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宁寒锋 > 正文 第三章 诗人与快剑 三
    三

    宁寒锋看了看丁聪,又看了看远处,不知是在看山石还是夜间的飞鸟,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

    丁聪一怔,随即面色微寒,冷冷道:“你笑什么?”

    宁寒锋道:“你不知道?”

    丁聪冷哼道:“我只希望你能够像别人传说的那么厉害才好,莫要因为自己的狂妄自大而害了别人。”

    宁寒锋摇摇头,道:“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丁聪却已闭上了嘴巴。

    然而宁寒锋却也并没有要让他说话的意思,自顾自说道:“这两件案子虽然血腥,却也并不算什么离奇。表面上来看,皖南死的人虽多,却也最容易侦破——杀人就杀人,却伪装成野兽行凶,或者驱使野兽行凶,那么,这地方要么有什么重要的秘密被人发现,要么就是凶手想要借此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或者吸引我们的目光……所以,我们只要查一查最近几十年曾在这里发生过的武林大事就能知道大概了——要知道那地方并不大,虽然如今那里全村的人都已惨遭毒手,但他周围的地方总会有人的。有人就会有消息……

    临汾江雨亭的案子则稍微要复杂一点了——凶手用毒,那么说不定是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东西来,所以暂时并没有打算杀他,可偏偏又把事情闹的这么大,波及无辜,弄的人心惶惶……难道——“

    丁聪奇道:“难道什么?”

    宁寒锋忽然又露出种很奇怪的笑容,他并没有说下去。

    丁聪也只好闭嘴,他脸上已有种不豫的神色。

    哪知他一闭上嘴,宁寒锋反而接下去说道:“难道……难道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你的戏已经演完了,又何必再演下去呢?”

    丁聪变色道:“你说什么?”

    他或许因为太过于激动,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宁寒锋这时已不再笑,叹了口气,道:“我劝你还是莫要动手的好,你的剑虽然快,可毕竟不是真正的丁聪,‘一字电剑‘的精髓,你也只学会了一个’狠‘而已,离’快‘字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丁聪脸上露出种恐惧的神色,失声道:“你早已看出我……”

    他在说“你早已”的时候,手里的剑已拔出了两寸,说到“看出”的时候,已可听见一声慑人的剑鸣声,然而当他说到“我”字的时候,他却只听见“哧”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轻响之后,他全身的力气,就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的眼睛也已死鱼般突出!

    这只因为忽然有一只手掌,已从他的后背穿过,一直穿透了到了他的前心,他听到了那声响,便已看见了这只手,他看见了这只手,他的生命力也已随之消散了。

    墙头上,不知何时竟又出现了一个人。

    这人就站在“丁聪”的身后,紧紧贴着他的尸体。

    他当然并不是真的“丁聪”,但无论他是不是,无论他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

    ——死人是没有人会记住他的名字的。

    后面那人轻轻地把手收了回去,又轻,又温柔,就好像他刚刚只不过是摘了一朵带露的梅花,又似乎是才抚摸过情人的脸庞,然后,就只见“丁聪”的尸体忽然从墙头上落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想不到他来的时候无声无息,死的时候竟然却多多少少留下了一丝声响!

    那落地的声音,难道就是他生前来不及发出的叹息声?

    这人虽不是真的丁聪,但他毕竟曾是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无论他生前有着多么辉煌的过去,这个世界也都再与他无关了——是否无论一个人生前多么轰轰烈烈,死的时候,都是一样?那么人又为什么要活着?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秋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声两声,想不到竟渐渐热闹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曾这么说过,他说,秋虫的声音是属于寂寞的声音,再热闹的吟唱,也不过是前世的回响。因为你听到了这一声,就再也听不到前一声了。

    这话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这场景你是不是也曾有过体会?

    宁寒锋又在喝酒。只不过他一抬头,就已看见了丁聪背后的那个人。

    ——当“丁聪”的尸体一落了下去,就终于露出了他背后的人的身影。

    他的身法之飘忽,出手之迅疾,手掌之锋利,实在已可算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然而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却又未必能做到把杀人杀的这么有诗意的。

    这人在月色下看来,神情竟是那么的落寞,那么的忧伤,他好像天生就有一种诗人的忧郁感,又有种贵族的优雅气度,他的衣着和气质,完全给人一种独特的魅力,好像一见了他,就看见了一首关于秋天的诗,一个冬天的童话……

    秋虫是不是因为他来了才停止吟唱?是不是因为他的出现而高歌不已?

    而他哪怕刚刚才杀了人,手上还沾染着血腥,但他那略显苍白的脸颊,他那寂寞的身影,竟反而给人一种淡淡的优雅的哀伤来。

    此刻他正用一种带着既温柔又痛苦的眼神,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一滴滴鲜血从手上滑落,竟显得说不出的忧郁,他叹息着道:“无论一个人有名或者无名,是贵胄还是平民百姓,他们流的血还是一样的,一样的红,一样的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是在问谁?问天?问月?还是问他自己?

    宁寒锋盯着他,一字字道:“杜若飞?”

    这人也在看着宁寒锋,道:“宁寒锋?”

    他淡淡一笑,接着又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世人只知宁兄刀法超群,却不知宁兄最令人神往的其实是对于酒的热爱……寒夜客来,空山新雨,宁兄行的究竟是刀道,还是酒道?嗯?“

    宁寒锋望着他的眼睛,眼里既是锐利的光,也是沉郁的光,争锋相对,毫不避让。两人之间,似乎起了一阵风,吹来了杀气,吹走了忧伤。又像下了一场雨,淋湿了伤痛,淹没了情怀。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既遥远,又近在咫尺。

    过了许久,宁寒锋忽然道:“这里有酒。”

    杜若飞微微一笑,像是高山上的冰雪忽然解冻,道:“你请我?“

    宁寒锋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倒了杯酒。倒一杯酒原本只是一弹指的功夫,然而他这杯酒却倒得很慢很慢,仿佛此刻已把他全身的力气,全部的心神,都缓缓倒进了这杯酒里。

    桌上本就不只一个杯子,这杯酒也终于倒满了。

    宁寒锋伸指一弹,只听“啵”的一声,酒杯就已飞了出去,飞向杜若飞。

    杜若飞眼神一凝,喝彩道:“好‘弹指神通’!“

    原来这酒杯虽不过这么轻轻一弹,却飞的又快又急,又疾又劲,简直跟射出去的利箭一般。然而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杜若飞轻轻一伸手,就已将酒杯接在了手中,他接的又平又稳,杯里的酒竟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酒是好酒。惨碧色的美酒。

    他把酒杯送到鼻子前轻轻嗅了嗅,赞道:“好酒!是二十年的汾酒!“

    还没开始喝,他只是闻了闻,就好像已经有些沉醉了,他环首四顾,看了看四周的坏境,看了看那陈旧的楼阁,颓败的围墙,苍翠的老树,凄凉的夜空,又低头看了看他自己的孤独的影子,好像有首诗正哽在喉间,不吐不快。接着,他忽然伸出右手的食指,放进酒杯里,轻轻地搅动了几下,一杯惨碧色的酒,立即变作了猩红色!

    淡淡的酒香里,忽然多了种淡淡的血腥味。

    宁寒锋的眉头却皱了皱。

    他的神情,就好像一个生性高洁的主人,正请一个他原本以为不俗的客人去欣赏他辛辛苦苦才种出来的五亩修竹,然而客人见了竹子,不但没有说一句赞赏的话,反而动手砍了两根,还邀请主人一起去溪边钓鱼……宁寒锋此刻的心情,是不是正是这样?

    他自己倒的那杯酒,此刻不但没有再喝,他连看都已不愿再看一眼了。

    杜若飞好像并没有看见宁寒锋此刻的表情,他似乎还在回味那杯血酒的味道,却不知他是沉醉于酒的清香,还是血的腥甜?更令人想象不到的是,他竟还轻轻吟诵着一首也不知道是哪个词人填的小令,或者正是他自己的大作。

    他轻声谩吟道:鹭飞飞,井梧萧疏。**花影香满树。却是千言凝一语,最苦,杯酒离愁无数。

    最苦的究竟是他手中的这一杯酒,还是记忆中的那一杯?

    这么样一个江湖豪客,瞬息杀人,出手无情,谁也想不到他在月下浅酌的时候,竟也会伤感起来。这的确是令人想象不到的——莫非他也有一段伤心的往事?莫非他也是一个多情的人?

    他究竟是大煞风景的俗客,还是多愁善感的雅士?

    风中忽然吹来了一阵秋意,几片梧桐树叶无声的落下,就好像落了一地忧愁。

    忧愁的究竟是人还是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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