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越来越昏,最后竟下起雨来。
夜色中,一列镖队押着两辆镖车从远处缓缓走来,带队镖师左手持一柄金齿雪刃斩腰刀,胯下一匹嘶风绝尘赤兔马,胸前衣甲上一个大写的烫金“威”字,走镖的正是名震江湖的川威镖局,此人一马当先,自然就是川威镖局的大镖师韩沙,江湖人称左刀王。
他身负刀鞘,左顾右盼地带着一队人马缓缓走向黑水河。突然,风雨中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见马往近处倒,人往远处摔,整个镖队炸开了锅。韩沙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回看赤兔马,只见马额上插着一枚暗器,走近一看,状如柳叶,上黑下白,这不就是绝门七魄之一的非毒所用之物吗?韩沙心里早就知道必有此一劫。
再往河边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人一马,白马倚江而立,通体赛雪,马上一位红衣女子,面无表情,像是在风雨暗夜里盛开的一朵火芙蓉。只见这名女子红衣灼目,相貌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双眉似弦月,流离顾盼,仿若梦中真亦幻;
粉颊晕芙蓉,如风窃露,半饮春情恨也无。
韩沙看到红衣女子左眼角下一颗泪痣,便知她是非毒无疑了,道:“七绝门都死完了吗,居然让一个女娃娃来劫我的镖,不是我看不起你,小丫头认识我是谁吗?”
“韩二当家来的不是时候,非要趁着月黑风高来投我黑水,是不给七绝门面子,不管这镖车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今天我都得收了。我劝二当家识相点,留下镖车就此回去复命。”
韩沙道:“月黑风高夜行路,并非韩某人的本意,只因这趟镖走得急,迫不得已才要连夜过黑水河,川威镖局和七绝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小丫头何必如此。再说,韩某人丢了这趟镖顶多是失职之罪,若七绝门劫了这趟镖,那可就是杀身之祸了,劫或不劫,小丫头可要思量清楚。”
非毒跃下马,近前道:“二当家莫不是要吓唬我?我七绝门都是一群死过的幽魂孤鬼,怕什么杀身之祸。听二当家这么一说,我更好奇这镖车里装的是什么了。既然二当家不给,那非毒只好自己拿了。”
话音刚落,三盏吊眉刀直冲韩沙脑门飞来,韩沙一个回身躲过,没想到另三发吊眉刀却冲其下盘横扫过来,韩沙空中一跃,将就躲过,非毒招招死手,不留余地,若再躲下去怕是败了,只得以攻为守,扭转战局。
大刀一横,韩沙一招“平沙落雁”,刀势携风带雨直逼非毒,非毒如鬼魅一般嫣然一笑,双手合十,聚气成墙,轻易化解开来,她反手又是七盏吊眉刀,连成北斗七星阵,直逼韩沙,韩沙看花了眼,就在闪转腾挪之际,腿部正中一镖,跪地难起。众番趟子手见镖头败阵,局不利我,纷纷提刀上前,非毒欲要发功,突然一把白纸折扇横飞眼前,扫出一屏烟雨。
关楚澜收了扇子道:“韩大哥别来无恙,今晚这阵势,莫不是要给我英雄救美的机会?还谢韩大哥成全。”
韩沙抬眼道:“原来是龙塘二少主,小二爷可知你身后站的那人是谁!怎就这般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关楚澜笑道:“小弟我心里糊涂,韩大哥不糊涂,定然知道什么结果会招致什么后果,又何必在这里盘成一局死棋?看大哥的脸色不佳,定是毒已侵入脾脏,大哥还是及早率众回去养伤复命吧。”
韩沙心里知晓这趟镖保不住了,关楚澜又话里话外地提点,没办法,只好先带着众人退去。黑水河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更加得不平静。
非毒笑道:“原来是晦明龙塘二少爷,果然一表人才。二爷夜访黑水有何贵干?莫不是跟着这趟镖来的?”
关楚澜道:“我不是跟着镖车来的,我是专门来找姑娘的。哎呀呀,亏小爷我行走江湖多年,竟然没有听说过绝门七魄之一的非毒,居然如此倾国倾城!失敬,失敬。”
“你当然不会听说,因为除了七绝门,见过我真容的人都已不在世了。今晚若不是二爷及时赶到,川威镖局一个活口我也不会留,左刀王竟还不知好歹地说你是非不分。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关楚澜笑道:“如果左刀王不顾身重剧毒,舍命与姑娘一战,姑娘有把握赢到最后吗?我是救了川威镖局十几条人命,可我同样也救了姑娘不是吗?还有,既然我坏了姑娘的好事,姑娘为什么不杀我?”
“晦明龙塘傲居南海,独霸一方,我若是惹了这个麻烦回去,怕是要被逐出七绝门了。”
“姑娘真谦虚,你怕惹了我晦明龙塘,就不怕惹到茗剑山庄吗?我此番不是跟着川威镖局来的,而是为着茗剑山庄的大小姐扶若,想必姑娘知道其下落吧。”
非毒脸上漾开一丝妖冶的笑,道:“茗剑山庄拜托二爷调查的肯定不止扶若这一件事情,为什么二爷不问问我浮光枕的下落?还是说二爷满心的怜香惜玉,竟置大局于不顾!”
“浮光枕我相信不在你手里,我只是好奇你怎会得到扶若已死的消息。”
“很简单,人是我杀的。南海之蛟千年寿命,死后龙心化成朱玉,是为龙心石,而晦明龙塘迄今为止也不过三颗龙心石。茗剑山庄的大小姐生来就患有寒疾,须以龙心石暖其经脉,故而茗剑山庄不得已只得将女儿寄养于晦明龙塘,不料那丫头日夜啼哭,晦明龙塘塘主不忍,只得忍痛割爱,将一颗龙心石赠与茗剑山庄,并送大小姐离开,离开那年,她才六岁,二爷与她的交情也是从那时算起的吧,我说的对吗?”
关楚澜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小时候家里确实来过一个爱哭的小丫头,后来又被送走了,从此再没与她见过面,也谈不上什么交情,如今,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烦请姑娘告诉我你为什么杀她?她的尸首现在何处?也好让我回去交差。”
非毒冷笑一声道:“二爷何必将自己说道得如此薄情?若不是为了她,你怎会接下这个案子?难不成你是真的觊觎浮光枕吗?”
“关某视酒如命,可是好酒却不常有,如能得到浮光枕,便此生无憾了。”说完淡然一笑。
非毒道:“世事苍凉,人情寡薄。她的那条命早就该扔了,又何苦苟延残喘到如今。二爷如果非要我说出个杀她的理由,不妨去城外观音庙看看,兴许菩萨能告诉你。”
“这镖车姑娘不打算要了?”
“这镖恐怕是趟回头镖,是往我七绝门嘴里送的饵,二爷如果感兴趣就拿去吧,也免了我七绝门的一桩麻烦。”
关楚澜绕着镖车转了两周,仔细端详起来,发现锁扣设置得极为精巧,箱外一道八角明锁,中心一个锁孔,关楚澜拔下一根头发,双捻起来往锁孔里探去,才没一半似有所阻,他点了点头,心里仿佛明白了什么。
黑水河的水越发汹涌,一浪盖过一浪,河水不停地上涨,没过了非毒和关楚澜的双膝,非毒转身一投,进了黑水河,回了七绝门。关楚澜在河水里站立良久,思索非毒所说的话。不知她为何能知晓那么多事情,看来只能先去观音庙看看究竟了。
翌日清晨,燕复尘骑着快马赶到了茗剑山庄,罗蚕青出门相迎。
燕复尘拱手道:“罗姑娘,在下受龙少所托,来茗剑山庄查找小姐和浮光枕丢失的线索,还请姑娘带我面见你们庄主。”
罗蚕青道:“燕少侠,不必拘礼,我现在就带你去见我们庄主。”她又道,“燕少侠,二爷托你来茗剑山庄查证,他人呢?”燕复尘回道:“他有更重要、更危险的事要做。”思付再三,燕复尘还是决定先隐瞒扶若被杀的消息。
见到罗蚕青带了燕复尘进来,扶明泽连忙起身道:“燕大侠快请坐,一路车马劳顿甚是辛苦,青儿,快请茶。”又道:“燕公子,尊师近来可好?”
燕复尘上下打量着扶明泽,一身锦衣玉帛,鬓角霜白,眼圈发黑,看来为了浮光枕和亲妹妹已经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了。道:“扶大哥,寒暄就不必了,距比武招亲还剩不到六天的时间,查案要紧,你还是给我讲讲浮光枕和小姐失踪时是怎样的情形吧。”
扶明泽道:“浮光枕是我镇庄之宝,一直被锁在我茗剑山庄天来泉底水心塔内,以便净化整个天来泉的水,如到夜晚,月光明朗的时候,整个天来泉还会泛起一层金光。泉底水心塔塔身是玄铁所铸,塔锁是我茗剑山庄特制的双重机关锁,外面一道明锁,内部一道暗锁,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明锁的钥匙在我这里,暗锁的钥匙在若儿那里,自她失踪之后,钥匙也不见了,而我的钥匙还在。”
燕复尘道:“失踪那天到底是怎么个情形,你还记得吗?”
扶明泽怅然若失道:“那天的情形,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向来习惯清晨起床时饮茶,可是那天我尝到茶水不似以往的味道,原以为是丫鬟懒,没有去天来泉取水,只是用别的水随意给我冲泡的,可是后来问清楚了,确实是天来泉的水,我不相信,到了泉边,掬起一捧水一尝,才知道不对劲,赶紧让人下水去看浮光枕,却见水心塔塔身不曾损坏,而锁被打开了。我急忙回到房间,发现明锁的钥匙还在,然后我让人去找若儿,却发现她不见了,而暗锁的钥匙也一并失踪了。我想这事定是有人要与我茗剑山庄过不去,就派人出去搜寻,一个月过去了,仍旧没有结果,后来钟离捕头找过我,说茗剑山庄的酒有问题,我才想起来过了浮光枕的酒早已卖完,下人不懂事,才给我惹了祸,随后,我就停了生意,又赔了钱出去,才封住了众口,再过几天就是茗剑山庄比武招亲的日子,浮光枕失窃,我拿什么招待到时远道而来的江湖朋友,各路英雄,无奈之下,我就让青儿去找关楚澜小二爷,希望他能力挽狂澜,解了我茗剑山庄燃眉之急。青儿答应如果关楚澜能找回浮光枕,就将浮光枕分与他,这个条件我也是答应的。对了,小二爷在忙什么?怎就麻烦公子过来调查?”
燕复尘听完扶明泽一席话,心里暗生疑问,再过几天就是茗剑山庄比武招亲的日子,为什么扶明泽只关心丢了浮光枕没办法招呼客人,而不关心扶若的生死,扶若都已失踪,比武又是为了给谁招亲?燕复尘道:“扶大哥不必着急,龙少那里已经有些眉目,他正顺藤摸瓜地往下查,还请扶大哥带我去天来泉,我想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好的,请,请。”
茗剑山庄地势低洼,南临峭壁,天来泉从万丈高的涯顶倾泻而下,流入茗剑山庄,泉水清澈明净,且没有鱼虾苔藻,甚至可以隔着深深的泉水,看到下面的水心塔。燕复尘脱了外衣,一个猛子钻下水去。罗蚕青道:“燕少侠,你……”扶明泽道:“随他去吧。”
燕复尘游到水塔附近,塔锁还是开着,里面空无一物,也没有强行打开的痕迹,可奇怪的是,整个泉底遍布鹅卵石,唯独这塔身附近尽是泥沙,没有卵石。燕复尘双脚一蹬,借力往上游去,出了水,罗蚕青将外套披到他身上。
“燕少侠可曾看出些端倪?”扶明泽问到。
燕复尘一面擦脸,一面道:“这件事可能没有刚开始想象得那么简单,扶大哥,如果方便的话还劳烦你带我去小姐闺房看一下,毕竟她是从那里失踪的。”
扶明泽恍惚了一下道:“好好,请跟我来。”
打开扶若的闺房,扶明泽道:“她失踪了之后,这里还是旧陈设,我没有让人动这房里的任何东西,燕少侠请。”
燕复尘仔细查看着整个房间,并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他转身问道:“扶大哥,这里除了暗锁的钥匙,还有别的东西不见了吗?”
扶明泽看向罗蚕青,罗蚕青道:“平常是我侍候小姐的饮食起居,这里的确除了暗锁的钥匙,再没有丢失其他东西。燕大哥,你可曾查到些什么?”
燕复尘用手摸了摸镜台,上面没有一丝灰尘,道:“这个房间经常有人打扫吗?”
罗蚕青道:“是我一直都在打扫,我不想小姐哪天回来了看到房间没有收拾,但我没有动任何东西。”
燕复尘道:“我知道了。罗姑娘,请你仔细跟我讲一下你家小姐失踪时的情形。”
罗蚕青道:“小姐失踪时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那天晚上,小姐刚沐浴完,让我进来收拾了浴桶,她就睡去了,一直没有出门。等到第二天,庄主发现浮光枕失窃了之后,就来小姐房间找钥匙,结果发现钥匙已经不在了,而小姐也不知去了哪里。”
“暗锁的钥匙之前是放在哪里的?”
罗蚕青走到画屏前,只见薄如蝉翼的画屏上绣着一个体态端庄的女子,她身着一袭单衣,半挽着袖子,右手手持一盏花瓶,左手拿着一支桃花,欲要将花置入花瓶。就是那盏花瓶,丝线仿佛被人剪开了。罗蚕青道:“燕大哥,暗锁的钥匙就藏在这绣花瓶的丝线内,小姐失踪后,庄主命我剪开了花瓶的线,却发现钥匙也不在了。”
“钥匙的藏处有几人知道?”
罗蚕青道:“只有庄主和小姐知道,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燕复尘低头不语,思索片刻道:“小姐沐浴的浴桶还在吗?之后有没有人用过。”
罗蚕青道:“浴桶还在后院,本来就是小姐专属的东西,没人敢动。”
扶明泽道:“燕少侠想到什么了吗?”
燕复尘胸有成竹地说:“扶大哥,现在让人烧些热水提到后院,我们先去看看浴桶。”
扶明泽照着燕复尘的要求吩咐下去,又带他来到后院一间杂储房,房内堆放了不少杂物,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木桶,罗蚕青上前道:“燕大哥,这个就是小姐用的浴桶,平时是不放这里的,只因小姐失踪多日,不见回来,所以庄主命人将浴桶堆放了进来。”
燕复尘仔细查看这浴桶,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茗剑山庄的一个小伙计提着一桶刚烧开的热水道:“庄主,水烧好了。”
燕复尘道:“太好了,来,倒进这浴桶里。”伙计将热水倒进浴桶,顿时一股残香升腾起来。燕复尘仔细地嗅着香味,眉头紧锁。
罗蚕青看燕复尘脸色不对,问道:“燕大哥,这有什么不对劲吗?”
燕复尘道:“我自幼体弱多病,师父不但给我治病,还教我辨草识药,我也算是久病成良医吧。这种香味我似曾相识,应该是西域曼陀罗,通常被用作麻药,但药剂一旦过量,就会让人昏迷不醒,更有甚者会直接咽气。扶大哥,你可曾知道谁会有这种药?”
扶明泽思索片刻道:“若说用药下毒,江湖上恐怕只有七绝门最在行。”
燕复尘道:“绝门七魄最擅用毒不假,可是他们用的都是要人命的剧毒,这种半温不火的迷毒不知是不是出自他们之手,如果这一切真是七绝门所为,那我还是奉劝扶大哥,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扶若小姐可能已经遇害。”
扶明泽紧锁双眉,罗蚕青则一下瘫倒在地,呜咽道:“不是只要浮光枕吗?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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