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听他这么破口大骂,正想使点厉害给他瞧瞧,叶宗决制止道:“他失去生父,情绪很激动,算了。”想起孟昭林层出不穷的机关,心就透不过气。
白洛见白霖嚎啕大哭,心在滴血,忆起叔父生前对山庄的付出,对自己的严格,双手按在白霖肩上,坚定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叔父,我答应你,只要是我白洛所拥有的东西,都有你一半,愿叔父在天之灵可以作证,我白洛就是死也绝不愧对白霖!”跪倒在地,面朝苍天磕了几个响头。
月上中天,夜空沉重得要压下来,亓城却还是没完没了地闹着,茶舍、酒馆、赌坊、青楼好像这一切都是为男人而设,也或许只有男人才适合这么烦躁的夜,一家不起眼的青楼里传出各种声音,白洛实在不愿进去,他在对面的茶舍里等了足足三个时辰也没有看到白霖的身影,他自然也知道白霖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所以对他很是反感,他原想让白霖回到百兽钱庄过些平淡的生活,但又怕他没了管束把钱庄搅个不宁,“这种人,搁在哪里都不让人省心。”白洛摇了摇头,喝了口茶。
“你这人真是有意思,你那个弟弟在里面逍遥快活,你倒在这里喝起茶了,百兽钱庄的家教也可真是因人而异。”小艾不知何时站在他对面,他手一抖,腼腆地笑了笑道:“这么晚,你来这里,是不是放心不下我?”这话不知是怎么说出的,想一想应该没问题,所以才敢大胆地看着她。
“不错,这个亓城要人命的东西太多,哥哥因为太累就先睡了,他也真是的,还非要让我来看着你!”小艾坐下也到了杯水,懒懒道,“我这哥哥实在是太好了,时间一长你就会发觉,可别再对他有偏见,这么长时间你也都看到了,他几次救你,你应该心中有数,对不对?”托着腮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一脸安静。
“难得你会来,你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他的确是个好人,不过有些事情不是一个‘好’就能解决,不说这个,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白洛挑了挑眉毛,一饮而尽,小艾似有若无地笑笑,捏起酒杯饮干。
白洛似灌了蜜,一看到小艾水波流转的大眼珠子,瞬间就没了魂,也不知看了多长时间,小艾故意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想了想问道:“楚堡主这么长时间不见踪影,楚小姐心里可挂念吗?”
“当然,我爹现在在哪里我当然想知道,不过我从不担心他,他这种人不管到了哪里,都想把别人踩在脚下,所以他会拼了命的活得好!”小艾伸了个懒腰,路人渐行渐少,噪杂也淡了很多,瞥了眼对面的青楼,轻笑道,“这个白霖就是个窝囊废,你把自己的东西分给他一半,总有一天会后悔,他若要你的半条命,你也给吗?”
“楚小姐真会开玩笑,我给他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就算他再怎么挤兑我,也不可能要我半条命,就算他真要我半条命,我也绝不会给,因为这不是我许诺给他的东西。”白洛感觉小艾越来越关心自己,一双眼睛笑得开了花。
白霖得了白洛的承诺,算一算他有多少个钱庄,自己又分得几个,家里有多少奴仆,自己又能得到多少,草草一算,竟有八百万两,“八百万两,八百万两,我白霖大发了!”他忍不住跳了起来,床榻躺着一个衣着暴露的青楼女子,双眼迷离,听他这么一吼,放了光,笑得花枝乱颤:“我终于不用在这里受苦了,爷,只要你把我赎出去,我呀,保准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的!”长腿一绕,勾着白霖的腰贴在了胸脯上,白霖唇间一香,压了下去。
宽衣解带,香飘四海时,门“吱呀”一声,竟自己开了,白霖与女子一顿,以为来了旁人,匆忙穿好衣服,白霖走到门口,见走道里空空荡荡,即便有人声也是在各自房中,寻思不是门坏了就是风大了,正要重新关门,房中女子尖叫一声,异常刺耳,“你怎么了......”白霖关好门走了回去,却看见一个血淋淋的女尸,自额头一分为二,嘴、喉咙、肋骨、肝脏展开的就像只血蝴蝶,散发着热乎乎的闷腥之气,白霖双眼暴睁,瘫坐在地,咬着手指半天发不出声音,等到有力气开门逃出去时,一条洗得白花花的大长腿“噔”地一下从门框上掉了下来,吓得他几个哆嗦缩在墙角,又是“吱”的一声,门开了,飘进一股冷凄凄的黑风,白霖抱着头,感觉有无数只冰冷的大手将要抓过来,一双双恐怖的眼珠子已经贴到了脸上......
哆嗦了半个时辰,楼上的男女笑骂声,窗外的犬吠虫鸣声,一切都没有改变,这至少证明自己还活着,透过指缝小心翼翼地往门口偷瞄了一眼,除了那条突然掉下来的洗得发白的大长腿,并无异样,他身子一挪,猛地一窜,前脚叠后脚地飞奔,几个翻滚到了楼底,人往往在这种时候,最是眼尖,远远看到白洛坐在对面的茶舍,就像见了降妖除魔的神仙,扯着嗓子正要狂叫,“噔”地一声,一个物件从楼上掉了下来,低头一瞧,正是那个闪着光泽的大长腿,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三更天里,亓城终于在聒噪声中疲惫地睡去,街道上稀疏的光亮衬得阴影处愈加黑暗,一家客栈里,白霖在床榻突然惊醒,此时叶宗决、白洛、小艾近在鼻尖,他咽了口唾液,心有余悸道:“你们,你们怎么还没睡?”眼睛在屋子四周审视,感觉没有可疑之处,才喘了口气,定定神。
“你在青楼里看到了什么,怎么一出来就昏了过去?”小艾见他醒来,追问道,“见了鬼?”忍不住偷笑两声。
白霖一想起那个血肉模糊的女尸还有突然弹出来的大长腿,激灵灵打个寒噤,见小艾满眼的讽刺,心想:“自己若告诉他们在青楼遇到了鬼,定会贻笑大方,不行,我也好歹是个男人,不能说,大不了,以后不去了......”白洛似乎看出了什么,笑了笑安慰他道:“你若看到什么就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可千万不要因为面子上挂不住,就......”
“我在青楼还能看到什么,就是一个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我怎么可能昏倒,我那是酒喝多了。”白霖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起身在桌子旁坐下道,“你们这么关心我,难道也想去快活一下?”似是而非地喝了口水,感觉水里也飘着股血腥。
白洛看他嘴巴实在太硬,只好叮嘱道:“既然是这样,那以后我就没必要再等你回来,你自己可不要玩的太久。”叶宗决与小艾互望一眼,感觉他一定在瞒什么,既然他不说,多半还是因为面子的问题,也就不再追问了。
刚过拂晓,亓城的小贩们已经开始支起小摊,在一个自认为还不错的地方,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一切动听句子拼凑成还算上口的台词,尽情地吆喝。
街道上浮着层淡淡诱人的白雾,朝霞透射下来,就像九天神女织的嫁纱。
两个脏兮兮的蓬头乞丐在一个墙角垂涎三尺地打着呼噜,就在他们的身旁,出现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摊子,摊子有半人高,盖着绣花大绸布,将四面遮了个严实,整个看起来,就像谁家姑娘陪嫁的盖着红绸的木箱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摊子正中露出上半身,乍一看他自己就像个滑稽的货物,手在摊子下面摸出几个漂亮的小玩意儿,整整齐齐摆在面前,眯着眼等客人们到来。
一个乞丐听到动静,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瞥了眼老头又懒懒躺下,歪嘴讥嘲道:“你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别人卖东西那都是站在摊位旁边,你知道什么叫‘旁边’,你倒好,干脆把摊子凿了个洞钻进去,好像谁要抢你似的,看你是脑子饿坏了!”揉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从怀里掏出个还算完整的瓷碗摆在身旁,看样子比老头要有经验的多。
老头慈祥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粒碎银,手指一弹,“丁”地落在了碗里,乞丐一听这动听的声音,七魂六魄霎时聚成一点,立马就站了起来,难以置信道:“这,这,这是,这是......”抱着破碗抖了半天,另一个乞丐似乎也听到了钱落碗的脆响,拼命眨了眨眼睛看着同伴碗里的碎银。
“这是我给你的,你现在有钱了,你想用它干什么?”老头看着他久旱逢甘露的样子,眉开眼笑地重复道,“你现在有钱了。”
这个乞丐连忙将碎银攥在手心里,伏倒在地,“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感激道:“谢谢爷,谢谢爷,我们哥俩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这一次要好好大吃一顿,顺便给爷你打一壶酒,我们就去最有名的‘仙酿酒坊’去打,那里的酒可是千里飘香,远近闻名啊!”两人越说越馋,手舞足蹈,过年似的朝一个巷子跑去。
“嘿嘿,这两个小乞儿还挺仁义,知道给老头我打点酒。”老头抿了抿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满脸笑意,但他好像真与其他的摊主们不一样,他从没有大声吆喝叫卖过。
果然没多久,两个乞丐各自挺着滚圆的肚皮在还疏落的人群中东倒西歪地走着,一个乞丐怀里抱着个酒坛,长长打个饱嗝,满足地看着同伴笑笑,而另一个乞丐手里正捏着鸡腿,意犹未尽地放在鼻尖嗅着,跌跌撞撞到了眼前,往老头的摊子上一放,开心道:“爷,还真感谢你赏的那点好东西,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们哥俩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尽兴了,呵呵,酒来了,你老人家尝一尝。”出手揭了封泥,一瞬间,整个亓城都似泡在这醇厚绵长的酒香里,仿佛在鼻尖化作一丝丝的灵气,使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几岁。
而老头却连瞧也没瞧一眼,摆摆手道:“不了,不了,这酒,还是赏给你们。”话刚落,两个乞丐竟真的不知足地抱起酒坛互相争夺,“哐啷”酒坛落地,同时,两把剑,就在老头猝不及防的时候,刹那刺出,老头眼睛一瞪,随手抄起个小玩意,“梆”“梆”两声,在两个乞丐的脑壳上各击一下,出手极快又狠,两个乞丐眼睛一斜,双双倒了下去,老头摸着胡子“嘿嘿”笑了两声,觉得收买两个什么都不会的乞丐来加害自己,实在可笑。
可,这不是最终----两个倒下去的乞丐突然就像吹了气似的飘了起来。老头大惊失色,身子一侧,摆了货物的摊子“突”地一声跳出几丈远,摊上的小玩意也震飞了起来,他大袖一接,尽数收入袖中,大喝道:“闪开!”人们立刻让出个大道,他连人带摊子一溜烟地在街道上滑行,叶宗决正坐在一家面馆,忽然眼角“噌”地溜出个四四方方红彤彤的怪物,身后紧飘着两个烂皮球,一闪而过,十分滑稽,行人“轰”地一声笑得人仰马翻,他追出去极目远望,老头的背影很是熟悉,又见他行动怪异,猛然道:“那不是玄冥子前辈吗,发生了什么事?”一语未落,玄冥子及两个皮球的影子在搅浑了的薄雾中,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