼睛泪汪汪的,心里又不敢怪太夫人防得太过了,心一软,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莲玉还能顺顺利利嫁出去已经是极好的造化了,您去瞧瞧五松山别院里头的仆从,疯的疯,哑的哑,还有多少一铺草席就算是了结一生的....”凑近身子,声音更低了,“太夫人大发慈悲,莲玉没遭灌药了事,都算是万幸的!”
莲玉知道的秘密太多,放在行昭身边放在贺府,是一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的火药。
行昭眨眨眼,轻轻点了点头,又招呼张妈妈吃白玉酥,张妈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而告辞。
行昭嘴里说着胸口闷,让荷心去送。
行昭眼直勾勾地看着张妈妈湮没在夜色茫茫中,容色一敛,再不见悲戚。
莲蓉憋得久了,待张妈妈一走,便跳出来,总算是知道压低声音哀哀说着:“通州的庄子是咱们家最辛劳的地方了!三十岁出头,腿脚又不灵便,还是个鳏夫,莲玉嫁给那种人,根本就是太夫人在糟践人啊!”
行昭没吭声,仰头看了看莲玉,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又看荷叶束着手立在博物柜前面,眼观鼻鼻观心。
“荷叶,你的意思?”行昭心里头有了主意,便对铺下后路起了心。
荷叶被点到名,有些惊诧,她是这间屋子里知道得最少的人,可府里近日来的紧张气氛,怀善苑与荣寿堂微不可见的疏离,还有今早的那条突如其来的禁令,都让她感到惶恐不安。
“莲玉姐姐终究要出嫁,可嫁到这么远...”荷叶试探性地开了口,见行昭面色如常,便继续说道,“说什么做什么也不方便,莲玉姐姐是第一个。接着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您身边什么也剩不下了。”
话说得糙,道理却不糙。
行昭舒了口气点点头,莲玉没作声代表她认下了这个结果,可也代表了她愿意为怀善苑牺牲。
“莲玉,莲蓉,荷叶,我都会护住的。”行昭望了望月明星稀的天际。轻轻说道:“来不及了,闵夫人明天来,天却在今天下午放了晴。能看见星星,代表明天即使不会接着放晴却也不雨绵绵....”
几个丫鬟没作声,又听行昭后面轻轻地问话:“满儿放回去没有?”
莲玉摆了头,答:“没有,管事处的人也没来问。正院如今是黄妈妈管着,少了个二等丫鬟不打紧,她被关在柴房里呢。”
行昭缓缓起了身,将盖在身上的毡毯搁在了炕上,缓声吩咐了一句:“都去歇下吧。”
几个丫头应声而去。
一夜辗转反侧,临到寅时才浅浅睡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太阳将刚刚从东边儿露了头,怀善苑就开始进进出出,行昭一会儿吩咐小厨房说今儿个要吃姜汁芦笋粥。素三菇锅子,还有烤口蘑和清炖翡翠白玉豆腐煲。一会儿又去向司房要五大块松香,说一块要用来琴弦,一块要用来琢磨着能不能制香,三块要用来自己试一试能不能做出澄心堂纸来。司房管事的妈妈为难说一向没有一下子拿这么多的,莲蓉在司房里很是撒泼将闹了一阵。
事情传到荣寿堂。太夫人听后笑着点点头,能提要求便意味着在妥协,手一挥派了荣寿堂的厨子去怀善苑帮忙,再多加了三捆柴火,又让人带话去怀善苑,“松香造纸是件风雅事儿,若是四姑娘造出来了,分一刀到荣寿堂来。”
只将行昭的反常当做小娘子压抑在心头许久后,突然爆发出来的任性与反抗,而太夫人乐意容忍小孙女这样的小任性与小报复。
几样菜炖的时间都要长,才够味,自然柴火就需要得多。
等厨子挑着柴火到了怀善苑时,行昭便又板着一张脸变了主意:“...天天吃素菜,今儿个要换成素鸡和烩三鲜,尽力做成肉的口味,否则有你受的。”
那厨子只好将柴火放在墙角里,大把大把地擦开汗,然后开灶架势。
行昭在服孝期,不能吃荤腥。太夫人的身子却是要将养着,吃不得油腻,更断不了补,日日都要拿鸡汤涮青菜吃。算是有客来,行昭也只有避在怀善苑里用完饭,才好过荣寿堂去候着客人。
用完午膳,张妈妈来请,行昭满心不乐意,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昨儿个夜里没睡好,翻来覆去都没睡着觉,心里想着事儿,又怕又急。闵夫人不也还没来吗.怎么就等不了阿妩一时半刻地歇一歇了?叫闵夫人看到阿妩一脸铁青,还以为阿妩是怎么了呢。”
张妈妈瞧着小娘子明亮眼眸下乌青一片,心里不落忍,便只好这样说:“双福大街传来信儿,说是闵夫人都要到九井胡同口了,抵多还有一刻的功夫就到家了,这是大夫人去后,咱们家头一次有客来,总要好好招待吧。”
行昭连连点头,直说道:“准误不了,准误不了时辰!”
闵夫人的马车“咕辘辘”进了九井胡同里,婆子备了青帏小车在二门候着,没了当家夫人,总不能叫客去东跨院吧?
闵夫人便一路到了荣寿堂,先和太夫人见了礼儿,还没在猩猩红垫子上坐稳,正想开口切入正题,就听见外头叫叫嚷嚷的声响:“怀善苑走水了!怀善苑走水了!”
S:
今天本来想三更的。。但是,事情太多,对不住亲们了!找个时候一定补上!
第七十三章 走水
里间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姚妈妈神色匆匆地帘子,也顾不得有客,扯开嗓门便唤:“太夫人!您快去看看吧!火窜得都有人一般高了!四姑娘还被困在里头呢!如今吹的又是东风,火苗直往正院里窜,止都止不住!”
“沉稳点!有客人在!”
太夫人虽是心头一惊,却紧蹙了眉头,低声出言,心里头却百转千回,脑海中突然想起来那五块松香,松香是做成火折子的必要之物,前一刻拿了五块松香,下一刻院子就烧了起来,一时间竟然摸不透这场声势浩大的火是偶然还是必然了!
七八岁大点儿的小娘子,能想得出这样将自己深陷险境的招数?
放火,放得不大便没这个效果,放大了,止不住了,烧到的可是她自己的尾巴!
闵夫人愕然在座,忍着不说话,看看这头再看看那头,心里头暗怨来的时候不对。
“正院没了主人家出个纰漏是个很常有的事儿。”太夫人从犹豫里回过神来,眼神落在闵夫人身上,回过神来,这是在同闵夫人解释,见闵夫人似是很理解的点点头,太夫人这才转首一句连着一句地问那妈妈:“叫满院的婆子去救火没有啊?四姑娘怎么在里头,叫人去救了没啊?正院里的人和物都分散出来了吗?”
姚妈妈慌里慌张地摇头,也不晓得该先回答哪一句,心里想着先头怀善苑里仆从们的呼天抢地,带了哭腔:“您好歹去看看吧!侯爷如今在外头,二夫人也在往怀善苑里赶,奴婢将才过来的时候,在别山上头都能看到燃起来的烟了!”
太夫人抿抿嘴。先将闵夫人安顿好了:“...先坐一会儿,春日里才下过雨,木头里都潮着呢,估摸着不一会儿这火自己就能灭。”
“我也去!”闵夫人手里头揪着帕子,心里晓得不敢掺和进去,可想起已逝的大夫人,大殓礼上极力克制着痛苦的小娘子,还有如今远在西北,生死不明的信中侯。顿时心有戚戚焉,焉知这些人的今日不是她的明日!
心里头这样想。便跟着起了身,语气坚定了很多:“大夫人同我交好,我去瞧瞧四姑娘能安安稳稳的。心里也安。”
太夫人嘴角抿得紧紧的,越发蹙紧的眉头显露出她耐心的几近殆尽,思来想去后,只好点点头,便转过身。出了荣寿堂。
太夫人的步子急急的,面容板得死死的,闵夫人觑着神情不敢开口,提着裙裾跟在后头。
加快脚程穿过九里长亭,能隐隐约约看见不远处火彤彤的一片,三进的小苑全都被笼在黑烟里。进进出出的人全将湿帕子捂在口鼻上,火势熊熊烈烈,院子台阶上长着的苔藓、庭院里两个人合抱才抱得住的柏树、还有种在石斑纹栅栏里的一丛一丛黄灿灿的迎春花。都已经蔫得不像样子。
闵夫人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原以为是哪个小丫鬟不小心烧起的火,顶多是耳房烧得满目全非,哪晓得连怀善苑门口的横栏都已经烧得黑漆漆了。
二夫人提着裙裾在院子里东奔西跑地主持,见太夫人过来了。高高悬起的心放了一半,形容焦虑没看见跟在后头的闵夫人。急急开腔:“火真是一点儿止不住!火苗都往别山上头飃了!”
说着话儿,心里头急得很,又指了指院子那头,那一**前赴后继提着水桶救火的婆子,眼圈红红的:“都说起火的时候,人不是烧死的,是在里头闷死的...阿妩还在里头,她在午睡,身边贴身的丫鬟也在里头!我们家怎么这些日子祸事不断啊,娘...”
“死什么死,慌什么慌!”太夫人沉声打断其话,心里再琢磨怎么防备着疏远着,终究也是搁在手里头疼到大养到大,宠了这么多年的姑娘!
强压下心头的惊慌,高高扬了语调:“叫个人通身浇上水,冲进去救人,将四姑娘救出来的,一家子都脱了奴籍,再赏黄金一千两!”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脚却都微不可见地往后退了退。
连外头的叶子都被烧蔫了,房梁都垮里头的人还能活吗!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重赏之下有猛夫,可也要有这个福气去花啊!
太夫人气结,指着一个婆子便道:“你去!不去的叉出去乱棍打死!”
话音一落,悬在大堂上的门梁带着藕断丝连的火星,“嘭”地一声直直砸在地上。
那婆子闻声,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趴在地上哭道:“乱棍打死还能留个全尸,被烧死可真是面目都辨认不出来了啊...”
太夫人气得直叫张妈妈将那婆子叉出去,又指了另一个。
被指到的另一个妈妈看前头那位张牙舞爪地哭嚎,心头慌乱不堪,却终是一咬牙,将桶里的水直直倒在头上,作势要往里头冲。
避开燃着的火星,跨过门槛,没走两步,皱着眉头,定睛一看能见着烟雾迷蒙中,隐隐约约有几个身形颀长的人影似拥似搀着身形弱小的小娘子一步拖着一步地往外走。
绝处逢春的狂喜几乎要将这妈妈击垮,转念一想,眼瞧着脱籍千金就要拿到手了,也不往后传消息,索性沉了心手里捂着湿帕子,深吸一口气,便独身闯到里头冲去接应里面的人。
行昭捂着湿帕子,置身炙烤之中,火苗扑扑地往上窜,小心翼翼地走在犹如战后地狱一般的屋子里,将踏出一步,身后的那根房梁便轰然地垮了下来。
行昭一惊,直觉地想往后看,却被莲玉扯住了袖子。
是了,生死时刻也不过于此!
满眼高低乱窜的火光,延绵伸展开的火舌张开血盆大口,一点一点地攀上房梁,火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明明来势汹汹,却在吞噬猎物的时候表现出了难得的从容与耐性。
行昭跳着几步上前,烟雾中模模糊糊,终是能看到出了红色以外的颜色了!
莲玉莲蓉一左一右搀在行昭身边儿,弯腰佝头避开火星,前路在望!
几根垮下的房梁交错在一起,行昭佝子,想从缝隙里头钻出去,火苗将碰到绘着漆的百子戏婴图,“噌”地一下高高窜了起来,行昭避之不及,左脸顿时火辣辣的一片烧了起来。
“姑娘!”莲蓉在后一惊,哭着脱口唤道。
行昭一咬牙,她能感到脸上的痛,身体越痛,心里的痛好像就消散了些。
行昭卡在缝隙里,莲玉顾不得烧得正旺的火势,一瘸一拐地往这头跑,伸手使劲地想将行昭拖出来。
明明出口就在面前,难道又是一场水中月镜中花?
兵行险招,以身为饵,事到如今,行昭只能拼命一搏,怕火烧得不够旺,怕定京城外头看不到,怕消息不够热传不到宫里去,种种害怕加在一起,行昭索性将五块松香全都磨得碎碎的,一点一点撒在房里,柱子上,梁上。
如今的火势汹汹,远远超出了预期的谋划。
行昭微微阖了眼,再睁开时,眼里满是倔气,手努力往外够,九十九步都走了,不能功亏一篑!
手陡然感受到了温度,被外头那人一拉一扯,行昭从缝隙中顺势挣开了。
莲玉莲蓉跟着从里头一瘸一拐地钻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庭院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仆从们一窝蜂出来簇拥过行昭。
行昭的眼睛被火熏得直流泪,眼泪是咸的,划过有伤的地方,行昭感觉自己的皮肉一点一点地绽开,睁开眼睛,眼前仍旧是血红一片,却准确无误地看到避在庭院外侧的穿着真紫色太夫人和其后立着的闵夫人,拖着步子便往那处跑,如同虎口脱险一般,哭声里饱含八分害怕、一分庆幸和一分欢喜:“祖母...祖母...”
一把扑在太夫人的身上,痛哭流涕,揪着太夫人的衣角:“阿妩怕...”
行昭的脸花一团黑一团,蓬头垢面,穿着午憩的素绫暗花里衣破烂褴褛,衣服的边边角角沾了火星,被烧得一个洞连着一个洞,赤着脚哭得抽抽搭搭地扑在她怀里。
太夫人温声哄着:“不哭不哭,总是出来了!”边说边赶忙蹲来,拿手想将小孙女脸上的污垢都擦干净,哪晓得手一碰到左脸,行昭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嚷疼。
太夫人心头一惊,忙拿帕子出来将铺在上头的灰擦了干净,白白的面容上突兀地一大片血红,上头被燎起的那一串水泡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骇人。
“拿帖子去太医院请张院判来!”太夫人喜怒不行于色,如今声音却颤抖着开腔,又高声重复了一遍,“马上去太医院请张院判来,先说清楚温阳县主被烫伤了,让张院判好准备!玲珑你去取冰和拿白玉膏来!”
脸面脸面,有小娘子整日寻医问药只为了将脸面好看一些,有因为脸上长了东西一时想不开上吊的小娘子,再淡泊的小娘子也重视着颜面!
行昭揪着太夫人衣角,身子紧紧贴在太夫人身上,抽着鼻子,眼睛已经不那么涩了,自然被熏出来的眼泪也没了。
S:
这一章写得删删减减的,写了好久,突然又要做项目,又要查资料,阿渊只能看能不能拼一下,再拼一章出来。
第七十四章 初霁
眼睛渐渐明亮起来,原本清新恬静的小苑火势凶猛,靠来来往往的婆子小厮堪堪控制了,黑烟袅袅直上,仿佛要冲上云霄。
三月春光伴花好,却负了这断壁残垣。
行昭脸上火辣辣的痛,心却像三伏天喝下冰水一样服帖,她恨不得一把火将整个临安侯府都付之一炬,叫人都看看火红的血肉下都藏着怎样一颗颗肮脏黑污的心。
她却不能叫这些人这么便宜地还了债,母亲经历过的恐惧、忐忑和绝望,他们一个一个都要经受一遍。
那边被丫鬟婆子簇拥着的莲玉、莲蓉,一个的腿遭燎到了,一个倒没什么大事儿,只是心里头慌。
太夫人都叫她们先去后厢里头歇着,过会儿麻烦大夫也去瞧一瞧,边说着话儿,边搂着行昭坐上轿撵先回荣寿堂,又吩咐二夫人:“...先将火灭下去,人出来了就万事大吉,这边火制住后,将一个院子的婆子丫头都拘在一处,挨个儿挨个儿的审,看到底是哪儿出了纰漏!”
行昭心头一颤,又前因后缘想了一遍,心安了些,稳稳当当地缩在太夫人怀里头。
二夫人连声称喏,人已经活着出来了,压在肩上的担子就没这么重了,这回这个事儿,算是她一个人担起来的,有了个好结局,总能让荣寿堂高看二房一眼吧?
闵夫人跟在太夫人后头,看着往日光鲜端淑的行昭如今却狼狈不堪,心里头直发酸,终究是没了娘,日子便像莲子心一般的苦了!
张院判正在太医院里坐着馆,手里拿着服方子对着药材,外间一撩帘。就有一个内侍拿着拂尘急急慌慌地进来,还没开口便扯住他手,想将他一把扯起来,嘴里直唤道:“张太医诶,您可快起来吧!贺家又出事儿了,温阳县主的脸遭火给燎了!”
张院判一听贺家,额角突突地直冒,临安侯家正值多事之秋,前不久才死了个侯夫人,如今连金尊玉贵的嫡长女脸都被火给燎了!
“他们家真是哪路的菩萨没拜对哟!”张院判嘴里唠唠叨叨。手上却不耽误工夫,麻溜地将膏药方子都收拾起来,一手提了药箱。一手扬了扬衣袖冲内侍招呼:“走呗就!”
外头回事处催得急,又是临安侯家的温阳县主出了这等子大事儿,上头也来不及回,直直便往太医院过来。
将踏出门槛,内侍尖细的嗓音突然一声惊呼:“哎呀!这等子大事儿忘了去和皇后娘娘回了。那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女儿!您自己个儿先去着,时辰不等人!”
张院判一怔愣,顾不得打个招呼,便埋着头便往外走。
贺家派来的车夫赶得快,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赶到临安侯府,张院判悉心看后。边开方子边说着:“...温阳县主的伤不算重,先敷着药,再配着方子吃。有人留疤有人不会留疤,这得看县主的身子骨,若真是留了疤,也莫慌,总能慢慢消下去...各样的忌讳都写下来了。照着做就是。”
张妈妈亲将太医送出院子去,谢了又谢。又请了张院判身边儿跟着的学徒去瞧莲玉和莲蓉:“...两个丫头也有些不好,是县主身边得用的...”
里厢再不敢燃檀香了,行昭上了药,半卧在暖榻上,手里握着菱花珐琅靶镜怯怯地瞧,想看又不敢看。
素青侍立在太夫人后面,将眼从行昭的左脸颊上移开,定在了面前的青砖石板上,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才死了亲娘,又要被火烧,死里逃生后,脸上又被烧得这么一片红一片黄。
可怜四姑娘还没哭,却一抽一搭地,眼里泪又始终落不下来,这样的行状才是最让人心揪的。
难怪府里头沸沸扬扬地在传是侯爷将大夫人逼死的——这才淅淅沥沥地落了几天的雨,木头里都是潮的,哪里能燃起这么大的火来?不是下头哪个奴仆使的坏,是什么?下人们没指使敢纵火伤人吗?
大夫人去了,景大郎君又不见影踪,要是四姑娘都葬身火海,侯爷下头的嫡支算是全军覆没了.....
“阿妩你也别急,张院判既说了能好,咱们就安安心心的了。”太夫人沉着脸坐在上首,嘴里说着安抚的话却显得硬朗朗的,转过身去吩咐:“素青,你去外头候着二夫人。”终究是皱了眉头,嚷了一句:“怎么还没审出来...”
素青一惊,回过神来,忙敛裙出去。
闵夫人揪着手帕坐在暖榻前头,大约做了母亲的人都是一样的心情,以己度人,她甚至不敢想象若是自家寄柔被烧成这个模样,她会做出什么事儿来,心里头这样想,更佝了身子轻声安抚道:“就算再痒再疼,四姑娘也不能拿手去挠,小姑娘家家的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行昭泪盈于睫,轻轻颔首,乖巧地将靶镜翻过身去放在身侧的小案上,也不嚷疼也不嚷舒服。
这下闵夫人看得心里更难受了。
荣寿堂里安安静静的,更漏沙沙的声音都像响在耳畔边一样,太夫人因担忧引起的怒气蔓延开来,侍立在旁的丫鬟们大气儿都不敢喘。
“娘——”二夫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打破了荣寿堂里的沉静,单手帘子,暗喜气:“怀善苑的火总算是熄了,事后一瞅,您猜怎么着?连正院的西跨院都烧掉了半匹墙!”
太夫人轻轻拿眼瞥了闵夫人,闵夫人一怔,反应过来了,无论哪里出了纰漏这都是家丑!
“二夫人忙慌坏了吧?您快过来坐!”闵夫人便起了身,正说话要告辞,却听行昭弱声弱气地开腔:“阿妩累了,能不能先同闵夫人去隔间?”
边说着话儿,边包着泪望着仰头望着闵夫人,压低了声音,带了哭腔:“脸上可痒,可闵夫人说不能挠,那让旁人给阿妩吹吹可以吗?”
闵夫人心头一软,过去便牵过行昭。
握着小娘子软软的小手,权当做了回善事吧!
太夫人瞧了这边两眼,终是缓缓点了头,又吩咐小丫鬟不能将闵夫人怠慢了:“...你过来便遇到这起子倒霉事儿,过会儿得拿陈艾沾姜水打了身才能走!”
闵夫人连连点头,牵着行昭往里间走。
待二人一避开,二夫人忙不慌地重新又开了腔,言语里尽是邀功的意思:“怀善苑里的小厨房里本来一直是炖着白玉豆腐汤的,厨子便去歇着了,是一个叫满儿的小丫头守在那里,小厨房里头没人,炉子里燃着火直烧心,小丫头就躲懒到了小厨房外头的游廊里打瞌睡。哪晓得一醒来,整个厨房都遭烧起来,那丫头心里头慌便撒了脚丫子就跑了出来,也没叫醒其他人,也没敲锣打鼓地报信...”
太夫人紧紧收起了下颌。
这个动作代表了太夫人的怒气已经上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二夫人一向怕这个嫡母,没敢看上头的脸色,移开眼,加快了语速,继续道:“屋漏偏逢连夜雨,阿妩早晨领到的那五盒松香用都还没用,就随手放在了小厨房隔间的杂物堆里,火一遇到松香不就像瞌睡遇到枕头似的吗?‘呼’地一下就窜了老高!又正值午憩的时候,仆从们都去后厢歇着了,守在外头的婆子也躲懒,只剩了两个贴身丫头守在阿妩身边,等众人心里落定后,却发现火势已经起来了,冲不进去救人了!”
“啪”地一声,太夫人手拍在案上,面色铁青:“这些仆妇养来何用!那个满儿不是正院的丫头吗?怎么跑到怀善苑去了!”
太夫人这些年修佛问道,将早年间的那些脾气收敛了很多,如今的厉声诘问让二夫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说是昨儿个才被阿妩要过去的,前些日子阿妩下令把那丫头在庭院里打了五下板子,估摸着是心里还记着仇呢。”二夫人面露迟疑地继续说着:“否则一个丫头怎么就敢撒脚丫子自个儿先跑了,让主子身陷险境...”
太夫人不置可否,一连串听下来,合情合理,却总有些稍纵即逝的蹊跷地方,又老是抓不住。
又想起寄予厚望的小孙女脸上硬生生地出现那片红,和想哭不敢哭的神色,心里的气便噌噌往上冒,语声里带了些寒意:“当奴才的做不到忠心侍主,还一心存着怨怼,心里念着脑子里想的都是该怎么报复主子...把那个满儿拖出去!”
不说拖到哪里去,下头人的耳朵里自动就换成了拖到乱坟岗去。
二夫人也觉得这处罚合理,点点头,又问:“其他的人呢?擅离职守,听起来也不是多大的罪...”
“当值的婆子丫头都发卖出去,不当值的扣一年月钱儿扒了裤子打二十个板子,把阿妩救出来那个婆子按着我说的赏。”太夫人雷厉风行,眼里尽是凛冽。
二夫人身形一抖,却没反驳,点点头,正要领命下去。
却听见外间的人又将闹起来,张妈妈帘子,面上也不晓得是喜是悲,口里头说着:“皇后娘娘派人过来了,说是要将四姑娘接进宫将养着...”
S:
要赶不及了,吓死阿渊了!
第七十五章 开始
太夫人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铁青,明儿个定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又有话说了!
“是谁来的?口谕还是宣了旨意?”太夫人压下心神,先将情况问清楚。
“是凤仪殿的林公公,瞧着没拿旨意,估摸着是皇后娘娘的口谕吧...”张妈妈心里清楚这件事会带来的风波——自家嫡亲的长辈还在,嫁出去的姨母急急慌慌地将外甥女接过去养是什么道理?
觑着太夫人神色不太好,这事儿却耽误不得,张妈妈迟疑道:“您要不要亲去二门一趟?有个什么也好当面说。”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太夫人将手里头的佛珠重重放在案上,心里头的火和事沉甸甸地压了这么多天,连捧在手心里头这么些年的嫡亲孙女都要防着备着,素日里连正院都不敢过,请了定国寺的静一师太过来念法诵经,是为了超度方氏,又何尝不是在安自己的心!
自作孽不可活,可不是还有句话叫,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当面说什么?难不成还敢抗旨不成!圣旨是旨意,皇后下的懿旨就不是了?”
太夫人心头压着火气,边说边大步往门口踏,又吩咐二夫人:“你去善后!把惩处闹得轰轰动动一点——走水,只是因为几个仆从不晓事,和咱们贺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贺家的仆从失了职责,怎么就和贺家没了关系?
二夫人听太夫人这句话说得奇怪,却不敢在她火头上去撩,赶忙点头。
行昭与闵夫人避在里间,外头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着太多,行昭索性不支愣起一个耳朵等着听了,仰着小脸同闵夫人说着话:“...寄柔姐姐可好?阿妩身上带着孝,也不好去瞧她。她一向心思重,您一定让她放宽了心...”
闵夫人怜爱地摸了摸行昭的脑门,半晌未语,终是点了点头。
这趟浑水不掺合也掺合了,不想踏进来也踏进来了,信中侯和方祈在一道没了踪迹,还以为闵家能片叶不沾身吗?
到底是当了多年的当家夫人,行昭非得拉着她一道是为了什么,她还能看不出来?
无非就是想找个见证,小娘子无依无靠地活在这深宅大院里。又刚死了娘,舅舅的传言满天飞,亲哥哥也没在这里撑腰。今儿个被火烧。要是遭贺家压下来了,明儿个能不能活着出门都还不一定。
借着自个儿将事情捅出去,好歹贺家行事也能顾忌些,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外头陡然没了声响,行昭心里急。面上却不动声色,靠在闵夫人怀里头,也变得静默无言起来。
到二门就要穿过九里游廊,看到往日新绿萌芽百鸟争春的怀善苑变得一团乌漆漆,太夫人移开眼神,脚上的步子加快。
林公公正站在檐下。手里头搭着拂尘,抬着下颌百无聊赖地望着琉璃六福青瓦,见那头是临安侯太夫人急急匆匆过来。笑着福了个礼:“...瞧着太夫人的气色倒不错,您近来可好?”
太夫人心头一梗,死了个儿媳妇,烧了嫡孙女,这还能叫气色不错?
“托您的福。老大媳妇走了这么些日子,阖府都不许用大红大紫的颜色。老身心里苦,却总有这么一大家子要活,老身不出面硬撑着,又该怎么办呢?”太夫人苦笑着,单刀直入:“皇后娘娘想温阳县主了,想将温阳县主接进宫里头住些时日?”
林公公笑呵呵地点点头:“贵府烧起来的烟,西郊都能瞧见,又听太医院的说,温阳县主的脸被火燎了,皇后娘娘心里头急,既可怜外甥女年幼失恃又心里头思念温阳县主。”
算是间接地否定了太夫人找的理由。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太夫人被毫不留情面地挡了回来,却愈加慈和地同林公公说着话儿:“皇后娘娘一片慈心暖肠,我们做臣子就更不好打搅了——前些日子太后娘娘不是让皇后娘娘在宫里头静养吗?温阳县主一去,于私是全了姨甥之情,于公却是想着君臣之别,总不好叫一个小娘子扰了皇后娘娘的静修,做臣子的于心不安,更怕太后娘娘怪罪。”
林公公闻言面色微敛,外头都道临安侯太夫人是一番慈心善目,却不晓得也是个能言善辩的!
“皇上点了头的,太后娘娘自然也是觉得将温阳县主召进宫守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林公公一句话堵回去,重新笑呵呵地说:“召个小辈进宫陪着,也不算什么大事儿,皇后娘娘便没懿旨下来,皇上更觉得不用下圣旨,难不成咱家手里头没拿卷轴,临安侯太夫人就心忖着咱家是想哄了您孙女去?”
方礼竟然避开太后,直接走通了皇帝的门道!
不是说她被禁足在凤仪殿里,已经失了圣宠了吗!
太夫人心头大惊,前头的棉里藏针被堵了回来,又有闪过稍纵即逝的怀疑想抓住,可林公公却容不得太夫人多想。
“咱家能耐下性子等着太夫人,可皇后娘娘却早吩咐人将凤仪殿旁边的小苑子收拾妥当了。”林公公拿着拂尘一甩,稳稳地搭在了手臂上,似笑非笑地道:“是宫里头离太医院近些,还是临安侯府离太医院近些,太夫人是一片慈母心肠,温阳县主又是您最得意的晚辈,自然能够安安稳稳地算清楚这笔账。”
太夫人脸上青白交替,再怨一步错步步错,也是事后诸葛亮了!
又想起方氏大殓礼那日,方礼不也出了宫来瞧行昭吗?那个时候都没将行昭接走,这时候起意接走,难不成是真心可怜在外头吃了苦头的外甥女,没别的盘算?
这样想,太夫人心里头好歹安了些,抬了眼缓和说道:“收拾几件衣服倒也快,三日后,老身便将温阳县主送进宫去可...”
话音未落。林公公拿话断了:“温阳县主住的小苑都被烧成了炭,能有个什么好收拾的?宫里头什么置不齐全?您可尽管放心吧。”边说着话儿,手一挥,两个低眉顺目宫女打扮的丫鬟应声出列。林公公继续说着:“皇后娘娘怕您累着,特意带了人来帮着收拾,今儿个时候也不早了,总要让温阳县主从从容容地见过皇后娘娘,在皇城里头睡个好觉吧?”
太夫人身形微不可见地晃了晃,来得这样雷霆!三日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扣下莲玉、莲蓉那两个丫头的**。把正院的那些方氏的死忠或灌药或逼出家门,威逼也好利诱也罢,也要让行昭将那天的事情吞下去。死死捂在肚子头!
可来得这样急,什么也做不了!
太夫人笑着抿抿嘴,侧身请林公公去里间坐着喝茶:“...是今年的新茶,老身吩咐妈妈领这两位去收拾,总是住个几天就回来了。倒劳烦你过来跑一趟。”
不硬来,能妥协就好!
林公公何尝不是松了口气,又笑着叫住那妈妈一声:“将温阳县主也请出来吧,平日得用的人儿也都跟着吧,小苑够敞亮,能住下这么些人。皇后娘娘也怕生人伺候不惯县主。”
“有两个贴身丫头今儿个也受了伤,怕是不方便入宫了,就留在临安侯府慢慢养着吧。”太夫人笑着打断。
林公公眉头一挑。回道:“可见是忠心护主的,皇后娘娘最喜欢这样的奴才了。”
太夫人顿时无话,心头的火又冒了上来,方礼方福哪里像两姐妹!
一个雷厉风行,方方面面都想到了。一个却温温懦懦,耽于情爱!
太夫人掌心都沁出了汗。偏生被那一句话堵得死死的,总不能说那两丫头是没眼力见儿活该受伤,不是因为护着行昭伤的吧!
莲玉却是绝对留不得的...
太夫人心里头左思右想,林公公也只将一双眼瞅在外头,不多时便见信中侯夫人牵着一个穿青荇色碧波纹杭绸综裙,襟口系一条五蝠补子的小娘子脚步稳稳地过来,面上带着青帏小帽,看不清颜容。
身后跟着的两个丫头一个婆子,一个一瘸一拐,另两个却都是欢天喜地。
太夫人一蹙眉,低了声问:“怎么黄妈妈也带上了,正院不用人管了?”
行昭低低垂了头,青帏小帽上罩着的那层青纱也随着身形往下坠,小娘子语声嘶嘶哑哑地:“黄妈妈是母亲的陪房,正在教阿妩绣牡丹花样——那是从前母亲拿手的花样...”
“去宫里头带着她成何体统。”太夫人仍旧是一副慈眉善目,温声安抚着行昭:“宫里头六司有专司针线上的活,什么花样子不会啊?”
“可都不是母亲善用的...”行昭紧紧揪着闵夫人的衣摆,往那厢靠了靠,语气里有落寞有悲戚有思怀。
林公公上前两步挡在行昭前头,一张脸笑得真诚:“既是温阳县主想带的就带上吧,宫里头还缺了一口吃喝了?又是先临安侯夫人的陪房,说明也是从西北过来的嘛,正好叫皇后娘娘以慰思乡之情。”
太夫人手攥成拳头缩在袖里握得紧紧的,明明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娘子,明明是很好掌控,如今却完全偏离了预设的思路!
林公公习惯性地扫了下拂尘,笑着扬声唤了句:“得嘞!温阳县主,咱们这就往皇城去吧?”
行昭抬头望了望今日带给她感动与温暖的闵夫人,轻轻松了手,抿嘴一笑,扯着脸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上前两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小的人缓缓伏在地上,青荇一眼的颜色一波接着一波蔓延开来,郑重地向太夫人磕了三个头。
没再说话,起了身,又转向闵夫人深深福了福。
没耽搁,转身便往外走,将太夫人惊愕和似是恍然大悟的眼神,闵夫人心酸的神情,还有贺家的种种种种抛在身后。
如今的行昭极想驾着一匹骏马,驰骋而去。
从今日起,她除了姓贺,与他们再无瓜葛。
S:
听说粉红票翻番?阿渊害羞摇旗求粉红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