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棺材铺当然并不在客栈的隔壁,不然的话,还有哪个人敢来这“桐花客栈”投宿的,整晚对着一院子的棺材,谁还睡得着!只不过这棺材铺离客栈也并不算太远,中间只隔了一间香烛店,一家鞍马店,和一家茶水铺,所以夜里钉棺材的声音,才会显得既远又近,叮叮咚咚,吵得要命。
宁寒锋很容易就找到了店小二嘴里说的这家老杨棺材铺。
老杨棺材铺在这洛阳城也算是百年老店了,名气竟然很不小。
这只因为棺材铺到了现任老板这一代,已是第四代了。四代人都卖棺材,也算是祖传的生意,想不出名都难,以至于别人提起老杨就会想起棺材,说到棺材就不得不提起老杨,好像老杨只能卖棺材,卖棺材的一定都叫老杨。
宁寒锋看见老杨的时候,老杨正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工匠师傅干活,生怕他们哪里没做好,砸了他百年老店的招牌,顺便也好监监工,防止他们偷懒。
他的样子既长得猥琐,又驼了背,眯着眼睛,活脱脱一个老财迷的样子。
百年老店当然规模不小,又是棺材铺,当然得有后院。工匠做工的地方,就在后院里面。院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大堆木料,还有一大块空地,则排放着十几具已经做好了的棺材。
空气里传来一阵阵刨木花的味道,混合着隔壁香烛店的味道,竟然有种独特的香味。只不过不管哪个院子里堆了十几具棺材,没被吓死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谁还有心思去管味道好不好闻?
宁寒锋心想:“这人虽然做的死人生意,但却也童叟无欺,良心倒还不算坏。”心里的火气不由又灭了许多。
——他的职业是捕快,是名正言顺的执法者,看到别人老老实实地做生意,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只好自己吞进肚子里,发作不得。
不过,他心里的奇怪,却是一点也不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这时候天刚放亮,早晨的太阳也才刚刚露了那么一点尖出来,伴随着一阵杨柳风吹到宁寒锋的身上的时候,老杨也刚好看见了他。
老杨立刻迎了上来,道:“大爷来看货来的?”
他的样子虽然并不怎么好看,但是语气至少还算温和,说话也知道忌讳,并没有抬出大老板的架子。
宁寒锋这时却自鼻孔里哼了一声。
老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赔笑道:“大爷可是在隔壁桐花客栈投宿的?那可对不住了,最近小店生意有些忙,怕误了客人的事,所以只好连夜赶工。如果吵到大爷的休息,还请多包涵包涵。大爷的食宿都算在我的账上,您看怎样?”
没想到这人竟还有些生意头脑,做人也不算太差,又或者只因为他看到了宁寒锋腰间的长刀?
他虽然不认得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但是刀他总算还是认得的。
宁寒锋脸色总算好看了些,道:“你做这么多棺材干什么?”
老杨道:“我这里是棺材店,做棺材当然是用来装死人的。”
宁寒锋道:“装死人?”
老杨愣住,道:“棺材不用来装死人,难道装活人?“
宁寒锋竟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只好道:“最近生意很好?”
老杨嘴里说道:“不好不好。”脸上却已忍不住有了一点点笑意。“做咱们这行的,怎么能求生意好?只不过有时候提前预备,等到急时要用了,才不会临时着了慌。”
这回换宁寒锋愣住,奇道:“棺材也能提前预备?还是连夜赶工预备?”
老杨的脸色已有些变了。
现在,只怕是个傻子都知道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了。只不过问题究竟出在那里呢?
问题的答案当然并不会写在老杨的脸上,更不会在要做棺材里。
宁寒锋忽然一脸神秘,低声道:“杨大老板。”
老杨耸了耸眉毛,赔笑道:“不敢不敢,大爷有何吩咐?”
宁寒锋道:“杨大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实在是可喜可贺——”他这话说的实在有些不伦不类,棺材铺老板大发其财,也就说明一时之间死的人多了,财源广进勉强说得,可喜可贺则是说得听不得的。
老杨的脸色已有些发白,一面用袖子不停的擦汗,一面苦笑:“不敢不敢……”
宁寒锋这时声音压的更低,更加神神秘秘,道:“不知道杨大老板有何发财之道,还请指点指点,好叫兄弟也沾沾光。”
老杨这时总算听出来了,这人不是来做生意的,而是来打秋风的,只不过他却似乎一直在那里不停地擦汗,想说什么,动了动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汗却已流了一大碗。
宁寒锋冷着脸:‘怎么,杨大老板看不起兄弟?“
老杨连连摆手,急道:“不敢不敢……只是小人这是正经八百祖传的生意,绝对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发财之道’一说,这可实在不能乱说。”
看他的样子,似乎还真的是这样。
只不过宁寒锋看他的眼神却已变了,似乎变得有些不耐烦,又好像在看着一个傻瓜。
老杨的汗这时好像变得不要钱一样,一开始流就已停不下来,脸上的肌肉更在不停地抽搐。
宁寒锋觉得火候也差不多了,于是温言道:“杨大老板,兄弟也不是贪财的人,只不过‘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最近手头实在有些紧……“
老杨哆嗦道:“大爷在这里的一切费用小人都包了,盘缠若不够,小人另外还有些银子,只希望……”
宁寒锋打断道:“杨大老板以为我是来要饭的?”
老杨身子往后缩:“不敢……”
宁寒锋冷冷道:“我看你不是不敢。”
老杨竟连看都已不敢再看他。
宁寒锋接着道:“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院子里到处都是棺材,老杨也果然已快要哭了出来。
只可惜他还没哭出来,忽然一阵风吹了过来,吹起了宁寒锋衣服的一角,露出了他挂在腰间的一块玉牌,老杨的眼睛,又刚好看见了,于是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忽然好像吞了十七八个臭鸡蛋一样,又臭又有点发白。他似乎已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那究竟是块什么玉牌?是不是刑部特别颁发的令牌?
宁寒锋是不是故意让他看到的?
宁寒锋淡淡道:“你是不是老实人?”
老杨这时已面无人色,但仍恭恭敬敬的答道:“我当然是、是老实人。”他好像已真的知道了宁寒锋的身份,更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
宁寒锋道:“那么,我问什么,你是不是就回答什么?”
老杨道:“一定、一定。”
宁寒锋满意的看着他,就好像老先生看着做错了事的学生一样。他问道:“你做这么多棺材干什么?”
老杨道:“当然是装死人。”
宁寒锋道:“你一共要做多少口棺材?“
老杨道:“已经做好了十七口,还有十六口。”
宁寒锋道:“四十三口?”
老杨道:“没错。”
宁寒锋道:“可是我并没有听说洛阳城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
老杨道:“现在还没死,不过却已快了。”
宁寒锋道:“嗯?”
老杨又开始流汗了。
他原本就是一个并不太胖的人,身上的肉也并不多,可是这一个早晨流的汗,已似乎把他体重的五分之一都要流干了。但是他除了不停的流汗,又能怎么办?
他若心里没鬼,又怎么会流汗?
老杨的心里似乎正在做着激烈的斗争,有两个小人正在不停打架,一个说:“快招了吧,不然就完蛋了!”另一个说:“不能说不能说,说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是不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两个小人?最后又是谁胜谁负?忽然只见老杨一咬牙,好像已做好了决定。
老杨道:“我有个大舅子。”
宁寒锋道:“哦。”
老杨道:“他是这洛阳城远近闻名的大夫,叫做梅五。
宁寒锋道:“就是那个脾气比洛阳城所有大夫加起来都要大的梅五梅先生?”
老杨点头道:“不错,没想到他的名气竟比他的脾气还要大……最近这段时间,我那个大舅子一直都在替一个大户人家看病。”
宁寒锋道:“大户人家?哪个大户人家?“
老杨这时已完全豁了出去,道:“就是林府。”
他补充道:“林师杜林四爷。”
宁寒锋奇道:“林师杜?没听过。”
老杨道:“没错,就是林师杜!他是做绸布生意的,我们洛阳城的绸布庄,十有六七都是他开的。他或许在外地不怎么出名,但在我们洛阳城,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宁寒锋淡淡道:“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老杨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神四处瞟了瞟,像是生怕秘密被人听见了,道:“听我那大舅子的意思,只怕他全家上下是过不了这个月了!”
宁寒锋道:“嗯?”
老杨凑近一步,神秘兮兮道:“据说是瘟疫……”
他忽然有些黯然,竟像是在伤心,他叹了口气,道:“唉,想不到林四爷这么好的人,竟然会遇上这样的惨事,真是老天无眼啊!“只不过,也不知道他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因为他并没有一滴眼泪要流的意思。他道:”虽然事实难以接受,可是我也是生意人,我也得养家糊口,所以生意也还得继续做下去呀!“
有人形容一个人小气,常说:“棺材里伸手,死要钱!”老杨呢,他却是做棺材的,你说他要不要钱?爱不爱钱?
他的意思宁寒锋却已经听出来了。
——林师杜府上,五天前不知从哪里染上了一种瘟疫,发作极快,才三天的功夫,全府上下几十口人竟然一个个的都卧倒在床,药石无灵,洛阳城有名的大夫全都看了,却一个个束手无策,几乎已判定他活不过这个月月底。
老杨因为他大舅子的关系,先一步探听到了这个消息,于是就先一步挖空了其他棺材铺的工匠师傅,独家代理,赶制棺木,到时候,纵然不能狠捞一笔,多多少少也是会赚一点的。
然而这时候老杨却真的有点伤心的意思,尽管现在眼泪还没有流下来,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流了。
——等宁寒锋离开的时候,他一个人偷偷的流泪。
因为这时候,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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