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之前所说，瓷龙镇这小地方没多少看头，仅是当年曾辉煌过的瓷器值得一提，现如今也只剩下烧瓷老窑还能讲起本地人自豪的往事，赵庆元一行人便是前去山上游玩，提议来自于后来加入的那位文弱书生。
此书生不仅曾是书院的同窗，在瓷龙镇也是一家陶瓷老窑的少东家，虽家中钱财颇丰，可在瓷龙镇里亦是惹不起曹真之流，若非哥舒卓逸出手，恐怕几人下场堪忧。书生名叫曾利，也是很懂礼貌，规规矩矩对陆嗣业表达感激，尚还有几分心存余悸。反而赵庆元与冯语之在道过谢后仍旧平平淡淡，好似还有后手藏着。
倒是在陆嗣业点破萧邦喷火球时，赵庆元感觉十分惊讶。
“陆兄。”
赵庆元习惯性地对陆嗣业拱手，说道：“萧邦所用之粉，实则庆元自家中丹师处求得，是否名唤白磷不得而知，陆兄见多识广，该是**不离十了，敬佩敬佩，这伎俩吓止多少英雄好汉，识破者唯独陆兄一人尔！”
听他说完，陆嗣业下意识摸摸自己胸口，身上早在昨夜换回了哥舒卓逸带来的熊皮大衣，可没有敞开的办法，心想这读书人说话就是少字来节省体力，陆兄弟不叫，叫陆兄。
曹真即已打跑，大家都感觉舒坦，但老江湖的曹冲金不放心，往日里山寨干活要么赶尽杀绝，要么彻底打服气，放虎归山就是留下后患，现在人在山上，行李马匹却还在客栈，指望客栈的人看管显然太天真。他提了几句，大家同意马上回镇里做做准备，免得给曹真可乘之机。
“萧邦你看起来很扛打啊。”
路上，陆嗣业对萧邦这异国他乡的怪客耿耿于怀，总在找话题跟他聊，然而萧邦是赵庆元书童，说话非要自家少爷认可才行，最终只是赵庆元来搭话。
“陆兄，你似乎对萧邦父母的故乡颇为熟稔。”赵庆元问道，“庆元只在书中道听途说，在大海的另一头有着许多狭小国度，各种传说故事极为离奇，不同于我等炎黄祖先。”
陆嗣业惊讶道：“你还有这方面的书看？现在东西方交流已经这么频繁了？”
赵庆元笑了声，说道：“陆兄说话真是直白可观，庆元家中藏书颇丰，早年经商东海，寻有些奇珍异本，庆元闲暇无事就拿来观摩，不过也只看得懂当中抄本的注释，对原著的文字实在无能为力，倒是里头的配画另辟蹊径，手法独树一帜，陆兄可有见解？”
“那要看过才知道。”
聊到这些，陆嗣业就有点优越感出来了，如果说科技创造他是半桶水对现在时代没什么用处，可见识就不一样了，张嘴就来的东西，即使记不太清楚，胡说八道也没人能拆得穿，毕竟在这个时代，许多人的一生还只是活动在很小的范围里。
赵庆元在曾利家中做客，曾利也邀陆嗣业一行人前去好让他尽地主之谊，不过哥舒卓逸自衬身份，在一起玩没什么，住进人家家里就感觉有些古怪，推拒了邀请。
一夜无事。
陆嗣业发现哥舒卓逸其实挺谨慎，相逢那晚死缠烂打要快活，惹上麻烦之后，居然睡得安安分分，还把武器放床上了。她爱用刀，出行时带的是也是柄弯刀，刀身一臂长，到了早上都给两人贴身烘暖了。
下到客栈大堂，只见赵庆元几人早早便来等着，随行七八个汉子，大概是曾家的家仆。陆嗣业坐下啃馒头，冯语之拱手笑道：“陆兄，今日可有空闲，正好一道游玩山水。”
陆嗣业没搭话，哥舒卓逸先高兴起来，问道：“去哪好玩？”
曾利笑道：“瓷龙镇在地山灵水秀，此时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山上有一湖，湖面浑圆，天光倒影蓝白澄澈宛如精美瓷器，届时打些野味，流觞送酒，乐哉！”
“又是湖，我不要看湖。”
哥舒卓逸歪嘴摇摇头，说道：“山我看得多了，水也天天见，有没有更好玩的？”
曾利犯难起来。
陆嗣业发现冯语之欲言又止，按捺着以喝茶做掩饰，他最讨厌别人说话不直接，开口问道：“那个...冯语之，冯兄，你好像有话要说？”
冯语之放下自带的精美茶盏，看了眼众人，谨慎说道：“实则昨日语之便有个提议，传闻瓷龙镇外有处巫山，山水独特，让语之尤为在意的是山中住有巫婆巫公，令众多信徒趋之若鹜，然则传闻诡吊，凶险不明。”
“巫山？”陆嗣业想起那个小二的推荐，接话道，“那种地方不是你们这样的书生该去的吧。”
赵庆元笑道：“陆兄有所不知，语之最近在作一篇奇经，怕是想去巫山采风，好看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稀奇古怪！”
哥舒卓逸咬住这个词：“稀奇古怪一定好玩。”
冯语之看向她，笑道：“据闻巫山有龙口，通往异界，往日里只是腾腾冒出瘴气，只在请下巫神时做法才可驱除，届时天地变色，神威尽显，好不壮观！”
少女顿时两眼放光。
赵庆元也说道：“壮观的确壮观，稀奇古怪也的确稀奇古怪，语之，别夸大其词了，巫术神秘，只可远观。”
少女当即拍手道：“那就去看看！”
她这话一出口，曹冲金立马急了，抬手制止道：“少寨主，这种神秘地方多是传闻夸大，人云亦云之下难以分辨，还是多做打听再前往。”
陆嗣业也觉得赵庆元几人在怂恿无知少女，真是向往去那里昨天就应该去了，估摸着，问向曾利：“曾兄有没有去过？”
“没有。”
曾利答得很快：“巫山颇为邪异，多是些救病之人前往求药，或是祭拜巫神。”
冯语之接话道：“山灵必有妙处，远远看上一眼也不虚此行。”
“就这么定了！”
哥舒卓逸拳头打在掌心，雀跃道：“难得出来一趟，有好玩的地方怎么能不去看看！”
陆嗣业正要开口阻止，曹冲金抢先劝道：“少寨主，巫山没有长脚，在那里不会走掉，我之前派人回寨通报了大当家，应该也在这两日里领命回来，到时得了大当家的意思，再计划前往也不迟。”
陆嗣业顿觉好彩，原来曹冲金想等死水寨的命令，怪不得之后就不提哥舒卓逸说要同他远行的事情。这当然不会是陆嗣业想要的过程，用脚趾头都知道哥舒建伯绝对不会令他如愿以偿，于是立马加入怂恿行列，对少女说道：“我觉得巫山那么神秘，不去看一看，以后心里总会发痒，反正去到那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对对对！”少女得了丈夫的认同，兴高采烈起来，站到陆嗣业身后给他揉肩，腻声道，“你最懂我。”
赵庆元几人非礼勿视地看往别处，陆嗣业自己却是没感觉到尴尬，拿起少女的小手亲了口，笑道：“那现在就出发？”
“好！”
少女乖巧地应着，脸蛋通红。
只有曹冲金孤立无援，几个死水寨众自然也没什么话语权，大势之下出行计划就给定了，收拾好东西浩浩荡荡十几二十人出门朝巫山行去。瓷龙镇的曾家在钱财方面不算吝啬，随行曾利的下人都标配了马匹，担心陆嗣业一伙没交通工具，同时也牵了几匹过来，其实陆嗣业更喜欢抱着娇妻同骑一骑，这样还能掩饰自己不懂骑马的丑相，但曾利盛意拳拳，打死都不肯让陆嗣业累垮哥舒卓逸的马。
陆嗣业在京城做纨绔的那段时间里，对这个时代富有的概念并不很清楚，然而死水寨介于穷于富之间，数百人挤在一个山寨里生活，很快使得陆嗣业明白了现在普遍的生活水平。小地方里一次出行十几二十匹马，称得上大方豪气。
兴师动众是为了提防曹真？既然地方自然也就不会出行。陆嗣业想象得出，曾利很重视与赵庆元和冯语之的关系，这个角度推测，那两人分量不小。
巫山虽远，与镇子之间也有着长年累月踩出来的道路，被不识骑马的陆嗣业严重拖慢速度的队伍在下午也踏进了巫山的范围。周边山峦舒缓起伏，老树静也茂盛，潺潺溪水之对岸，郁郁葱葱中群鸟翻飞。陆嗣业深深呼吸，闭上眼睛叹道：“空气真清新。”
“陆兄陶醉山林，此情逸志，庆元，你对陆兄清新一词有何见解？”
冯语之在旁说道，将赵庆元也拉了进来。
陆嗣业看着两人来回搓字总结感受，像要写篇春游感想出来，搞不懂这些文人墨客的心态，他自己只是习惯性地点评空气质量，说实在也没觉得现在自然生态的乡村城镇在空气质量上比森林中差在什么，要说负离子什么的，连他也没明白原理。
“前方有座房子。”
曾利顺着溪水遥指远方。
深山野林中遇到人烟，总得过去敲门拜访，一行人径直来到简陋的土屋木房前，恰好有人从里面走出。那人穿着极为古怪，上下披件蓑衣似的外套，这件外套怪就怪在沾满黄绿的树叶，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树叶堆中钻出来，乱蓬蓬的头发上亦是夹杂着树叶，胡子没半分修剪整理，长及胸口黏成了几团。
怪人侧头看了看过来的一行人，抖了抖身子，树叶飘落中抬起双手，一只手里捏着几根香，另一手则捻在香尖，揉着揉着便冒出了火烟来。
“尔等可是为去巫山？”怪人自言自语般说道。
见他露的这一手，除了陆嗣业在场所有人都颇觉神奇，赵庆元拱手道：“正是有去巫山意愿，望高人前辈指点。”
对话间，土屋房子里又推门走出一个人，是个村妇打扮的女人，泛黄的脸颊上浮有红晕，走上来直接朝怪人跪下行礼，说：“拜谢大仙赐予恩露。”
“上山吧。”怪人看也不看，挥手说道。
村妇闻言，恭恭敬敬从地上爬起来，扫了眼鲜衣怒马的一行人，转身往附近的一条山路走去。怪人自顾自摆弄完几株香，附身插在溪边的一座小土堆上，喃喃念起咒语。陆嗣业皱着眉头看他做完一套功夫，听他说道：“初次上山，切忌生火，切忌乱言，切忌猜疑，巫神感应众生，笼罩天地，心中不可失敬失礼。”
陆嗣业看到身边人全在连连应是，感觉诡异，想开口说不要迷信，但在这个肃穆场合又不好说出来。离开山脚的小屋后，陆嗣业加快速度赶上那名先走的村妇，问道：“大姐，大姐，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徒步爬山的村妇回头看了眼他，然后低垂着头脸，侧过几步走在了路的边沿上。陆嗣业不死心，问道：“大姐，就几个问题，刚刚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
村妇脸色变幻，抬臂用袖子在陆嗣业这边遮住了脸。陆嗣业又说：“你上这个巫山是要做什么？”话一说完，村妇直接止住脚步，转身走到了路边。
哥舒卓逸跟上来，对他说道：“你为难一妇人做什么？”
“陆兄。”
冯语之笑道：“有道是无言胜有言，你心中明白，便莫要问出口来。”
陆嗣业急了，驳斥道：“你也是明白的，你不觉得，这事情很...很不好吗，那个女人明显不是出来卖——”
来到他身边的哥舒卓逸伸手捂住他的嘴，抬指嘘声道：“有些话不要说，我看过书，子不语怪力乱神，在这里不要说那些话。”
陆嗣业眼睛都瞪大了，两相比较下应该先把自己妻子的观念矫正，忽听赵庆元咳嗽几声，插话道：“我们此行是为游山玩水，看奇景，观奇象，听奇声，离去后再做言论。”
他的劝解比哥舒卓逸来的有用，陆嗣业缓和脾气，拿下哥舒卓逸的手对她说道：“在这里你记得要小心点，千万别乱跑，跟着我，有什么不懂的只问我。”得到了哥舒卓逸的点头，陆嗣业才深深呼吸不去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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