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宁寒锋 > 正文 第二章 诗人与快剑 二
    那种神秘而又奇特的感召,是不是叫做孤独?

    孤独是不是通常也叫做寂寞?

    什么又是寂寞?

    宁寒锋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痛楚的神色,像是有种从来不曾被人体会过的寂寞,正在一次又一次的撞击着他的心灵。但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寂寞,也幸好这种寂寞只是一闪而过,一如杯中的涟漪,激情过后,只有月色如常。

    宁寒锋忽然微笑道:“墙头风大,何不进来坐坐?这里的酒虽然比不得皇宫大内珍藏的佳酿,却也不是酸的,你若肯多来这里坐坐,想必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丁聪冷冷道:“陌上清风,时时入我怀抱!你若能每天都来吹上一两个时辰,你身上的‘名捕味’,想必就能吹淡不少。更何况,我并没有劝你,你又何必来劝我?”

    这人说话的语气冷冷冰冰的,就好像每个人都欠他一百几十万两银子似地,却偏偏宁寒锋听了他的话,反而似乎有些高兴,他虽然没有明显的在笑,脸上也并没有笑容,但是他的眼角却已渐渐有了笑纹。

    宁寒锋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丁聪瞳孔微微收缩:“哦?你懂?”

    宁寒锋眼角的笑纹更加深刻了,他像是没有笑,又偏偏像在作无声大笑,道:“你其实早已知道她就在这里,所以你才不肯进来的,对不对?”这回,他却是真的在笑了,“可是,你却不知道,她却是明明知道是你来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正躲在里面不肯出来呢!”

    “他”又是谁?究竟是“他”还是“她”?

    只听里面的房间里,一个青青脆脆,愉悦跳脱,充满了青春活力的女孩子的声音立即响了起来,像是一串叮叮咚咚的玉珠,“谁说我是躲在里面的?我只是肚子痛,不想动而已。肚子痛懂不懂?女儿家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的,你难道不知道?”

    既然是“女儿家“,还“都有那么几天”,那么自然是女孩子了。

    宁寒锋苦着脸道:“那你上个月那么几天的时候,却还叫我陪你到东海去捕鱼?”

    那女孩子的声音立即又叫了起来,这次却像只轻快的小黄鹂,说道“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我们女儿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懂不懂?”

    宁寒锋无奈地摇摇头,苦笑着望望丁聪,道:“你看看她,还是那么个火爆脾气,一点亏都不肯吃……不过,你难道就不能哄哄她么?据说是个女孩子,十个有八个是喜欢嘴巴甜一点的男孩子的。”

    那女孩子听了这话,似乎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只不过她的声音这回竟然出奇的小,谁也没听见她说的什么。

    可是自从这女孩子的声音一起,丁聪的嘴巴就已紧紧地闭上,再也不肯说一句话了。

    他好像还悄悄握紧了拳头。

    他是在忍受什么吗?

    还是在抗拒着什么?

    他不说话,那女孩子忽然也不说话了。

    或许是他们觉得彼此之间实在已没有什么好说的,又或者是他们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太尴尬,可是,谁又能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宁寒锋不禁在心里叹息,也为他们彼此之间的执拗而感到惋惜,他却不曾想到,谁又在为他的遭遇而感到惋惜呢?

    人生是否只是一个又一个的漩涡,永远都接触不到彼此的核心?

    宁寒锋摇头苦笑,正当他想到一个好笑的笑话,打算说出来活跃一下气氛,打破此时的僵局的时候,忽然只听丁聪用一种冷眼旁观,毫无起伏也是毫无感情的语气,说道:“你们到这里来,是否来喝酒赏月的?”

    宁寒锋一怔,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不是来花前月下的,就该谈正事了。

    他只觉嘴里发苦,苦笑道:“不是,可是……”

    丁聪打断道:“你要知道,我并没有什么靠山,我能活到现在,完全靠的是我自己的实力和努力——如果我有时间花前月下,对酒当歌,我宁可去磨一磨我的剑。过去的生活早已不属于我……你明白?”

    宁寒锋又只有苦笑,道:“我明白!”

    丁聪道:“好。”

    这时他就像一把刚抽出一半的利剑,一半是锋芒,一半是韬光隐晦,然而无论是哪一半,都给人一种迫在眉睫的锐气来。

    他依然是那一副冷冰冰的语调,道:“那么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了?”

    宁寒锋只得老实答道:“知道。”

    一个人想要获得比别人更大的权势,更崇高的地位,是不是就得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和汗水?是不是也只有那种挣扎于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才能明白这种权势地位获得的艰辛,也因此才更珍惜眼前的点滴时光,而从不肯轻易浪费?

    丁聪方才已听他们斗了半天嘴,他是不是已忍受了半天?

    幸好他的人也跟他的剑一样有效,早已学会了快、准、狠,一旦认定了一个目标,就绝不肯轻易放弃,所以他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你原本正在休假,只不过因为刑部这次实在是没辙了,才不得已请动了皇上,下旨让你从游山玩水当中,抽身出来的,是不是?”

    宁寒锋道:“是。”

    丁聪道:“我想,你在来的途中,应该已接到了朝廷的快报,这两件案子的详细经过,你也已有了初步的了解和判断,是不是?”

    宁寒锋道:“是。”

    丁聪道:“这两件案子,一个发生在皖南小城,一个发生在晋中闹市,一个伤残四十八人,无一人死亡;一个全村七十三人在一夜之间,为野兽袭击,无一幸免——这两个案子发生的地方相距数千里,且毫无关联,然而自案发以后,便流言四起,影响恶劣,因为尚未有明确线索表示是人所为,所以民间传言乃是恶鬼作祟……不过我却知道,你虽还没到过现场勘查实情,却早已有了想法,是不是?”

    他一连说了三段话,也一连问了三个“是不是”,他是不是其实自己心里已有了想法,只不过借着这种提问的的方式,来梳理自己的思路?

    宁寒锋直到他问完第三个“是不是“,过了很久,也沉吟了很久,才用一种稳定而缓慢的语气回答:”是。“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点需要提醒的是,大树村七十三口人,确切来说,是七十二人死亡,还有一人,因为并没有发现尸骨,所以只能算作失踪。”

    丁聪默然。命案快报他也看过,上面的确是七十二人已证实死亡,另有一人也确实未曾发现尸体,只不过他并不认为这人会是例外。

    丁聪忽然冷笑,他连笑都是冷的,“我还知道,你虽已连接圣上所发的三道圣旨,命你火速赶往案发现场,而你虽然领命,却并没有立即执行——皖南和晋中,你都没去,却反而先来了洛阳——”

    他这已是在质疑。

    ——你是上司,我是下属,你即便犯错,可是只要你一天仍在那个位置,你所发的每一道命令,我都会执行。两件案子,一在皖南,一在晋中,你却先来洛阳……我也只好赶来洛阳向你汇报,但你赶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丁聪似乎早已经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却并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冷笑。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因为他认为不必。

    “我知道你因为担心她一个人在这里,所以不放心。但是皇命难违,人命关天!你是天下第一名捕,岂能儿戏!“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只因为他认为也不必!不该说的话,他决不会多说一句的。

    宁寒锋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眼神如刀,刀如秋水。

    夜色在他的凝视下,在夜空所笼罩的范围内,眼前的假山、石墙、小亭、花树、灯火,竟似都已有种肃杀沉凝的味道。

    连从远方刮过来的风都像变冷了许多。

    宁寒锋这时惜字如金,一字一字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丁聪只觉一瞬间全身上下陡然一寒,宁寒锋望过来的眸子像两点幽森的寒火,他全身的血液都已快凝结,他知道眼前这名闻天下的神捕已为他的言语所激发,露出了他的峥嵘铁骨,而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已全在案情进展的考虑当中,他更知道,神捕无情,无情的更是他一丝不苟的办案作风。

    ——能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得到天子御封的名捕,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他曾经历过的案子,无论是凶险诡谲,还是离奇曲折,大大小小数百件案子破下来,毕竟没有一件曾被人翻案的。

    如今这世道,难道还指望求神拜佛能找出真凶?还是指望会辨明真凶的神兽?或者丢进鳄鱼潭里?摸铜钟去?

    丁聪的气势忽然也变了。

    他变得更加谨慎。

    他的话说的很慢,因为他需要保证他的每一句话宁寒锋都能听的清楚明白。

    丁聪道:“这两件案子,发生的时间都在今年三月,一个初八,一个十三。发生在三月初八的是皖南小城的惨案——大树村七十三人,有七十二人在当天夜晚,全部惨死,根据伤口初步判断,以及现场实际勘察,确定是被某种大型野兽集体袭击所为。然而大树村一带虽然地处皖南,山深林茂,却从未有过野兽集体伤人且是屠村之举,附近虽有大量野兽足迹,却因当时下过大雨,无法辨认和追踪,至于究竟是人为还是兽行,则有待于进一步勘验。

    三月十三,临汾武林大豪江雨亭射猎归来,在‘君再来’酒楼歇脚,点了竹叶青一坛,喝了两杯;红烧狮子头,未动;清蒸鲤鱼,未动;烤鸡,吃了一只鸡翅膀;麻婆豆腐,吃了三块;红烧猪蹄,未动——上到这道菜时,就已发生了店小二眼珠掉落的惨状,也才相继有其他人发生类似情况——大内鉴毒名家已快马赶赴临汾,相信数日就有结论……“

    这两件案子虽然并没有什么联系,但相同的特点都是波及范围大,所涉及人物多,情状惨烈,所以才上动天听,急令宁寒锋火速查办。虽然他一早已接到过密报,甚至密报的详情要比丁聪陈诉的还要详细,可即便再听一遍,他也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想要呕吐。

    他见过的死人已太多,有时候他甚至可以一天到晚都待在死人堆里,吃饭睡觉他都可以毫不避忌。

    可有的时候他只要一听到死人这两个字,他就会觉得想要呕吐。

    这时候,忽然响起了一声秋虫的声音。

    那声音是那么的微弱,却又给人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深怕数秋更,况复秋声彻夜惊。第一雁声听不得,才听,又是秋虫第一声。凄绝梦回程,冷雨愁花伴小庭。遥想故人千里外,关情,一样疏窗一样灯。”

    他觉得秋虫的声音有时候就跟死人的磷火一样,是这个天地间最寂寞的回响。

    不过,幸好今夜的秋虫才只响了这么一声就已断了,不然他只怕又要彻夜难眠,甚至连胃液都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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