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一个人被陌生的环境所包围,他所能够做到的无非是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在漫长的夜里安心熟睡,叶宗决不会亏待自己,紫云宫殿在他看来就算再富丽堂皇,高大宏伟也不过将近油干灯枯,苟延残喘,该换掉的家居摆设上面开裂的开裂,破旧的破旧,虽然擦拭得还算干净,但亦没有摄人魄力的庄严。
“难怪英珠他爹会发那么多的脾气,肯定是做什么生意失败了,赔掉了祖宗留下来的万贯家产。”叶宗决自言自语间点亮一盏油灯,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啧啧嘴道:“看不出来这灯具还值些钱,只是可惜我下山无路,不然非拿去卖了不可。”他似乎非常可惜地放回原处,伸了伸懒腰,拨开垂悬在地的厚重帘子,在一灯摇曳的大厅里了然无趣地游荡。
“谁在那里?”听声音是英珠他爹,叶宗决正弯腰在看一件摆设,也无心搭理他,只冷哼了一句:“谁稀罕!”音落,背负着手悠然转了一圈,借着微微的一丝亮光,避过老头走出了大厅。
“站住!”叶宗决早料到他会来这一句,头也不回道:“站住做什么?我又没偷你家什么东西!”话尚在耳畔,身后突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将叶宗决的影子在眼前拉得老长,叶宗决惊讶地回过头,大厅内原有的九九八十一根蜡烛不知被谁点亮,而老头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答道:“我只是让你站住!”
叶宗决诧异万分,质疑道:“这么多蜡烛怎会在同一时间被点亮?难道有什么机关?还是你在作怪?”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忙不迭之将大厅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审视个遍,最终一无所获地看着老头,笑笑道:“不知前辈你尊姓大名?”
“看你似乎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然你也不会不认得老夫,我就是江湖上功败垂成,功亏一篑的大废物英辽华,这里就是我辛辛苦苦创建的紫云宫,几年前这里还是攒头集首,人声鼎沸,那知现在却一片萧条,成了江湖上的笑柄!”英辽华越说声音越大,震得叶宗决双耳发聩,可想他这几年过的有多悲愤。
叶宗决自小在山野长大,对于“江湖”知之甚少,但从他的话里可以猜中“这个老头果然是做生意失败了”,思前想后,安慰他道:“你不要气馁,有英珠姐姐那么聪明的女儿,光复紫云宫指日可待。”英辽华微微叹了口气,摇头道:“别提了,女大不中留,她已经下山去了。”
“什么?下山?就那几根铁链,怎么下的去?难道又是那个法力高深的祁逸把她接走的?我怎么......”叶宗决话到一半立刻咽了回去,在心里连连叫苦,看来不管是谁都比自己的运气好,想到这里,又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我的意思是......我大半夜都没有睡觉,怎么没有发现她下山去了?”
英辽华苦苦一笑道:“我这么大的山顶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愿留下,难道我空筹派真的气数已尽?”灯光之中,叶宗决分明看到英辽华的泪就像大旱里最后被蒸发的死水,他想起了养他十几年的爷爷,心真实地痛了起来,但一听到“空筹”两个字,倒吸了口气,问道:“空筹派?我听爷爷讲过什么空筹道长,难道与他有什么关系?”
英辽华的双眼即将变为两颗浊星,忽然又放出了光,道:“我以为你急着要下山,不愿再听我的事情,你爷爷给你讲过我派祖师的事情?他都讲了些什么?”英辽华双目如鹰瞬也不瞬地盯在叶宗决的脸上,就像在盯一只将要到手的猎物。
叶宗决皱着眉道:“空筹道长是你的祖师?可我爷爷却说他是一个人孤独终老,并没有什么后人,也没有创建过什么门派,不过好像听说他生前有很多的伤心事,还下了什么咒语,难道我爷爷是在哄我开心?”
英辽华似乎没有听到叶宗决的质疑,只是追问道:“你爷爷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棺材之类的?”他说完之后,一只手按在叶宗决的肩膀上,飘着一层血红的轻烟,叶宗决瞬间觉得天晕地旋,挣脱道:“你放开我,我们那里的人都不提这种犯了忌讳的事,是要招来冤魂灾难的。”“我空筹派的事难道怎的如此不知一提吗?算了,既然我对不起祖师,只有一死方能解脱!”英辽华手中突然多了一柄短剑,对准喉咙将要刺下。
“不可!”叶宗决大喝一声,抢下他手中利刃,冷静之后,道:“我看过空筹道长留下的那口棺材,正是因为这样,我爷爷才奇怪地突然死去,我不能再告诉你,否则,你可能真的会死。”英辽华听过满足地笑了笑,道:“没关系,只要能光复紫云宫,一死又有何妨?”
“那上面说......”叶宗决迟疑地道,“那上面说,说,我还是不能告诉你!”叶宗决说完拔腿便逃,却哪知英辽华的手臂似乎超出常人两倍,一抓一甩,叶宗决就像扔出的沙袋撞在墙上,肝胆俱碎,撞到的十几根蜡烛滚落一地,大厅里也暗了几分。
“哈哈哈哈哈哈......”一声尖锐又痛苦的长笑,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出现一个浑身是伤,满头血污的长发女子,叶宗决的呼吸瞬间就停了,失声道:“大,大白脸,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英辽华一看到明秋,指间飞出一件暗器,明秋的心脏“噗通”一声就滚落了下来,在灯光中无力地跳动,明秋张口冲叶宗决凄然一笑:“为我报仇!”说完倒在地上,猩红的血顺着地面流向叶宗决脚底,就像条血河。
叶宗决大吼道:“英辽华,你为什么要杀她?还说什么光复紫云宫的鬼话,你这个骗子!”他说着朝英辽华扑了过来。英辽华遥遥一脚,便将他踩在脚底,淡淡道:“她不过是一只蝼蚁,只要你告诉我亡笈的秘密,我就饶你不死,如何?”
“不能告诉他!”叶宗决眼前一暗,只看到一双男人的脚站在英辽华身后,却是祁逸的声音,也点头道:“对,不能告诉他!”英辽花的脚刚要用力,却缓缓拿开了,叶宗决趁机在地上一滚,站了起来,看到祁逸的长剑正抵在英辽华的后心。
“祁逸,你真不愧‘风神’这个称号,只是我不明白,你们天水派一向与江湖隔绝,怎会管起这种闲事?又是英珠那丫头告诉你的?”英辽华不急不躁,徐徐而谈,似乎忘了身后有把要命的长剑。祁逸微微一笑,道:“英前辈,你在江湖上的臭名声就像块狗皮膏药,这种事情不用别人告诉,就算你今日得到了亡笈,也会在山下被江湖的疯狗咬得骨肉支离,不如你放过这位小兄弟,一切相安无事。”
英辽仰头大笑数声,道:“祁逸,这位小兄弟只怕心中是恨你的吧,当初骗他上山,也有你一份,你怎会忘了?”祁逸道:“我当初只知道是英珠带他上山,更不知道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会身负惊天的秘密,现在后悔为时不晚。”英辽华道:“祁逸,你不要自以为是,你不是喜欢英珠吗?只要你今晚不干涉我的事情,我就将英珠许配给你如何?”
“英珠?”祁逸的脸上突然变了变,握剑的手隐隐有些颤抖,不久,汗就像细雨渗出额头,在叶宗决的眼中闪着希望,希望他不要丢下他。“不错,就是我的女儿英珠,唯一的女儿!”英辽华捋着胡须,双眼微眯,得意的很。
祁逸的剑将要刺出,暴怒道:“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卑鄙小人,我亲眼看到你将英珠推下深渊,现在又想来骗我?”英辽华脸上一僵,干干道:“我,我为什么要杀我自己的亲身女儿?”祁逸愤愤道:“好,你说你没有杀她,就算我看花眼,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明秋又为何会死在这里?”
“她......不错,明秋是我所杀,但是英珠,我没有杀她,是她自己一心要寻死,怪不了我!”英辽华突然发了疯,反手扫向祁逸面门,祁逸身子一侧,对准英辽华的后心刺了进去,英辽华双目暴睁,喷出一股血雾,跪倒在地,没了呼吸。
叶宗决突然觉得双目刺痛,浑身生寒,带着满腹疑问不知不觉间昏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