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从石家庄机场起飞,万米高空澄明瓦蓝、丽日高照。但是从空中俯瞰下方,机翼下却是笼罩燕赵大地浓重、稠密、昏黄的雾霾云,大家默默无声,心生忧郁。只是在航班的目的地沈阳机场见到前来迎候的辽宁文物局同仁们,这种不快的心情才一扫而光。
在沈阳文物局考古队宽敞、温暖的会客厅里,宾主寒暄落座。
对方友好地简单介绍了情况,“汪教授,我们这次邀请您前来,是想跟您的团队合作研究这个课题。”
汪铎点点头“哦,当然可以,求之不得啊。这么快你们就把它作为攻关课题研究啦,经费已经申请下来了?”
辽宁考古队长班召:“眼下,这次重大考古发现还没有对媒体公开宣扬,为慎重起见、连记者通气会也没有开。国家文物局十分重视此事,建议我们邀请全国先秦考古方面的专家学者共同来研究。我们自然要认真落实。这个考古发现的过程很奇特,出土的不少先秦文物也是在辽宁地区罕见的,辽东毕竟是秦王朝的边陲地带,秦帝国存续期较短,先秦的文化遗存不多,此前在我们这里少量的先秦出土文物,大多是春秋战国时期承袭燕赵文化的典型特征,跟这一次有很大的不同。您是国内对先秦文物方面颇有造诣的专家学者,我们不跟您合作,也不好找别人啊?研究经费不是问题,这次先秦文物发现意义十分重大,也填补了我省先秦考古工作的空白,有了一个大的突破。文物不动地方,我们牵头,聘请您老当总顾问一起来研究。取得的研究成果,双方可以适度分享嘛。”
汪教授的秘书李素云插话:“原来是说单纯的技术指导,不是共同合作研究呢?汪老很忙,指导着很多的历史研究课题。若是再跨区域参与这个事情,还得报校方、上级来批准。文物是在你们这里出土的,请汪老帮你们鉴定一下不就成了。”
对方笑笑:“李大秘书,您是怕汪老在沈阳住不习惯吧。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安排环境清幽、服务条件舒适一些的宾馆让你们居住。若是汪老实在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再回北京嘛。”
汪铎不满地瞥了李秘书一眼:“都是多年合作的同行了,彼此互通些有无,这是考古这行里的规矩,不必介意谁是主角。这里你要是呆不惯,你可以自己先回去嘛。我就带着学生们留下来!”
李秘书伸手在桌下不满地扯了一下教授的衣角,抿着嘴巴不再说话。她又实在闲不住,又起身给众领导添了一圈茶,然后才老老实实地贴着教授坐下来,顺势悄悄拉过汪老的左手,按在自己的丰腴的大腿上轻轻地摩挲着。
辽宁文物局方面开启了投影机,张远副局长一边播放文物出土时候的现场录像,一边介绍着当时的情况。“这次考古发现应当说很幸运,辽阳市郊一处房地产开发建设工地开挖地槽,我们的文物管理人员提前去做了科普宣传。结果,他们果真就挖出了文物,一群民工上去哄抢,一个没有抢到的民工气不忿,就按照我们所留宣传资料上的举报电话,拨打了过来。当辽阳文物局干部到达现场的时候,文物早就被洗劫一空了。我们责令工地立即停工、保护现场并立即给110报警,干警来了后连蒙带吓,民工们就唬得乖乖交出了文物,唉,幸好大多都是小件青铜器,没有金银材质的。否则,--”
众人唏嘘不已。
汪铎:“全国的出土文物,就这样被哄抢的不知有多少!这次是真的幸运了。”
汪教授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说:“清末列强劫掠、解放前混乱不堪,文物流失海外的数量本就惊人。国民党带去台湾的那批且不算,建国后的混乱年代中又毁了大批文物。社会发展到今天,谁成想文物的命运更悲惨了,盗掘古墓蜂起,文物放在博物馆馆藏都频频被外盗、内盗,国家还有没有科学稳妥的文物管理措施?”
“我们现在就是救火队,发现有文物就赶过去,若是去晚了一会儿,就空空如野。有时候,还被结伙盗墓活或集体哄抢文物的人给打骂一顿。”
“国家对文物市场监管不力,给私自售卖文物留下的空间太大了。对于古文物管理,婆婆多、力度小,责任推诿,打击盗掘不力。全国的盗墓大军四处游荡,文物贩子坐地收了文物立即用渔船下海,走私运到港台及海外去。唉,好一个乱字了得!”
“金钱至上、世风沉沦,不肖子孙欺负祖宗啊!”
“听说三峡上那兵书宝剑峡的悬棺,其中有不少是金丝楠木的,盗墓贼们听说了,立即就去学习攀岩、登山了,连风化的木头、陶罐也抢。”
“还是秦始皇想的周全,他早就看出来后世子孙、尤其是2000年后的子孙不地道。让人提前在地宫里灌注了大量的水银,胆敢盗墓的下去,就算戴着防毒面具也会立即被铅汞蒸汽熏死,还布设有各种机关陷阱。怪不得盗墓贼再猖獗,也拿秦陵没办法!”
“嘻嘻,还有的把古墓设在水下或布设成连环墓穴,先给盗墓贼点甜枣吃、以隐蔽保护主墓。”
“有些盗墓的,竟然使用超级金属探测仪、飞机遥感来测定位置”
“世风日下,纵是流沙积石、铜汁浇灌、铁铸铅封,啥也没用。最好的防范还是象清东陵顺治陵那样,墓穴里只有一个陶罐、一把骨灰,一个铜板也不放,果真就无人去盗。”
(大清顺治皇帝的陵墓坐落在河北省遵化县马兰峪,即清孝陵。这是清东陵中的第一座帝陵,也是我国唯一的一座只有皇帝遗体骨灰的皇帝陵。)
汪铎摆摆手让学生们住口,“好啦,好啦,你们若想顺利毕业,书生莫要空议论。我等竭力而为,能挽救多少就算多少吧。文物就是灵物嘛,纵是不法之徒拿去了,谁知会得何等报应?”
众人继续观看投影,会议室里汪铎取出一根香烟点燃,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这是现场复原的情况。该处墓地东西呈长方形,长约5米,宽三米,墓室的外围用颜色青灰、质地坚硬的秦砖垒砌起来,是用白色膏泥土涂抹墓室的四壁。原来似有一些简单的墓室壁画,可惜出土时被损毁了,只剩下一些残片。拼接无果,只得作罢,太可惜了。有些砖块上还带有菱形、回纹、圆形、s形或云纹纹饰,修筑墓室的砖块大小虽然一致,但纹饰不同且差异太大,很是奇特,我们认为,这表明墓地是草草修建的,也就是说墓主是被匆匆下葬的。
黄杨木棺椁和尸骨历经二千多年保存完好,其墓主人是名成年男性,失去左臂,随葬的有一件陶制的手臂替代遗留下来。骸骨胸骨上带有折裂伤、胸腔内发现有三枚青铜箭簇。遗骸的服饰已经腐朽,但发现有残存鱼鳞皮甲的痕迹。从甲衣的残片来看,有前甲、后甲但无护膊,材质是犀牛皮,并不是古代甲胄常用的黄牛、水牛皮或藤制涂漆材质。墓葬没有采用秦人常见“屈肢葬”:将身子蜷缩,双腿下部弯曲,头西脚东,分为仰身屈肢和侧身屈肢,状如婴儿,体现先民由生及死、循环往复的观念。墓主颅骨朝向东方伏卧,右手边是一把无鞘的青铜短剑,也许是剑鞘已经腐朽了。尽管历经了两千多年,但这把短剑毫无锈蚀,经分析其刃口镶有陨铁。另外还有一只朽坏的皮制箭囊,弓箭未曾发现。棺椁内还发现了一件铜质镶金腰牌和一件奇特的兵符以及一件铜制印纽、一些结绳腐朽的竹简以及爵、觚(gu)、斝(jia)组合的一套酒器。
汪铎教授会心一笑:“这就好!有印信和竹简,墓主人的身份就不难判断。那把剑上可有铭文?”
班召:“剑身和剑柄上没有任何文字,但从制作工艺看,制作非常精良,但从锋利程度上应该不输越王剑,明显应该是来自官府---秦代叫做司工吧?一会儿见到实物,汪老就知道了。也正是那几枚印信、兵符、书简把我们弄迷糊了!”
众人继续观看录像投影。“棺椁之外,墓主头顶前方有一件铜尊,从铭文看却是古燕国铸造的,里面发现有动物骨骼。尸身脚下洒着几十枚秦半两铜钱,币形轻薄,似为私铸。右侧有10几件兵刃,都是矛、铍、戈、戟、钺等等,从铭文看却是来自楚国、赵国、燕国、齐国、韩国、魏国、越国等地,除了这把来路不明的短剑,其他冰刃没有来自秦地的,此事十分奇特。要知道,辽阳一带古属营州地域,也是殷商后期箕氏建立朝鲜侯国的属地,后来成为活跃在辽河一带的东胡与燕国的纷争之地,秦朝被辟为辽东郡。这里地处偏远边陲,先秦时期的青铜器出土很少。传说秦王收天下之兵而毁,化为金人。如何会在这里集中发现来自先秦六国的兵刃?而且保存完好,还都是精品。”
汪铎教授对助手和学生们说:“出土文物非常丰富,我们今天就开开眼,现场学习一下有关先秦的考古知识。”
辽宁文物局副局长张远:“很好嘛,大家一起听听专家的权威讲座。汪铎教授,这次发现也给了我们一个近距离观摩学习的机会啊!”
汪铎教授:“你们太客气了,我汪铎岂敢称作什么权威?先秦的留下的谜团太多了,可谓是步步疑云,混沌不清楚,学术界争议很大,自古以来,我们惯常听到、看到的民间认知不少是属于捕风捉影。误解歪曲很多、实证性的东西太少。这次,你们一下子出土了这么多先秦的文物,而且是来自战国诸国,这本身就是意义重大的事情了。若能揭开墓主人的真实身份,你们就是取得了先秦考古研究史上的一次重大发现!”
考古队长班召接着介绍:“当时,我们立即对古墓进行了保护,并对四周50米半径之内进行了仔细挖掘、勘测,同地层中未曾发现有存在关联的陪葬墓地。地处偏僻山坡,此处古代墓葬应该就只有这一处,经过同位素测定也证实,这确实是一座先秦时期的孤立墓葬。可是,身份不低的墓主人如何会孤身葬于此地?”
博士生章涵问道:“那有没有什么碑刻出土?”
辽宁考古队张远:“没有,只是发现墓地之外有一件头盔的残片。”
考古队长班召指点着屏幕上打出的图像:“出土的三枚印信,一件是铜牌,铸刻有“稷宫”二字,四周边缘有水草纹,背后是虎形纹。圆钮青铜方印上面是篆书“护国公印”,那件虎符是半只,虎符上刻有铭文:枢密之符,右在吾王,左在望夷。汪铎教授,您怎么看?”
汪铎教授饶有兴趣、有些释然地说:“先说说你们对此的看法?”
辽宁考古队张远看着考古档案:“我们初步认为,这是先秦时代一名负有特殊使命的军事将领的陵墓,此人的身份是护国公,可以说其名分不低。他在辽东意外身亡后,被部属安葬在了这里。稷宫腰牌背后的虎形纹饰说明,这个稷宫与稼穑无关,是为了掩人耳目的称呼,它一定是一种特殊的先秦军事组织的称谓。那件虎符中,又出现了枢密两个字,稷宫与枢密能不能划等号?很有可能。右在吾王的“吾”字,说明这个组织与秦王嬴政的关系非常密切,“望夷”二字,是不是说这个神秘组织是在先秦咸阳望夷宫?那些来自诸国的兵器,应当是记录着此人赫赫战功的纪念品。没有石碑,可能是一种特殊的葬俗或者不想让人知道。酒器和铜鼎可能是墓主生前使用的物品。可是一般情况下,不可能将来自多国的大量战利品随身携带着,我们认为此墓是后葬的,即起初草草掩埋,后来又移动过,并放置了东西进去。重新安葬后,形制、规格依旧与墓主人的身份不相称,没有高价值的金银物品,说明可能是时逢乱世,即秦灭燕国或秦末社会混乱时期,情不得已、墓葬不得不草率,最后竟然未能实现古代贵族常见的夫妻合葬。”
博士生李昕:“幸好未出现古墓丽影,若再发现大批珠宝玉器,你们也不会召集我等前来了。”
女博士生张涵韵:“李同学,你玩的那款游戏太老了吧?现在最热门的游戏可是《秦美人》。”
李昕:“对不起,俺现在就爱玩《光荣使命》,只喜欢真美人。”
众人欢笑起来,“年轻人们就是活泼可爱啊!”汪铎教授也重重地捏了一下女秘书的酥手,惹得她轻轻“哦”了一声。
汪铎清清嗓子:“你们分析的不错!秦皇灭六国何其雄哉,大秦颓败之速也令人咂舌,这个墓葬一定与那段历史过程密切相关,是一名超级的历史见证人。我还要提醒大家的是,那分量不足的秦半两钱,未必是私铸赝品,可能它们就是秦二世推行的、招致天下民怨的小钱,说明了当时秦朝末年面临的通货膨胀、国家财政状况困窘的局面。而那件头盔,它本身可能就是一件墓碑,这是秦朝特种部队常见的一种葬俗--身死而已,何留名姓?即使是高级军吏也同样如此。另外,秦国确实有一只秘密武装存在,它的创始人正是秦国长史、后来担任丞相的李斯。这次的考古发现,将中原六国及吴越与大秦联系在了一起,将墓主与大秦王国秦王嬴政、丞相李斯联系在了一起,这是秦王扫**的真实写照啊!”
众人兴奋起来,汪铎接着说:“墓主来辽东执行什么绝密任务?是不是追杀燕国太子丹?史载秦王对燕国派荆轲行刺非常恼怒,就派大将王翦带兵攻打燕国。燕国的都城原在北京的廊坊或房山一带,燕王喜和太子丹逃到辽东,秦军穷追不舍。赵国末世君王代王嘉写信给燕王喜,说秦军如此追赶你们,就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如果你能杀了他,献给秦王,秦王一定能谅解你而保住你的国家。愚蠢的燕王听信了这番话,派人去太子丹藏身之所,杀了太子丹,将他的头颅送给秦王。可是,秦军依旧攻打燕国,直到将燕国灭掉,燕王喜被俘虏,这是史书上的说法。可是,民间有传说,燕国太子丹是逃逸了,藏匿了起来。
秦王第一次北巡,也是他的第四次巡游,时间大概是在公元前215年吧。秦始皇从潼关过黄河去山西,再过邯郸,东抵碣石山和秦皇岛,再北巡出了山海关,到达辽宁绥中海滨。回途过内蒙古,经陕西榆林、延安,回咸阳。那个碣石山,也就是秦皇、汉武、曹操都曾登临过的名山,究竟是山东无棣的碣石山,还是现在河北昌黎的碣石山?依旧莫衷一是。有说法,秦王此行的一个附带任务就是派人寻觅燕国太子丹的踪迹,欲图铲除这个心腹大患。”
考古队长班召:“对啊!有道理。接下来,咱们还是一起来看看本次出土文物的真容吧。”
张远介绍说:“挖掘现场当时很混乱,对文物有一定程度的破坏,否则那具古尸应该也可以采取更完善的措施保留下来,有些可惜了。不过,最后收敛的文物还是不少的,其中兵器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