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嗣业不怪赵庆元说话阴阳怪气。
得到了些哥舒卓逸的消息后,陆嗣业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触底,他不顾危险在正处于战乱的淮钟城中拼命寻觅,实则更多在于曾经对哥舒卓逸的愧疚,内心里还是认为死水寨那伙强人不会轻易遇难,如今知道他们已出城,大概也就证明没必要太过担忧。
何况还有个曹冲金,性情稳重执着,陆嗣业觉得只要自己没看错人,凭曹冲金这个老江湖的能力可以保哥舒卓逸的安全。
还是言归正传,陆嗣业放下心中惦念,对赵庆元说道:“赵兄,你要是当我是兄弟朋友,我就敞开说,外头来了多少人你知道,我也一直在重复这件事情,你们没有胜算。我是自愿来做说客,不忍心看你们一大家人被他们杀,如果你有什么顾虑,可以和我商量谈判,如果本来就打算什么也不聊几句,你何必放我进来?”
赵庆元嘴角勾起,指向里头的屋子。
连同冯语之,三人围着桌子坐下,屋里也只是站了几个身材健壮的仆人。赵庆元开口道:“陆兄,你是个聪明人,战场上兵匪相见本该拼死搏杀,黄巾军乃是窃国贼,我等不屑与之同伍。”
陆嗣业笑了声,觉得这些人就是不喜欢好好说话,直接道:“又不是跟他们做生意,管他们是什么人,先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赵庆元摇头道:“还道陆兄聪慧过人,若他日与旧友相见,我赵庆元有何脸面?”
原来是这个问题。
陆嗣业恍然大悟,正要说话,突然发觉不对,赵庆元能与他交友,又怎么会因为这个原因拒绝降进黄巾军?这根本是小问题!陆嗣业不着痕迹地细思,他开始明白赵庆元从让他进来开始就已经打好了算盘,到了现在是在告诉他,如果降了黄巾军,往后黄巾军若势力不再那赵家被打上烙印后可没好日子过,再想起淮钟城中大小官员有很多姓赵的,陆嗣业脸色不好看起来。可既然坐下来谈,显然又是希望各自加筹码的意味。
赵庆元一直在试探他有没有能力参透话中话!
跟读书人说话就是费劲,陆嗣业想象得出这两个看似文弱书生的家伙以后要是当官会成什么样,但现在问题是招降过程愈来愈复杂,他一没做相关功课,二没多少底子,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陆嗣业不安地敲敲桌面,索性站起来道:“那行吧,我话说到这,仁至义尽了,回去看看还有没有更合适的人同你们商量。”
“欸!”
赵庆元一抬手,周围顿时冒出一圈子刀斧手,个个凶神恶煞,吓得陆嗣业又坐了回来。
冯语之像被口水呛到,咳嗽了几声,随之开口道:“陆兄留步,莫急。”
陆嗣业也急不起来了,安分坐在椅子上听赵庆元说道:“陆兄可真当不得说客,话没两句,茶也未饮一杯,却已要走。”
不得不提陆嗣业就是在危急时才有头脑,见两人马上挽留,登时想通他俩也没表面上这么平静,心中略微有底,说道:“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进来跟你们聊天的,现在你们不肯降,我空手而归也要被处罚,简直就是进退两难自讨苦吃,你以为黄巾军里有多少人像我这样善良?真是好人难做!”
赵庆元拾起茶杯嘬了一口,悠悠道:“天色尚早,陆兄何必急着走。”
“说吧。”
陆嗣业摊手在桌上:“你们两个都自认为聪明绝顶,肯定是想好了办法,跟我讲讲,是要我回去给黄巾军加条件,还是说你们的要求是让黄巾军直接放你们走?”
这回轮到对面俩人的脸色变得不好看,被讥讽了句,还露出了把柄,这时后堂转出一人,踏步迈来,抱拳说道:“方才有事,莫怪来迟。”
“这位是庆元的堂叔——”
赵庆元刚抬手做介绍,来人便朗声豪气道:“如今赵家上下全由赵某做主,庆元,这位后生小弟是何方神圣?”
书生气质的赵庆元不太适应这种谈话氛围,尴尬道:“乃是小侄日前游历于瓷龙镇时,所结识的陆嗣业——”
“陆贤侄,今日你于黄巾军中任何等职位?”
赵庆元的话未说完,又被打断,一时间仿佛是他的堂叔正在抽空接见自家孩童的玩伴,谁人开口,都得由他主导。
然而,陆嗣业跑过业务,当过销售经理,什么样的人吃什么样的米,他都见接触过,不卑不亢抱拳道:“小侄如今深受黄巾军中胡将军的信赖,自行请命进来与你们洽谈。”
“洽谈?”
赵庆元的堂叔挺胸道:“此时不见得。”
陆嗣业当即继续抱起道:“失礼失敬,小侄本以为靠着以前的交情,能从中做次和事老,现在看来是小侄想多了。”
赵庆元的堂叔名庸字非俗,胡须齐整,双眼有神,模样很是端正,见陆嗣业老成持重,想起方才于墙后偷看得来的形象大相径庭,像换了个人,也似被逼急了,便展颜笑道:“陆贤侄有这份情谊,也不枉费了庆元的一番坦诚相待。”
陆嗣业眯起眼睛,觉得自己根本不见过这个家伙。
赵非俗笑容又冷了下来,正色道:“黄巾军整日围困我赵家,若是想招降,没见有几分诚意,你回去跟你主公说,赵家富甲一方,仅是这祖宅里便养有上千死士,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我这有封书信,你拿回去。”
赵非俗出来后,赵庆元与冯语之都没再说话,陆嗣业也知道这一趟的成果只能如此了,收好信纸,又从狗洞爬了出去,黄巾军一方见他出来时脸色平静,看似有了结果,便护送他回军阵里。
黄巾军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唯有主将胡峰身边的一圈人神情认真凛然,陆嗣业被赵非俗一番唬人的话告知后,莫名没了担忧,不是认为赵家能守住,而是对黄巾军的评价又低了一层。连商贾都能硬气地讨要条件,可见是被如何看待。
胡峰看了书信,沉默一阵后开始与下属交谈,陆嗣业无法参与其中,似乎胡峰也有意将他隔离,再过一阵,终于才将他喊道马前,说道:“思逸,若此事成,当计你一大功!”
陆嗣业还是莫名其妙,但听明白应该是胡峰会答应赵家的条件了,心中也是高兴,抱拳道:“不用厮杀,不用死伤弟兄,这就是我冒险进去跟他们谈的目的!”
这话说得根本不脸红,胡峰笑了几声,传令下去,附近的军士便纷纷隐退,赵家祖宅附近顿时空荡起来,只有他这一边还严阵以待。又差人拿来纸笔,写好回复的书信后盖上印章,绑到无头箭杆射进围墙里。
过了许久,那紧闭多日的大门竟是缓缓洞开,先出来一批执盾甲士,又走出几个身体发颤的女人,胡峰见状,招手命人上去接触,他已安排清楚,上去的都是没拿武器的士兵,以显示纳降诚意,再走了几道流程,陆嗣业才看到赵庆元出现在门前的人群里。
气氛还是有点紧张,毕竟双方兵戎对持了好些时日,陡然和平,都没立刻转换情绪。胡峰带队走到赵家一行人前,朗声道:“诸位高瞻远瞩,在我黄巾军中定也能享荣华富贵!”
陆嗣业此时才露出放松的笑容,胡峰这主将都开口了,应当不会再有意外,朝赵冯两人挥手示意,只是看到赵庆元眼中莫名还带着困惑。胡峰说着安抚话语,看宅门里鱼贯走出的人,便下令点数,他策马渡来渡去两三趟,又下令缴械武器。
“六哥。”
陆嗣业忽然打了个寒颤,问身边的李六道:“你有没有感觉好像变冷了?”
李六哈哈大笑,举手拍打陆嗣业那与他头顶齐平的肩膀说道:“陆兄弟,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那句什么来着,好像叫兵不血刃,他娘的老子还以为今天能杀个过瘾!回头拿了奖赏,你记得带上弟兄一起去找些骚娘们取取暖啊!”
陆嗣业也是得意,笑道:“不是说好了吗,叫我外号威霸!”
旁边坐在马上的张翘闻言亦是笑着摇头,凑趣道:“威霸莫要忘了捎带上兄弟我。”
说话间,突然异变陡生!
几名将要缴械的赵家盾兵猛地朝路经的胡峰冲去,大喊道:“不可错失良机!少爷快逃!”
顿时连赵家众人都膛目结舌地惊慌失措起来,便听四周围喊杀声像鞭炮点燃般由平静瞬间转致震耳,那被袭击的胡峰立即抽刀挥砍,最先扑上来的盾兵犹如飞蛾扑火,于空中被劈到一旁,落进黄巾军中遭乱刀斩死,胡峰的护卫也是了得,危险一出,已是策马遮挡在前,分毫不让主将再受威胁。
不停踟蹰的赵庆元这时停身喝到:“都住手!都住手!”
“报!”
一骑从旁飞驰而来,冲胡峰大喊:“后方数骑突出,马快!追不及!”
陆嗣业还没反应到这接二连三的意外,胡峰的怒斥已传来:“好你个赵家!出尔反尔!给我杀!”
直到身边李六暴怒异常地拔刀出阵,陆嗣业才从震惊中回神,也跟着往前冲去,慌乱中一边挤进赵家人群,一边叫到:“将军不要杀!不要杀!”他情急脚快,后来居上地冲到最前方,又对前方的赵庆元叫道:“怎么回事,都出来了还要打!?”
与旁边惊慌发呆的冯语之相比,浑身发抖的赵庆元双眉倒竖,竟是愤怒到极致,仰天嘶吼:“赵庸!赵庸!赵庸!”
这连喊三声,陆嗣业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挤进混乱的人群中眼看就要赶至,身躯健硕的萧邦一把抱起站在原地不动的两人,转身往外突围,他赶紧加力跟上,喊道:“萧邦不要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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