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空气潮湿,土质肥沃,头顶粗枝大叶形成另一片勃然生机的天空,脚底植物根系盘结,相互扭曲,偶有一股清泉从根部流出,带着树脂的青黄,花草虽很常见,但带着狂傲的野性,没有陆地的娇嫩,就连虫蚁也肆无忌惮,在几人周身嗡鸣不散。
随着两个下人走了一段山路,到了一个白石建造的露天空旷走廊里,走廊打扫得很干净,从林子深处延伸而来,两个下人左右并立,守在走廊两侧,对道公行了一礼,突然就不说话了,就连表情也没有。
道公道:“走廊的尽头,便是了。”他知道自己言语不清,这句话说得缓慢,几人都听清楚了。
走廊起初建在平坦的山地,而后却在陡峭的半山腰蜿蜒曲折,俯瞰而下,就像山峦里的一条巨大白蛇,连接两个驼峰般的山峰,走了半个时辰,这条走廊好像没有尽头的意思,小艾双腿僵硬,看了眼叶宗决,见他大伤未愈依然气定神闲,心中稍有愧意,提了口气继续前行,不久,到了一条峡谷之上,走廊在这里成了横跨的小桥,弥漫着一团水汽,峡谷两侧石壁流出湛清的泉水,形成一道落水白瀑,倾斜而下,哗哗作响,碰壁溅珠,遥遥看不到谷底,走在上面,足下仿若云层,使人不敢再多看一眼。
走廊尽头,枝叶空隙中出现一处建筑,小艾长舒口气,决定找个地方好好犒劳犒劳自己的腿脚,走进了才看清是一个很大的平顶亭子,亭子建在一池荷花中,过了亭子,行过一段轩榭,到了一个辉煌的大殿前,百级石阶上燃着一个大香炉,十几个青衣女子正围着香炉闭目打坐,神色凝重,丝毫没有注意几人的到来。
“这是什么地方?”小艾忍不住好奇之心,叶宗决也正有这个疑问,不等孟昭林回答,听一个声音幽幽响起:“这里是‘绝影岛’,‘万凤宫’!”
声音从大殿里传出,虚无缥缈,空灵不凡,原本打坐的十几个青衣女子个个起身,朝着大殿敛衽一礼,纷纷退了下去,一字而行,沿着一旁的走道消失在眼前,大殿门开,走出一个浓眉大眼,衣着华丽的妇人。
“夜乌鸦?!”小艾与叶宗决身子一震,不由退后一步,他们早知道会见到她,只是没有想到她竟是这“绝影岛”的岛主,尤为惊讶的是,在她的身旁站着红衣翻飞,眼神幽怨的虹凌!
见到虹凌,傅一搏与大破也是战战兢兢,这时候进退两难,若是对虹凌太过热情,那声称“投靠诈尸王”的话自然就露了马脚,若对她视若无睹,作为同门师兄妹,也有些不近人情,傅一搏一思量:“看眼下的情景,小艾与叶宗决处于弱势,况且叶宗决身负剧毒,能不能助自己坐上帮主还是九霄云外的事情,至于孟昭林,此人若公然挑明自己‘投靠诈尸王’,那到时......”思了片刻,喜出望外道:“虹凌师妹,怎么在这里见到你,实在巧极,我们二人正奉了师父之命,到处找你。”
“哦?”虹凌见了同门,也连忙上前追问道,“义父真的要你们来找我,他难道,难道一点也不恨我?”手刃杜老宝的事,令她耿耿于怀。
大破张口道:“师妹,师父没有恨你,还让我们兄弟......”他话到此住了口,下一句“交给你一封信”,断在了喉中。
傅一搏微怒,接口道:“还让我们兄弟好好劝劝你,不要因为此事伤了身子,若有时间,希望你能回去看看他老人家。”他话说完,横了眼小艾,小艾知道那封信的内容。
小艾想从傅一搏身上得到半颗解药,所以也没有多言,但是孟昭林就截然不同,他三角眼一斜,瞪着傅一搏道:“是谁昨日信誓旦旦,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弃了虹凌帮,转投诈尸王楚堡主,还说眼前这个女娃是‘诈尸王的女儿’,绝无二心,怎么今日到了这里,见到同门,却又改口了?”
大破脸上一白,指着孟昭林喝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傅一搏道:“我们昨日那么说,那是因为你当日在虹凌帮对自己师父下手,被我们虹凌帮的人一顿好打,因此怀恨在心,我们师兄弟恐你背后下黑手,才有那么一说,恐吓你罢了!”
孟昭林勃然大怒:“这小子中了我的毒,若你们与他们没有关系,为何出手相助?”他手指微动,似是要射出暗器,自从翁夫生死后,他寻过翁夫生的弟子,对他的暗器也多少有了了解,就连翁夫生妻子所使的菜刀,也是融汇了机关术与暗器。
“你简直就是一个小人,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虹凌帮的人哪个不是正人君子,难道要我们眼看着上了小人的当,而见死不救吗?你却假借解药为由,引我们到此!”傅一搏说完,很是畅快,“不过也该谢谢你,不但找到了我的师妹,还有幸一睹岛主的风采。”说着对夜乌鸦施了一礼。
孟昭林怒发冲冠,这么颠倒是非的人实在是比自己还绝了!突然哈哈笑道:“你这话说出去就不怕被诈尸王听到?”
夜乌鸦不悦道:“够了!孟昭林,你的话有些太多了,我让你来不是在这里乱咬!”孟昭林僵硬一笑,连连应道:“岛主说的是,岛主说的是。”
小艾斜睨着虹凌,见她外形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就不知道她的心变成了什么颜色,夜乌鸦带走了白洛,不知道在她手里过得怎样,便道:“既然你是岛主,我到了你的地盘,也不会不给你面子,我要见一个人!”
“上门便是客,一切好商量,你要见的人是谁?”夜乌鸦说完,忽然掩面低声笑了起来,似乎想起一个很不错的笑话。
“你把他怎么样了?”小艾因她这么一笑,浑身打颤。
“我能把他怎么样,他跟着我,总好过跟着你们,我这人一向疼爱男人,还能把他怎么样?”夜乌鸦收敛笑容,提醒道,“可别忘了,当初我带他走,可是你们二人亲口答应了的,他自己也没有反抗,不是吗?不过,现在你们要带他走,我也不阻拦,只是这毒,要想再解,可就难如登天了。”
小艾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看着夜乌鸦,一字字道:“我们要见他。”
“哈哈哈哈......你们眼睁睁看他生不如死,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还有脸见他,我若是你们,就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刀刀割掉自己的肉,来弥补这点自以为是的‘情义’!”夜乌鸦怫然转身,对虹凌道,“带他们去偏殿!”
“万凤宫”实在大,就算是明月柳的伏羲山庄,楚斩江的诈尸堡,在这里也不过是九牛一毛,除了最初在大殿前看到的十几个青衣女子之外,更多的是头扎倆鬏的素衣丫鬟,这时候不见了道公,虹凌引着几人转过一条青石小道,从几个打扫的丫鬟身旁走过,她们见了陌生人,也没敢抬头看一眼,倒是一个长相不错手持扫帚的丫鬟突然咳嗽了一声,叶宗决循声看过去,眉头微微一皱,忽又舒展,深黑的眸子笑成一条线,那个丫鬟也十分大胆地瞄了他一眼,匆忙转过身,露出惊喜之色。
傅一搏与大破紧随虹凌身后,“这两人还真会见风使舵。”孟昭林心中不悦,咬着牙绞尽脑汁要找出一些破绽,他想起身后的叶宗决与小艾两人,对傅一搏二人更加恨之入骨,“要不是他们从中横插一手,这个臭小子早见了阎王,还有这女娃,平白无故,傅一搏为什么要出手相救,难道真是为了什么正义,我呸!我孟昭林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上了几个娃娃的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他越想越气,掌心白烟翻滚,几次想要打出,却一直没有机会。
从没有见过一座如此奢华的偏殿,整个烮都的珠宝加起来,勉强能抵上大殿内的一根纯金铸造的柱子,更何况这大殿之中的柱子有七七四十九根,每一个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纹,龙、凤、麒麟、蛇、兽.......形态各异,从大梁延伸到脚底,最正方的大椅子堪比皇帝的宝座,与四壁雕刻的壁画融为一体,连起来乍一看,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焰。
就连两侧摆放的茶桌,也是极品的木材,做工精细,通体发亮,在几十根黄金柱子下发出灼灼逼人的光辉,孟昭林的眼珠子登时蹦了出来,伸出一双手颤抖地抚摸着一个茶桌,大惊道:“这可是宝贝,这些材料比黄金还要价值连城,放在土里,不但不会腐烂,还会生根发芽,若是用它做一个机关,那我可就一生无悔了!”
“哼,这些毕竟是木头做的,用刀一劈,照样稀烂!”傅一搏看着他一幅鼠目寸光的样子,讥笑道,“一个破烂木头,你倒是当成了宝!”大破也不屑地看着他。
“你们这一群不识货的东西!”孟昭林背负手道,“我自小就跟木材打交道,什么样的材料做什么样的东西,从来不反抗,但人却不一样,刚学会了一点小本事,就觉得自己浑身长毛,要飞上天!”他突然指着傅一搏道:“我再说一次,你若再出言不逊,别怪我手下无情,你若自以为能胜得了我,我奉陪到底!”双眼透出杀意,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分外刺眼。
虹凌不悦道:“孟昭林,你什么意思,这两人是我虹凌帮的人,你这么说,就是不把我虹凌放在眼里。”
“好,这一次就算我失言,但难保下一次我会失手!”孟昭林没有给虹凌太多面子,但也不算刻薄。
“你最好不要失手,若是失手,你的下场只有一个!”虹凌对傅一搏,大破二人格外照顾。
叶宗决愤然道:“虹凌,你杀了杜老宝,这笔帐我要跟你好好算算!”
虹凌眼神冰冷,毫无温度道:“这笔帐早晚要算,但现在不是时候,你们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她前脚刚走,傅一搏两人后脚便追随而去,大殿之上,剩下孟昭林,叶宗决,小艾三人。
孟昭林瞪着两人,突然上前抓起小艾的手腕,厉声道:“说!你到底是不是诈尸王的女儿?”他这一招出乎两人意料,叶宗决来不及出手阻止,他另一只手里已闪出一片锋利的叶片,贴在了小艾的喉咙之上,威胁道:“你们最好乖乖听话,否则,我立马解决了你们!”
小艾大吼道:“你是不是被人气昏了头,无处发泄,才对我们下手?你敢在本小姐头上动土,活腻歪了!”
“你少他娘的吓唬老子!”孟昭林捏刀片的手猛然一紧,怒道,“是不是楚堡主的女儿,给我痛快地回答!”
“她是不是诈尸王的女儿,与你有何关系?”叶宗决见孟昭林发了疯,恐怕伤了小艾,又改口道,“先不管是否,你放了她,放了她我就告诉你!”
大殿外响起一阵笑声,听到有人来,孟昭林双手一松,拍向小艾后背,小艾一个趔趄扑倒在叶宗决怀中,此时,一个面容俊逸,举止潇洒的男子悠然迈进殿内,身后紧随着几个端着果盘的丫鬟,他一看到这一幕,拍手笑道:“两位好兴致,到了我们‘绝影岛’,依旧你侬我侬,好兴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