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冷落一旁的赵庆元干咳几声，见曹真总算把注意力转回来了，才说道：“赵某就事论事，不计人往后的死活，即使当真计出了多少，又有何用处？”
“一样论一样，解不出便是解不出，你算什么才子！我也会说那套话，我也是才子！”
曹真骂完，朝掌柜哼道：“刘掌柜，你今天做事不厚道，这牛腰肉炒老了也不管管，还有心思讲什么才子！”
遭点名的刘掌柜连忙赔起笑脸，呼唤来小二让人把那几桌的肉菜换了，曹真满意点头，又说道：“我见那位兄台桌上的菜也炒得焦糊，刘掌柜你今天做事怎的没半点心思？”
于是陆嗣业桌上吃得只剩残汁的碟子也给小二同样端走，这平白无故的好事令哥舒卓逸颇为高兴，抱拳致谢，曹真见她年轻貌美，忙不迭弯腰下来，双手缓缓握起再一震，也笑着抱拳回敬，这下别说自家老婆有人想泡的陆嗣业，本家姓的曹冲金登时浑身不爽，肃脸凝目过去，看得曹真一愣一愣的，这刀疤大汉像要拔刀杀人。曹真眼睛落到几人没摆出来台面的刀枪棍棒，谨慎重新恢复到理智里，将花俏抱拳纠正，挺起身板重新认真敬了一遍。
那边赵庆元才夺回话头没几句，看着两伙人眉来眼去半天，心中腾腾冒出怒火，动身要来真的，然而旁边一直坐着的好友拦住了他。冯语之朝他摇摇头，自己却站起来，朗声说道：“掌柜的，我们这桌饭菜也不见得新鲜。”
“换，换，才子的饭菜怎能这般下乘。”刘掌柜赶紧赔罪，抬手拍小二的后脑勺发泄怒火，“你小子怎么做事的！”
店小二也有托付，解释说道：“掌厨的回乡省亲，还未归来，做的菜难免比较平时差些。”
刘掌柜见责任都给推没了，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不料真正的刺头曹真适时发难说道：“怎的，你们独山书院里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瞧不起咱们瓷龙镇的东西？”
“非是瓷龙镇风水差，而是有尊邪神恶鬼污臭难闻，让人不起食欲。”
冯语之摇着纸扇笑道，啧啧出声，“人杰地灵之处竟有此大患。”
曹真没傻到听不懂，憋着口气身体摇摆，却没想出话语对回去，喝道：“你敢骂我！”
冯语之笑道：“冯某不过是说邪神恶鬼在此惹人掉胃口，曹兄勿要对号入座，大家都是人，害人者才不是人。”
“这人嘴巴厉害。”
陆嗣业马上对此点评，和哥舒卓逸议论：“你猜他等下会不会被打？”
少女皱眉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不喜欢看读书人被打。”
陆嗣业笑了：“你刚刚还说要打一百个。”
他们在笑言，曹真却真的火起怒了，招呼起身边同伴，拍桌喊道：“在老子地头还没见过敢骂老子的人，你算头一个！”这话一出，顿时有人站起身默默付账离开客栈，显然曹真在瓷龙镇是恶名。
冯语之和赵庆元还是没事人般，看着脸红脖子粗的曹真，手中纸扇一摇一摇，仿佛胜券在握。曹真咧嘴笑起来，把手指关节捏得叭叭作响，对掌柜吩咐道：“将门给我关上！”
“还怕我们两人会跑？”
冯语之笑道，与赵庆元坐下来置身事外般喝酒对斟，没人知道他们在倚仗什么。瓷龙镇的人都知道曹真有一身好武功，还在镇上开馆授艺，为人霸道门徒众多，县太爷都不想去招惹，寻常的打架滋事也睁只眼闭只眼，反而有时候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曹真就成了暗地里委任的打手，镇上人心中明了，也毫无办法。
对方看起来有恃无恐，曹真一时间拿不定决断，为了面子上不输阵，也不叫掌柜关门了，而是慢慢走到门边，隐约地挡住。大战一触即发，陆嗣业好奇地问曹冲金：“曹大哥，你说那两个才子是不是隐藏起来的高手？”
曹冲金摇头，也是困惑好奇，说道：“观其外形，不似习武之人，曹某看不出是否身负武功，不过，听说有些功法练到极致，可以外气内敛，令人看不出深浅。”
哥舒卓逸插嘴进来：“内功强的人中气足通常嗓门大，他们两个方才说半天话也一点不见得累，换我嘴巴都要抽筋了，可能真是高手。”
正围绕是否高人不露相时，门外闯进来一人，把陆嗣业吓得跳起，其余人也都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挪动屁股，好像冲进来的是头猛虎。
“少爷！”
来人卷风冲到赵庆元的身边，放下一小袋事物，继而邀功道：“您要的果脯！”
赵庆元安然点头，而对来人震惊无比的哥舒卓逸颤声道：“他他他他他...他怎么这副模样！”
只见来人身高体壮，和旁人站一起简直如同山岳，他满头金色的曲卷毛发夺目耀眼，耳鬓连着胡子绕了下巴一圈，金色卷毛之下的皮肤却是惨白，五官刀削斧劈，更不似常人模样。
别人没见过，陆嗣业却见得太多，嘴唇抖动着，愣愣说了句：“哈喽？”
这是落针可闻的现场唯一的声音，然而也没人听得懂，陆嗣业开始走来走去四处寻找东西，喃喃道：“怎么会有鬼佬出来，一定哪里藏了摄像机，这些天完全是在拍戏，全是在拍戏，完了，完了。”
他神神叨叨的，却让其他人听清了一个鬼字，曹真倒抽口冷气，认同了这个说法，上下打量着突然闯入的怪物，再看向依旧气静神和的赵庆元和冯语之。
原来如此！
曹真掂量起与那三人的距离，还有自己和门口的距离，外头阳光灿烂，是个不怕鬼的好日子。陆嗣业遍寻无果，便把线索归咎于那个金发大汉身上，刚要开口质问，又听到震得他后退几步的话语。
“萧邦，为何如此迟才将果脯买来？”
赵庆元斥责说道。
“少爷，您要的果脯难见，我寻了好几处才找着！”萧邦说着，抖抖双腿以示费尽功夫，“今日的太阳又刺眼不好看清东西，还照得我头顶极为发痒！”
“萧邦？”
陆嗣业又是脱口而出的呐喊，换别的例如约翰这类常见名字还不至于令他诧异，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更让他怀疑这一切的真相，没道理古代中国小镇突然冒出个白种人，还叫做萧邦。
他朝赵庆元那桌走出几步，身后哥舒卓逸愤而追上将人拖回来，命令他说：“你不要过去！”
冯语之见除自己这方外全都大惊失色，自得地摇着纸扇对曹真笑道：“如何，还道我等只是寻常书生？”
曹真闻言，把警惕的目光移到冯语之身上，心中左右不定，直到身旁小弟颤声提醒他道：“门主，好汉不吃眼前亏。”等的就是这一句，曹真撤下藏匿着摆出的防御姿态，哼了声，转身朝外头走去，扔下狠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劝你识相的话早点离开瓷龙镇。”
曹真一伙走后，哥舒卓逸才发现客栈里就剩自己这桌与那边怪相频出的地方相对，连客栈掌柜都躲在柜台后头急匆匆地扒拉什么东西，估计也要在这呆不下去想逃。只是光天化日之下，阳光近在咫尺，哥舒卓逸也不想夺门而出地轻易丢脸，摇了摇发呆愣神的陆嗣业，问道：“你识得那个鬼怪？”
“什么鬼怪？”陆嗣业稍稍回了神，看向哥舒卓逸，想起与她的相处绝不是虚幻，真真假假也说不通，他眼睛闪烁着，问道，“你有没有看过楚门的世界？”
“那是何物？”
“算了。”陆嗣业抬手按住她，一边站起来说道，“你别拉我，我过去那边聊聊天。”
“等等！”哥舒卓逸自然不情愿，可陆嗣业的手一直加大力度以示决心，她自小随王清学的女诫要求女子敬慎，这时候要有教养就得顺着夫意，但她又并非循规蹈矩的人，真心相护之下便也起身跟随在陆嗣业后头，她一起来，曹冲金几人也拿上刀枪棍棒跟着。
冯语之见几人在陆嗣业带领下浩浩荡荡开来，当头的陆嗣业还直盯着萧邦，稍一诧异便拱手问道：“这位兄台可有疑虑？”
陆嗣业指着萧邦说道：“他是怎么回事？”
冯语之展颜笑道：“传闻地之西极，乃是极乐净土世界，那里有座大雷音寺，寺中坐着如来佛祖，已有十万八千年，却道天地间降妖伏魔所擒拿的妖魔皆都被其镇守座下——”
“西边就是阿拉伯人了，这个明显北欧人。”
陆嗣业制止他继续讲神话故事，朝金发碧眼的大汉问道：“你叫萧邦？会弹钢琴吗？”
萧邦疑惑道：“钢琴是何种乐器？”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却是冯语之斥责萧邦，对着走得越来越近的陆嗣业又问道，“兄台好胆量，天地间各路诸神闻风丧胆的金发恶鬼竟也直眼相看，若非此鬼遭高僧封禁——”
陆嗣业摆手道：“行了行了，你别胡说八道了，我就几题，你，为什么在这里出现？”
“我？”
萧邦点着自己胸口，有点不知所措，然后看向冯语之和赵庆元，显然要先问过他们的意思。
谁知，一直安坐着的赵庆元朗声笑起来，也制止了冯语之要说话的举动，朝陆嗣业抱手道：“兄台是见多识广的明白人，语之，你还未看出来吗？”
冯语之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失礼失礼，还道兄台是与那曹真一伙，失敬失敬，但望兄台海涵，小弟有眼不识泰山。”
“行了。”陆嗣业还是摆手，“不找你们麻烦，我就是好奇。”
赵庆元说道：“兄台可是对萧邦的长相好奇，不瞒兄台，萧邦的出身来历的确颇为殊奇，乃是一对异国夫妇行经淮钟城所诞下，恐忧途中凶险，因而寄养在我赵家做下人，淮钟赵家秉先祖武定侯遗训，乐善好施待人以厚，不因异域人种模样怪异而嫌弃萧邦，也有百多精健家仆为赵家看家护院，萧邦虽长得形态壮硕，亦是安分守己，不敢稍有差池，否则淮钟城赵太守明察秋毫，手段严厉，不少江洋大盗以为在淮钟城也可兴风作浪，最终却落得个身死下场。”
“你说这么多，也没多少干货。”
陆嗣业啧了声，又觉得赵庆元在趁此搬出家世唬人，对自己十分提防，还是直接问对人比较好，于是朝萧邦说道：“卧屎又碾？”
没人回应。
“法克鱿。”
还是没反应。
陆嗣业急得撸起袖子道：“你开口说句话啊！”
萧邦愣愣道：“我，我要说什么？”
“你的汉语非常标准。”
陆嗣业感觉似乎捉到蛛丝马迹了，绕着萧邦走一圈来端详。
萧邦还是愣愣道：“汉语？”
这一问三不知，陆嗣业捏起自己下巴，打算琢磨出个好问题，冯语之却拱手对他说道：“兄台，我等几人早前与本地友人相邀，现已时候不早，可否再寻良日以解兄台心中困惑，届时定与兄台把酒言欢，言而无尽。”
说罢，三人起身一通告辞，急急忙忙走出客栈，陆嗣业还未来得及阻止挽留。眼看他还想追出去，哥舒卓逸一把扯回来，不满道：“你别追了！”
“这等诡异人物，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曹冲金也说道，帮忙拦陆嗣业。
追上去后怎么问是一回事，死死拽着袖子的少女举拳要打又是另一回事了，陆嗣业识相地软下来，安抚众人重新坐好，然后问道：“现在是什么朝代？”
哥舒卓逸与曹冲金对视一眼，低声议论道：“我看他自从那个鬼怪出现后，就有点魂不守舍，可能是遭了鬼怪的邪气入体。”
“不要这么迷信，我没事，我正常得很，我只是...我只是很好奇那个北欧人...也就是那个萧邦，你们不好奇吗，你们以为是鬼怪？”
陆嗣业赶紧解释说道。
哥舒卓逸点头：“非鬼即怪。”
陆嗣业哈哈大笑，捏起她的脸蛋说道：“想不到你怕这个，有什么好怕的，那是人，白种人，在这里想见都见不到，错过一个，要去几万公里之外才能见到。”
“几万里？”
曹冲金嘶嘶抽气：“四当家，若如你所言，刚刚赵庆元的话语为真，那这萧邦果真稀罕。”
幸亏陆嗣业以往在死水寨喜欢讲大道理讲故事，搞得见多识广的学究模样，所以现在说的话还是有人肯相信，为趁热打铁，陆嗣业继续说道：“世界这么大，除了白色的人，还有黑色的人，为什么颜色有差异呢，你想，经常晒太阳的人会变黑，在家不出门呆久了会变白，那要是世世代代都住在太阳照晒或者多云多雨的地方呢，再说你看那萧邦鼻梁高，鼻子大，如果说他老家很冷，鼻子大了吸进的气经过鼻腔温暖，进到肚子里就没那么凉，都是人类对自然适应的进化，在这边你想看都没这样的人，对不对？”
大家听得云里雾里，但似乎有道理，曹冲金点点头，问道：“四当家，这世上有没有黄色的人？”
“我们就是黄种人。”
“嘶...我说的是黄色。”
“......”
“快说啊。”哥舒卓逸催促道，众人纷纷点头。
“都叫你们平时多读点书，就是不听，现在好了，问啊，不学无术，只知道问，不会自己动动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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