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漫漫终捱过,迎来这万道晨光破雾天,本应是春风遍野百花开,可今天免不了生死好戏要上演。
不知什么时候,茗剑山庄大小姐扶怜曾住过的西园换上了一把新锁,扶明泽竟独出心裁地将比武招亲的擂台设在了西园之内。管家心里还是惴惴不安,问道:“庄主,将擂台设在西园之内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扶明泽道:“关楚澜已经知道扶若的真实身份,我们避无可避,不如就来个痛快。”
“千头凤若是知道您……”
“他只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即可,我怎样做,与他无关。时辰不早了,是时候出去迎接各大门派。”
管家前脚踏出,柳戚戚后脚踏进,韩沙带着贺礼紧随其后,扶明泽揖手道:“柳当家,别来无恙。”
“扶庄主别来无恙。”柳戚戚道,“今天是茗剑山庄比武招亲的大喜日子,川威镖局备了些薄礼前来祝贺,不成敬意,还望庄主笑纳。”
“柳当家有心了。”扶明泽说罢之后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道,“当年令兄柳河东柳当家健在的时候,川威镖局就与我茗剑山庄往来交好,今日川威镖局更是与我茗剑山庄同气连枝,今天我们不妨亲上加亲,在擂台上,我倒是希望见到贵镖局的兄弟。”
由于之前亏了茗剑山庄的镖,所以面对扶明泽厚颜无耻的拉拢,柳戚戚也不得不虚以委蛇地赔笑,竟不知如何接下去,韩沙看出了她的为难,站出来道:“早就听说扶大庄主的妹妹貌若天仙,秀外慧中,既然今日庄主亲自开口应允,再加上我还未有妻室,那兄弟今天就斗胆上去一展拳脚。”
扶明泽脸上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笑,迎着日光,晕开淡淡一圈阴谋似的光晕。
话不多说,扶明泽携川威镖局众人来到了西园,风光依旧好,只可惜旧人不在。管家招呼往来名门正派落座,左有华山派、衡山派……前来撑场面,右有青城派、点苍派……来捧场子,除了一些个名门正派之外,也不乏一些小门小派,都报了名,出了人,茗剑山庄的这次比武招亲,请来了武林的半壁江山,声势之大,可以想见。
有人带的是贺礼,有人带的是聘礼,礼品堆积如山;尽管往来门派之广,各路英雄之多,管家还是有条不紊地安排入场落座。只是有一点,扶明泽主座之侧两个贵宾席位竟不知是给谁预备的。他大摇大摆地坐上主座,左有银甲苏仲,右有黑袍苏叔,他伸手一挥,管家带领众家丁依次将珍藏的好酒置于各席位,小心翼翼地为客人斟满。扶明泽凝重地望着手中的酒杯,缓缓站起身来,众宾客一看,也纷纷举杯起座,一时间,恭贺之词不绝于耳。
扶明泽强颜欢笑,加以附和,忽又低头不语,众宾不解,问之答曰:“座下皆为名门正派,来者都是江湖豪杰,扶某在这里谢过各位赏光,茗剑山庄略备薄酒,招待不周,还请各位海涵。”
华山掌门徐老哈哈一笑道:“扶庄主谦虚了,都知茗剑山庄以酒为贵,以剑立名,‘浮光枕’和‘断欲诀’乃是不世之双宝,今日能品绝世之好酒,是吾等之幸。”
扶明泽苦笑一声,道:“徐老所言甚是,列位杯中之酒乃是茗剑山庄珍藏之佳酿,饮罢此杯,世间再无如此滋味了。”话音一落,座下一片哗然。
衡山掌门江一平道:“扶庄主何出此言?”
扶明泽深深叹了口气道:“各位有所不知,我茗剑山庄的镇庄之宝浮光枕已丢失足月之久,至今未能找回,看来我茗剑山庄是气数将近了。”
点苍派掌门大公子,江湖人称青眼海王的荀诫站出来道:“以为是江湖传说,原来真有此事,扶庄主好能瞒天过海,竟不知便宜了哪些贼人。”
扶明泽道:“荀公子所言极是,此事是扶某思虑不周,而今,请各位英雄至此,一是为了家妹的终身大事,二是为了我茗剑山庄的镇庄之宝,今日我赌上茗剑山庄百年的名誉颜面,如果哪位英雄能找到浮光枕,扶某就将浮光枕赠与他,如果今日,哪位英雄能攻擂成功,迎娶家妹,扶某就将‘断欲诀’心谱赠与他,各位可还有话要说?”
苏仲、苏叔二人一听要将“断欲诀”心谱送人,登时慌了神,后又恼羞成怒,将脸凑于扶明泽耳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庄主好大口气,将我们三剑宗置于何地!”
扶明泽面不改色答道:“二位急什么!扶若已经死了,谁又能迎娶茗剑山庄的大小姐,既然无人能与我茗剑山庄联姻,自然也就无人能拿到‘断欲诀’心谱。”
四方擂台已起,边角各树牙旗,管家大喊一声:“比武招亲开始,哪位英雄先上?”
“我!”话音一落,只见一青衣剑客跃身而上,抱拳四座道:“早就闻之茗剑山庄大小姐美若天仙,在下青衣教沈彦今日有心抱得美人归,在座皆为英雄豪杰,所谓君子有成人之美,不如今日就成全沈某,也免得伤了和气。”
扶明泽之前已发话,得扶若者得断欲诀心谱,哪里会有人轻言放弃,说话之际,座下一白衣秀士杀起,银枪挑五岳,红缨如嗜血,问岳枪在兵器谱上已占到了前十的位置,宋鹤银枪一扫,沈彦踉跄后退,比武招亲不过才开始,就出场这么一个大角色,沈彦心里连连叫苦,输是必然的,可是竟连脸面都挣不回。
说时迟那时快,沈彦手握剑柄,横空一拔,剑鞘铿然脱落,反手一个剑花,本欲杀得宋鹤措手不及,谁知竟恰巧挡住了宋鹤的攻势,宋鹤双脚岿然不动,仅凭手舞单枪,就杀得沈彦招招见底,沈彦自知黔驴技穷,不宜久战,借着银枪上挑之势,一个腾空,侧翻出场。随即抱拳笑道:“今日多谢宋公子临场,让沈某见识了昆仑的问岳枪,实在是沈某之幸,竟不知,宋公子对扶家大小姐也有襄王之梦。”
一句“襄王之梦”让宋鹤心里好生不快,沈彦分明就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不过这也改变不了大局,他手执银枪在万人中央一战,直接加快了打擂的进程,接下来势必是高手之间的对决。
结果却久久无人敢上。
宋鹤大笑一声道:“若再无人攻擂,在下可就要抱得美人归了,多谢列位成全。”说罢此番话,又瞄向荀戒,在场所有人中,能够迎娶茗剑山庄大小姐,并且有资格、有能力和他一战的只有青眼海王,可是此时青眼海王却按兵不动,眼睛不看擂台,却盯着扶明泽身旁座上的一人,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晴好的天还是带着一顶斗笠,黑纱遮面。
段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座了,盛小楼执天灵剑立侍左右。荀戒不见得认识段虹,可那把天灵剑太过抢眼,天灵剑次于伏矢的血鳞剑,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三,好生张狂。荀戒嘴角勾起一丝浅笑,看来在坐的就是回风谷主人千头凤了,场面还真是不小。不过既然江湖传言是真的,那么扶若的死也是真的,妹妹明明已经死了,扶明泽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转而将视线移到宋鹤身上,发现宋鹤也是死死地盯着他,荀戒心里满是不屑。宋鹤,昆仑祖师亲授的弟子,年纪同徒孙,位分却是师叔,是在昆仑祖师退隐之后,又决定收取的关门弟子,已默认是昆仑一派日后的掌舵人,如此人物,居然会这么愚蠢。
宋鹤似乎看出了荀戒的意思,颇有涵养地一笑道:“不知青眼海王是否对有兴趣来与宋某一决高下呢?”
这句话一出口,荀戒就知道自己轻敌了,若是单纯地只为茗剑山庄的大小姐,宋鹤绝不会多嘴问这一句话,直接领赏走人,娶妻过门就行了,可见他心里也明白,扶若已死,这都是扶明泽的计!
宋鹤执意要荀戒上,荀戒一不明白扶明泽玩什么手段,而不清楚宋鹤打什么主意,可是习武之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对手叫板,宋鹤言语渐渐过激,荀戒再无推脱的余地,双脚狠踏一步,跃然而起。
宋鹤心里清楚荀戒的实力,他生下来时,眼睛就是青色,不满十岁之时,就神力惊人,最有名的传说,莫过于他曾震海取鱼,“青眼海王”的名号也因此而来。点苍虽是小门小派,可却出了如此神人,跟这样的对手过招,也是宋鹤一直的夙愿。
青眼海王大战问岳枪宋鹤!传出去也算江湖后辈的巅峰之战,座下众人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热闹。宋鹤攘战,自然要先出招为敬。银枪在眼前虚晃一下,就直奔荀戒的命门而去,这一式直来直去,破绽百出,荀戒为人谨慎,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还是决定以守为攻,眼看着荀戒也是左闪右躲不出招,宋鹤的枪法也少了和沈彦对战时的刚猛。本来应该是高手之间的一番对决,不料却变得这般虚以委蛇,如同做戏,台下众人发出连连嘘声。
点苍一派掌门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荀戒看到父亲如此,便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但面对宋鹤的虚虚实实,还是不能下死手,一招劈山神力降下,落在了宋鹤的肩头,并未击中要害,宋鹤嘴角泛起一丝鬼魅的笑道:“要出招了吗?”
荀戒道:“今日是大场面。”
宋鹤道:“今日站在台上的,都是被人牵线的傀儡。”
“何出此言?”
“我寻找扶若已经足月之久,现得知她的尸首就在六扇门。”
“那你此番攻擂又是为何?”
“为了向扶明泽讨一个说法。”
“看来你对扶家大小姐用情不浅。”
宋鹤惨淡一笑回道:“难道你对茗剑山庄断欲诀就没有丝毫兴趣吗?”
荀戒凑近宋鹤道:“有兴趣不假,就怕没本事,看到扶明泽身边坐的谁吗?”
“回风谷千头凤,盛小楼的天灵剑哪个不认得!这就是我要找你上来的原因。”
“这话怎么说?”
“千头凤都来了,此番胜算太小,我想让你帮我,事成之后,断欲诀归你,而我只要一个说法。”
“怎么帮?”
二人言语声细如蚊蝇,在漫不经心的出招拆招之间已经将事情商量已定,两人千百招之间不分上下,把自家绝技秀了一遍,就是丝毫不伤对方性命,四座看得迷糊,也不知何故,最后竟连嘘声都没了,只剩哈欠连天。
扶明泽显然有些看不下去,叫来管家,交代了几句话,就又陪千头凤聊起天来,整个画面和谐到不行。管家喊道:“日轮西沉,点苍派青眼海王和大昆仑问岳枪不分胜负。”话说到这里,宋鹤以为自己的计谋要得逞,谁知管家又道,“故加赛一轮,由本山庄三剑宗之一银甲苏仲对战大昆仑问岳枪,黑袍苏叔对战点苍派青眼海王,以决胜负,胜者可迎娶我茗剑山庄大小姐扶若,娶扶若者,得断欲诀心谱。”
荀戒莞尔一笑道:“鹤兄,看来你这让我们两人平分这场胜果的计谋有些行不通啊!”
宋鹤眼神坚毅,道:“未必!只要你能胜得了苏叔。”
“也不是不可以!可是鹤兄,你有把握赢苏仲吗?如果到最后只有我赢了,岂不是为了一个断欲诀心谱惹了一身麻烦,未免太不值。”
“放心吧,关于她的所有麻烦都是我的,你只要尽力赢得苏仲就好。”
二人打定主意,拼一把!殊不知,他们细如蚊蝇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进了千头凤的耳朵。
苏仲、苏叔双双跳将场上,四人对垒开场。
双苏动作整齐划一,拔剑,舞剑,出剑,宋鹤和荀戒没有那么多套路,刚开始跟对方只是热身,现在要跟茗剑山庄的人开战,自然要拿出实力。荀戒大力神威一出,苏叔的蛇皮长剑不自觉地被震颤,然而他也是身经百战之人,不停地翻舞着剑花,以化解荀戒的排山倒海之力,可是这样一来,招式不免反复,破绽也会显现,唯一乐观的一点就是,这又是一场以柔克刚的比拼,蛇皮长剑柔韧难解,断欲诀也被苏叔运用得来去自如,看实力无疑是荀戒高人一等,但技法又是苏叔略胜一筹,二人来去几百回合不相上下。
再看宋鹤和苏仲,成一边倒的趋势。如果说苏叔和荀戒是刚柔之间不相上下的对垒,那么宋鹤和苏仲就简单多了,问岳枪虽然是宋鹤的趁手兵器,可是他师承昆仑祖师,并得其真传,动起手来是一点都不含糊,座下昆仑众人也一点都不担心宋鹤会输给茗剑山庄的剑宗。
苏仲通体银甲,宋鹤一袭白衣,俩人缠斗一起,让众人看得眼花缭乱。问岳枪可柔可刚,变化百出,正对苏仲的路子,蛇皮长剑明显有些招架不住,渐渐败下阵来,苏仲不得已,也使出了断欲诀,场面就好看了!宋鹤银枪左进右出,翻舞银花,似要正面化解,可苏仲丝毫不给他化解的机会,连连出招,虽然对自身内力损伤极大,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宋鹤有些头疼,只好也搬出了撒手锏,大昆仑的“混天霹雳掌”!他一把收枪,急急后退十余步,直至舞台边缘,众人都捏了一把汗,殊不知这是欲擒故纵,诱敌上前,准备发动绝招。
苏仲果然中计,不由分说地乘胜追击。段虹在一旁观战,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吩咐了盛小楼几句话,然后场上的形势就发生了变化,宋鹤只感觉胸口一闷,好像有千斤巨石压着一般,“混天霹雳掌”威力减了何止一半之多,丧失了对苏仲的杀伤力,只是双方都站定了而已,宋鹤向场外望去,竟不知是谁动的手脚。
躲在暗处的伏矢和非毒,看得再清楚不过,盛小楼偷袭!非毒冷笑一声,道:“咱们的段少爷很喜欢玩这种见不得人的把戏啊。”伏矢道:“不管他做什么,我们都不能动。”非毒一个白眼过去道:“还用你提醒,我只是不太明白,既然输赢关系不大,为什么段虹要多此一举?”
伏矢在右侧并未答话,却听见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段虹曾是洪门白衣客卿,人称‘顺风耳’,方才宋鹤和荀戒的对话必然被他听到了,如果这两人都赢了,扶明泽就要为难,戏就没办法唱下去。明白了吗?”非毒万分惊愕地回头,入眼正是关楚澜似仙非仙,似笑非笑的脸。她竟有些呆住。
关楚澜又笑道:“姑娘,好巧啊!”明媚的春光仿佛只映在了他一个人的脸上,非毒迟迟不语,伏矢一把血鳞剑搭在关楚澜的肩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非毒这才反应过来,道:“关小二是吧,你好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这场面,扶明泽好像没有准备你的坐席。”说罢之后,一脸嘲讽地看着关楚澜,他微微一笑,道:“如此我才有机会在这里跟姑娘搭讪。”非毒将脸转过去道:“小二爷别不正经。我们此番前来是有事要做。”
“怎么?要取段虹性命吗?”
伏矢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关楚澜笑得肆无忌惮道:“因为那封委托信是我写的,千两黄金也是我放在无面佛身后的,我知道段老爷子不会动手杀自己的亲孙子,所以才会委托七绝门杀段虹。”
非毒道:“也就是说杀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这场面必须有我七绝门的人在对吗?”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揭穿扶明泽的阴谋,难道姑娘就不想知道七绝门为什么会被牵扯进来吗?”
“当然想知道,为什么?”
关楚澜狡黠一笑道:“别着急,看我的。”
三人说话之间,场上已分出了胜负。宋鹤发招之际遭到盛小楼的偷袭,吐出一口闷血,苏仲乘胜追击,连发断欲诀,宋鹤再难招架,被逼退下场。另一边,虽然耗费不少内力,荀戒却也是稳稳赢了,回头一看宋鹤,竟然被赶下了台,他一拍脑门,懊悔不已,早知道还不如败下阵来,果然最后成了这样的局面,赢也赢得如此不尽人意。
宋鹤满心愤慨,怒视四座,道:“在坐的都是江湖豪杰,名门正派,竟不知还有趁乱偷袭之辈,不如站出来,与我宋某堂堂正正地决一高下!”
扶明泽站起身来道:“宋大侠,愿赌服输!你还有什么话说。”
“扶明泽,你……”话未说完,又吐出一口毒血,看来是伤得不轻。昆仑众人本欲上前帮扶,不料他身边已有了一人,关楚澜将其搀起道:“早知这是阴谋,就不要趟这浑水。”
宋鹤一看道:“原来是小二爷,我只想查明她的死因。”
关楚澜脑袋一歪,作疑惑状道:“她是扶怜还是扶若?”
“小二爷什么意思?”这一问让宋鹤甚是摸不着头脑。
“这么跟你说罢,是六岁前的她还是六岁之后的她?是西园里的她,还是南阁中的她?”
宋鹤满脸惊诧,竟不知如何回答。
而此时,扶明泽宣布青眼海王夺冠,正要行加冕之辞,没想到荀戒却当场单膝跪地,道:“荀某不才,恐怕不能对贵山庄大小姐负责,还望庄主另择他人……”话还没说完,关楚澜一把折扇挡在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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