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知道复仇是种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来来来,让我来好好告诉你。”
“就像是……昂,”他扭曲着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思考要怎样形容。
“你趴在一个又窄又长的洞里面。什么?有多长?哎呀,这可不一定。但它肯定很窄,大概,刚刚好就跟你的身体差不多宽。啊?像卡在里面一样?没错没错,这形容的真好,就像是卡在里面一样。然后呢,你当然想要逃出去了,可是该怎么逃呢?你就猜想,前面某个地方肯定就有出口,只要努力往前爬就肯定能出去。可是怎么爬呢,手肯定是用不了了,你被卡着嘛。你只能蹭着前进,不对不对不对,这样得蹭到什么时候。好吧,这也不是重点,总之呢,你没有尝试站起来,如果你能去尝试站起来,你就会发现,原来你并不是卡在一个洞里,而是在一条水渠里。嗯?为什么会是水渠?我的天呐,好了,忘记我的胡言乱语吧,年轻人。以我的年纪,叫你一声年轻人,你不会反对吧?”
“总而言之,听我说,复仇绝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它只能让死人开心。但我恰恰就是个死人。”
“你也觉得很巧,对吧?”
古恩等人行走在朦朦胧胧的荧光中,小堂一路上赞不绝口,什么“荧光树真是太美了,恨不得把它们全拔回家去。”一会儿又说“这月光草到底是什么材质啊,那些骷髅兵居然都挣不脱。”果然,不管她是怎样的女人,对漂亮的东西一样是没抵抗力的。
“不过,为什么又突然决定要去找他呢?”
“你的树朋友不是说,他跟一个老头在一起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是那个本该被骷髅兵杀死的酒馆老板。那么就奇怪了,他死了,又复活了。谁把他复活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还有那些骷髅为什么会这么厉害?这些你们都不好奇吗?”
“我倒还好,不过艾加这下可安心了吧,不用死撑着一个人去找他了。”
“喂喂,什么叫我这下我可安心了。我本来就没打算依靠你们。”
“他竟然这么说!小堂?皮特?”
皮特努力憋着笑声,想给艾加留点面子。
“你们知不知道有些虫子其实特别嚣张。”小堂说,“像蚊子啊苍蝇啊什么的还有类似于这种的。这些虫子的心里其实都是看不起我们的,它们抓住机会攻击我们,明知道我们是讨厌的,并且它们也知道正面决斗绝不是我们的对手,但他们会在你睡觉的时候,专心看书的时候,或者享受悠闲午后的时候突然出击,虽然不会造成什么大的伤害,却实在让人心烦。想必这种时刻它们的心里是非常愉快的。”
“我们的魔法文明发展至今难道就没人能在这方面上想想办法?”
“这个问题问的好,问题就在于,所有人都认为它们微不足道,最起码不值得用他们称之为‘严肃的魔法’来做这种小事。”
“小事?真是不敢相信。难道你们魔法师跟普通人类不一样吗?我绝不想夸大其实,但我必须得说,像蚊子什么的绝对就是我们人类最大的敌人。”
“我同意,”皮特赞同的说,“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法术低微才拿它们没办法,我以为那些高明的法师们肯定都有自己的方法来对抗这些恶魔的。”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存在感了?艾加心想。我的一句话让他们进入了对蚊子以及对抗方法的讨论?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都令人讨厌。比如萤火虫,你们见过一大群萤火虫飞舞的样子吗?不得不说,那可真是好看。”
“我听说过那东西。”小堂用手点点古恩,扭起的嘴像是要讲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据说它们会从你的鼻子啊耳朵啊这些地方飞进去,然后吃掉你整个脑袋。”
“是真的吗?它们难道喜欢吃人的脑浆?”
“只是听说,你反应不用这么大。”
看皮特的样子,感觉他好像真的见过萤火虫吃脑浆一样。
“说萤火虫会吃脑浆还不如告诉我牛是啃尸体长大的。”艾加随口说了一句。
“哈!”小堂拍了下手,“我们的‘孤胆英豪’说话了!”
“孤胆英豪?就是传说中那个,因为家人被恶魔抓走了,他却非要拒绝那些想要帮助他的魔法师,一个人闯进了恶魔的巢穴,最后全家被杀的孤胆英豪?”
“没错了,就是他。”像这种传说故事,古恩从小听到大的。
“好了好了,”艾加打住了他们,“我不过就是发个牢骚吗!你们不用冷嘲热讽的吧。真是不够朋友。”
“这都是为了你的生命安全着想啊。”
“对啊,生命安全。”
一阵风吹来,抚过树梢。森林里传出阵阵低声絮语,却见荧光叶纷纷扬扬,像自由自在的精灵一样,飘落在草地上。
大家都心照不宣,艾加当然明白,这些人都是为了他好。
“红杉啊,你为什么都不说话呢?”
“说什么,你们讨论的都是人类的东西。”
“那你们圣兽有讨厌的东西吗?”
“我们讨厌人类。”
“哦。”
老头在生前确实怀有一股极端的怨气。不过有一点不一样,他口口声声说要为了他的同伴朋友们报仇,但其实不是。他的怨恨绝大部分来源于那些死去的人。如果要探究其中原因,其实有以下几点:
第一,他无能。不过他并不像一般无能者那样否认自己一无是处。相反,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毫无作为,但他把自己的无能归咎于周围的他人和环境。虽然毫无逻辑依据,他依然认为是他们让自己无法得到应有的成就。
第二,他是个老头,并且是村子里最年长者。他认为以自己的年龄和人生阅历(他否认了自己并没什么人生阅历的事实)没有得要应有的尊重。他们目中无人,在面临人生困境的时候,竟然不向他这位长者求教,反而崇尚那些外来者。这让他简直无法忍受。
第三,前面说他没有什么人生阅历,其实有失偏颇。漫长的时间至少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断臂男他们进村当天,他领悟了,生活的意义其实在于羡慕和嫉妒他人。也不知道当时他脑中到底经历了一番怎样的龙争虎斗,导致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值得一提的是,怨念绝不是单一的产物。
“好吧,我承认我没有很好的形容复仇的感觉,真是抱歉,年轻人。”
史奈德没有说话,他平静的跟在老头身后。也没有想逃跑,因为他知道没有用。他不明白这老头目前是怎样的状态,他亲眼看到他死于骷髅兵的骨刃之下,难道亡灵法师还能把自己复活不成?
“年轻人,哦不,你好像是叫史奈德。我就叫你史奈德如何?”他没有等史奈德回答,自顾自的说:“其实我仍然不敢相信有一天我竟然有这样的力量,真的。虽然我一直都想象会有这一天,但真正实现的时候,真是爽翻天了!”他越讲越激动,“甚至有点掌控不了自己的情绪,你能理解吗?”
他身材佝偻,皮肤干枯,面容苍白,眼神却十分明亮。
“你什么时候动手?”史奈德平静的问。
“动手?哦!你是说杀了你?”他似恍然大悟一般,“史奈德,我为什么要杀你?”
“复仇。你形容的复仇,我听懂了。所谓的‘豁然开朗’就是这么回事吧。只要站起来,哈!”他轻笑一声,“只要站起来。现在我就在这了,所以你可以动手了。”
老头面无表情,史奈德在他身上感觉不到杀意。
“你承认我是个伟大的人吗?”他问。
“哈哈哈!”史奈德大笑起来,“我说,你莫非在执着这种事情吗?我劝你还是快点动手吧。不然,我身边的那几个法师找到你,可就麻烦了。”
“你承认!我是个!伟大的人吗?”他又问。
史奈德脸上依然带着笑意,眼睛眯着,伸了个懒腰。
“伟大的意思是什么?”
“凌驾一切。”
“那么你成功了,我们二十几号人被你杀的只剩我一个。你想要听听我的人生经历吗?哈?老子出生在王国西部的河湾城,家里穷,但还过的去。后来去学习了半年魔法,发现自己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我也没有灰心。如果人一生下来就注定成为坏人或者好人的话,那我绝对是个好人了,街坊邻居对我的评价都很好,我孝敬父母,尊老爱幼。退学以后在铁匠铺找了份工作,勤勤勉勉,从不让师傅失望。但最让我觉得光荣的,是十七岁那年,我杀死了一个贵族少爷,一个魔法师。不是什么偷袭暗算,可能多少有点运气的成分,但我在正面战斗中,杀死了他。然后被流放荒原?错了,是我自己逃到荒原的,因为我觉得在那能开始我新的人生。可是我这段新人生实在没什么可讲的,今天,我要死在这了。那么你觉得我伟大吗?”
“毫无意义。”
“没错,是毫无意义。”
“让我在意的是,”老头摸了一下头上稀稀疏疏的头发,“你难道想要告诉我,这是一个贵族逼迫平民,平民奋起反抗的热血故事吗?”
“啊……”他皱着眉头,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
“他来到店里,想要让我师傅帮他打造一把参加宴会用的佩剑。呵,明明是一个法师。”他嘲讽似得笑了笑,“他待我师傅彬彬有礼,对我也不错。后来,师傅把这次任务交给了我,他却阻止了师傅,声称不相信像我这样不懂魔法又从学院退学的人,坚持要让师傅亲自为他打造。”他低着头叹了口气,“这算什么?在那之前,我诚实,正直,乐于助人。我爸爸妈妈都是魔法师,但我却没有学习魔法的天赋,即使这样我也努力生活了。我是个好人,我没有胡说。但是为什么不能得到他人尊重呢?所以我想,可能肆意妄为的生活更适合我。”
沉默了一会儿,老头说:“真是个好故事,虽然只是一个小人物在一堆鸡毛蒜皮中挣扎个不停,但我喜欢听这样的故事。”他的语气中有着浓浓的优越感,这样总结式的语气让他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你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一个声音挤进了他们的耳朵。
前方出现四个人的身影,慢慢朝他们走来。
“真是抱歉,打扰你们了。”小堂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你这家伙,跟这老头相处的不错嘛。”她对史奈德说。
“还有空谈天说地,看来艾加是白担心一场喽。”
从看到他们出现开始,老头神色一直没什么变化。给人一种毫无所谓的感觉,让小堂十分不爽。
“喂!老头,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呀?”她摆出了嚣张的样子,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手。
本以为对方不会这么容易就回答,小堂已经准备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没想到,他还是这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是‘复仇契约’的关系。”
“竟然是‘复仇契约’!”皮特自言自语道。
“是什么?”这个魔法连艾加都没听说过。
“本来我们都以为他用的只是普通的‘尸体复活术’,只是因为他不是魔法师才必须要献祭自身。但其实那个魔法是亡灵魔法里的异类,‘复仇契约’是一个就算是法师使用也必须用自身做祭品才能发动的魔法。而在此状态下复活的亡灵,会不惜一切办法杀死目标。可是这个魔法还有另一个限制,就是施术者必须得有极强的怨念才能成功。”说到这,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对面的老头。
“可是不管怎样,他也应该死了才对。”
“真是谢谢你啊!”老头用他沙哑的声音大声朝皮特喊道。
“我除了知道这个魔法叫‘复仇契约’以及它能复活尸体之外,其他的真是一概不知。”
“那你是怎么复活的?看你的样子,你现在也是亡灵吧。”
“这个么…..”他回忆起那天晚上。
那晚,被刺之后,他满脸震惊的倒在了地上。他无法相信这就是自己的结局。他看到自己掉进了无底深渊,不管怎样挣扎也爬不上去。
总听人说,在临死前,人能像走马灯一样看完自己的一生,他没有。他认为自己的死亡只是一个错误,突然发生的,连反应都来不及。像那些能回顾一生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好去死。但他没有这样的时间,他觉得这简直是耍赖,怎么能让一个人毫无准备的就被告知‘你要死了,’并且马上就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呢。他不会接受这样的事实,但也没有办法。
在他的意识回归寂静之后,有人叫醒了他。那人自称是亡灵**师,名叫‘尼古拉斯’,‘复仇契约’就是他开发的魔法。他说他从没有见过这么想要活着的人。
“活着有什么好的?”他问。
“我还没有凌驾全世界,我不能死!”
他在一个死人身上感受到了勃勃生机。于是这位亡灵**师用仅存的灵魂力量跟复仇契约结合,将它以亡灵的状态复活。
“过去的我已经死了!从此刻开始,我就是亡灵**师,尼古拉斯。”他看着小堂他们,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告。
“有我们在,你是杀不了他的!放弃吧。”艾加突然开口朝他喊道。
“杀他?”他反问了一句,“我可从没说过要杀他,相反的,我可好好的保护他。他要是死了,‘复仇契约’不就失效了嘛,我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好了,够了。”小堂打断了他,“什么‘复仇契约’啊还是你杀不杀他,我完全不在乎。让我在意的是,你这家伙不过就是一具活着的尸体而已,竟然敢自称‘**师’?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小堂背生雷霆双翼,手拿闪电之枪,身着神灵之铠,周身闪电环绕。她缓缓漂浮而起,用枪尖指着尼古拉斯,开口如雷音轰鸣:“**师?不让我见识见识吗?”
“哇哦!”艾加和皮特简直连嘴巴都合不上了。
“小堂这家伙,一出手竟然就是雷系攻城魔法。太酷了!看样子,她也不敢小看对方嘛。”
“攻城魔法?”
“就是比高等魔法还要高一级的法术。古恩看来你得先好好跟你这些植物朋友说一声了,在这种状态下,小堂如果用全力,估计这一大片都得遭殃。”
“那我们…….”
“有红杉在呢,怕什么。你说是吧。”他转向红杉。
后者把脑袋转向一边,但也算是默认了。
“你们怎么办,我的朋友好像要在这打架,会造成很大的破坏。”古恩把手放在一旁的荧光树上跟他们交流。
“其实也没关系,只要我们的生命本源不受损就行。”
“那月光草呢?”
“它们可以暂时离开这一片。”
“它们能移动?”
“对啊。”
月光草一株一株的进入土里,眨眼间,这里的土地已变成光秃秃的一片。
尼古拉斯看见小堂这嚣张的样子,微微一笑。然后,他身后出现了那六十四个骷髅士兵。
“是它们!”古恩惊讶道,“它们摆脱月光草的束缚了?”
紧接着,他们看到尼古拉斯的双手在舞动着一些不规则的姿势,口中念念叨叨着什么‘不灭之魂,不灭之魂’什么的。
那六十四个骷髅的眼眶中出现了红色的火焰,苍白的骨架上泛着绿光。
“愤怒!愤怒!”他喊着。
“你要喊到什么时候,我已经等了你这么久了!”
小堂枪尖朝他一指,一道银白色闪电从他上方虚空处直接落下。
“她难道打算连断臂男一起杀吗?”艾加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然而,对方毫发无伤,连断臂男也是。
“去吧,愤怒的战士。去消灭藐视你们的敌人。”尼古拉斯大喊道。
骷髅士兵朝小堂冲了过去,手上的骨刃燃烧着绿色的火焰,它们借着树枝冲向半空中的小堂。
“这样是没用的。”小堂摇了摇头。
她拿着闪电之枪朝前方一划,然后以她身体为中心散发出一圈暴虐的雷霆,将意图攻击的骷髅兵们轰的粉碎。
“你如果只有这些本事,是会死在这的。”
小堂话音刚落,原本落下的碎片突然燃烧起来,漂浮到了她的身边,将她包围,形成了一个阵法的样子。
尼古拉斯伸出一只干枯的手作空握状,低声说:“生死疆界!”
小堂的头顶出现一只虚幻的大手抓住她的脑袋。
“那玩意儿是要抽出她的灵魂!”皮特惊叫道。
“不行啊,元素魔法对这种法术根本无能为力啊!”艾加着急的说道,他已经做好解开封印的准备。
古恩听到他们俩说的话,心脏一下子绷紧了。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小堂,想要一见事态不对,就让荧光树打断对方施法。
小堂的灵魂被缓缓抽出,他们能看到她的身上又出现了一个虚幻的小堂被那只大手抓着头部。
艾加的瞳孔中已有隐隐的金光闪动,他要解开封印,打断对方的魔法!
“你这死老头!给我滚开!”
就在这时,大家听到小堂一声爆喝。紧接着,她的头发慢慢从茶色变成了银色。古恩他们感觉这整个空间都震动了一下。那些漂浮在小堂身边的碎片瞬间变成了粉末,那只虚幻的大手也消失无踪。
红杉抬起头死死的盯着她,她感觉到这种状态下的小堂已经不是个人类。
“是‘正义姿态’,”艾加面带微笑的看着她,“真正的审判之神出现了!亡灵法师的克星。”
“审判之神?是神明?”古恩问道。
“不是神明,但也差不多了,这种状态下的小堂,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战胜她。正义的代表,审判世间一切,亡灵魔法根本就无法面对神明的气息。”
银色的长发,美丽冷峻的面孔,肃杀的眼神。
“现在,我给你时间准备,安心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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