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尽,大林峰上的大林寺独将春色掩在了高墙重门之中,灿若朝霞的桃花林漫烧了半座山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山寺的宁静,小和尚莫归打开寺门,只见外面站着一位青衣小姑娘,长相俊俏,衣着得体,想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她手里提着一盏精致的酒壶,直闯进来。莫归急忙上前拦住道:“女施主请留步,莫要冲撞了佛祖,本寺三位法师皆闭关静修,谢绝一切外人到访,还请姑娘见谅。”小姑娘瞥了一眼莫归道:“看你年纪不大,说话倒有模有样。我从正门进来你要拦我,翻墙进来的你倒不管了?”莫归道:“女施主说笑了,本寺哪里有翻墙进来的不速之客。”小姑娘浅笑道:“小和尚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节,山下的花都落尽了,那吃花的贼除了这里别无去处,你再不放我进去,这大林寺的桃花林就要成孙猴子大闹过的蟠桃园了。”莫归半疑半惊,随小姑娘来到了后山,只见在群花掩映之下,芳菲弥漫之中躺着一位素服华颜、宽袍大袖的公子:面如玉笺赋春色,目比寒星欺秋水,身似佛陀石上卧,妄从画中寻似谁。他看见眼前这两人也并不惊讶,打了个煞风景的饱嗝又翻身睡去了。小姑娘上前一步道:“就知道关二爷在这里。小女子奉我家庄主之命来给二爷送壶好酒。”莫归这才回过神来,原来眼前这位公子竟是晦明龙塘二少爷关楚澜,江湖上传言他最喜以花下酒,从不吃五谷杂粮,于是模样不似凡人,颇有些仙风道骨,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关楚澜抬抬眼皮道:“好伶俐的丫头,你是谁?你家庄主又是谁?给我报上名来。”小姑娘不紧不慢道:“小女子我姓罗名蚕青,是茗剑山庄的掌事丫鬟,我家庄主自然就是茗剑山庄扶明泽。庄主托我给二爷带封信,还请二爷过目。”“酒还没喝就开始谈事,小丫头也太心急了点,把酒壶拿过来,先给小爷我尝尝。”刚一打开酒壶,关楚澜就锁紧了眉头,道:“丫头,这可不是一般的酒!”罗蚕青嫣然一笑道:“二爷真识货!这酒是去年六月头番合欢新酿的花酒,不多不少,就剩下这一坛,二爷可要仔细点品,恐怕以后再也喝不到了。”关楚澜浅笑一声,接过罗蚕青手里的信,即刻撕成碎片,随手一扬,没入了花海。罗蚕青面带愠色道:“二爷这是做什么!”关楚澜道:“贵庄的镇庄之宝浮光枕被盗已有一个月了吧,一个月的时间扶明泽非但没有查出下落,反而还丢了自己的亲妹妹,茗剑山庄落到他手里,怕是要江湖除名了。”罗蚕青道:“庄主封锁了浮光枕失窃的消息,没想到二爷料事如神!那就请二爷出山,替我茗剑山庄解了这燃眉之急。”关楚澜摆了摆手道:“再有七天就是你们茗剑山庄大小姐、扶明泽的亲妹妹扶若比武招亲的日子了,江湖各路英雄那时都会集聚茗剑山庄,这时候找我已经太晚,我无能为力。”罗蚕青道:“想必二爷也应该知道浮光枕是何物,犹如人的小指般大小粗细的玉截子,可那玉并非顽玉而是灵玉,入茶则茶生异华,入酒则酒添异香,是我茗剑山庄之“茗”字所在。如果二爷能够在这七日之内查到浮光枕和小姐的下落,那么我就将浮光枕一剑断开,一半留在茗剑山庄,一半赠与二爷,二爷意下如何?”关楚澜莞尔一笑道:“小丫头做得了主吗?还是回去请示一下你家庄主再说吧。”罗蚕青斩钉截铁道:“此事刻不容缓,没有时间再回去请示庄主,就算今天庄主亲自来拜访二爷,他也要这么答应,原因有三:一,我茗剑山庄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在比武招亲之前找到浮光枕和小姐;二是小姐已失踪多日,生死未卜,时间越久越危险,耽搁不得;这三,就是看二爷你了,二爷视金钱如粪土,除了浮光枕,茗剑山庄也拿不出能请动二爷的东西。综上三条,是庄主不得不答应的理由,就请二爷信过小女子,即刻动身。”关楚澜打量着罗蚕青也不言语,从袖内掏出一方丝帕递与她道:“拿着这个去到六扇门找他们的总捕头钟离慕,让她只身前往衔月楼等我。”罗蚕青犹豫道:“官府向来不管江湖事,钟离捕头不会答应的。”关楚澜摸了摸莫归的小光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该她出头,她推不掉。”说完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莫归不耐烦地打掉了关楚澜的手,道:“你这人,跑到人家寺院偷花,还对出家人不恭不敬,我要告诉师父去。”“去吧、去吧,只是别打扰了法师清修才好。”莫归才想起来三位师父皆在闭关修行,一脸幽怨地看着关楚澜。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衔月楼内一位女子独坐窗前,眉目英秀,身纤肤白。她面前摆了一桌子菜,却不动筷,静静地品着酒。关楚澜来到衔月楼,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折扇一合道:“良辰美景已备,只待美人侍酒,便十全十美了。钟离捕头,果真不下来与我一同饮酒?”老掌柜听到有人在外说话,出门一看,原来是龙塘二少关楚澜,掌柜急了道:“关二爷这不是在砸我生意吗?小店本本分分地招呼客人,哪里会有捕头进来。”话音才落,从楼上飞下一个身影,飘然落在关楚澜面前。关楚澜对老掌柜作了一个揖道:“在下失礼了,可是老掌柜,你这店可当真不小啊!”老掌柜闷哼一声,进门去了。钟离慕道:“亏我良苦用心地备了一桌子菜,没想到关二少爷不肯赏脸,非要来这大街上喝酒。”关楚澜拉着钟离慕一起坐在地上,指着天边的月亮道:“你知道衔月楼为什么叫衔月楼吗?”钟离慕一脸茫然。关楚澜道,“你看楼顶那只金凤凰,凤头朝上,凤喙微张,从这里看过去,这个时辰月亮恰好卡在凤嘴里,金凤衔月,所以叫衔月楼。”钟离慕一脸的无所谓:“别告诉我你跟我见面就为了说这些。”然后起身道:“茗剑山庄的事,我劝你不要插手,凭谁都收拾不了局面。而且我看楼顶上是铁凤凰而不是金凤凰。”说罢扭头就走。关楚澜道:“凤凰啊凤凰,世人皆以金镀铁,偏偏你是以铁镀金,难怪世人不识你。”钟离慕回过头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那天你在衔月楼偷听我和属下的谈话,捡到了我丢失在这里的手帕,今天又让茗剑山庄的小丫头拿着手帕去找我,我赴约前来,你却不谈正经事,衙门公务繁忙,我就不奉陪了。”关楚澜道:“浮光枕失窃的消息确实是我从你这偷听来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道,“可是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那面铜镜雕镂精美,铜质纯良,一看便知其贵重。钟离慕锁紧了眉头,问道:“铜镜哪来的?”关楚澜道:“来见你之前,我去了趟黛眉山,找到了流云洞,从洞里捡来的。”钟离慕瞪大了双眼道:“黛眉山是哪座山?流云洞又是哪里?我怎么没听过。但是这面铜镜的确是前几日宫中皇贵妃所遗失的东西,铜镜丢失后妆奁台上多了一锭金元宝,上面刻着“霍”字,这是九指神偷霍离的惯用手段,以为一锭金元宝,什么都买得到,哼!你是不是找到他藏匿赃物的老窝了?快告诉我。”“如果霍离用一锭金元宝来买这个铜镜,那可就赔了。都知道九指神偷霍离神出鬼没,偷的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东西,这个铜镜还不至于。”关楚澜伸了伸懒腰。钟离慕道:“那你跟我扯这些干嘛?难不成茗剑山庄的水心塔里也发现了一锭金元宝?”关楚澜道:“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总捕头来协助我找浮光枕,事成之后,我会让你拿铜镜回去交差,顺便告诉你霍离的老窝在哪里,引你到黛眉山的流云洞,如何?”钟离慕狡黠一笑道:“不愧是龙塘少主,就是会做生意,比茗剑山庄的庄主扶明泽要强多了。浮光枕失窃之后,就该找理由中断茗剑山庄的酒水生意,没想到他还是照做不误,以致被人从酒中尝出来味道跟之前不一样,因为这打的官司已有将近有十起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封锁消息又有什么用!”“我倒想知道这官司怎么打,六扇门连茗剑山庄的事都敢插手!”“我向来不爱管江湖事,可那些从茗剑山庄买酒的大户人家我却不能不管,他们可都是与朝廷显贵沾亲带故的富户,你也知道我的乌纱小,扛不起这大风。”“于是你就去找扶明泽,让他中断了茗剑山庄的酒水生意,还赔了一大笔钱给那些富户,并且答应帮他找浮光枕和扶若。”“这都被你猜到了。”“你们官府的手段也就这些。扶明泽最后无奈之下还是找到了我,因为你放弃了,为什么?”“这件事情远没有想象的简单,既然你拿出了铜镜,我也给你拿出一件宝贝吧。”钟离慕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还有一枚吊眉刀,刀口雪白,刀身暗黑,显然是淬上了毒物。关楚澜打开信一看,就四个大字:扶若已死!他惊得折起了信,钟离慕道:“七绝门纵横江湖,杀戮无数,这枚吊眉刀的主人就是绝门七魄之一的非毒,你若真下定决心要与七绝门抗衡,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不用了,我原以为这个案子只是有人要借浮光枕和扶若来打击茗剑山庄,没想到居然牵扯到了七绝门。钟离,你且回去,这件事不要再插手了。”钟离慕看着倚在门边的罗蚕青说道:“你想开了最好,茗剑山庄的事谁都帮不了。那小丫头说知道你口味,我就让她给你准备了一桌子饭菜,既然帮不了她就进去给她个答复吧。还有,这个铜镜你得给我,我还要回去交差呢。”“你把铜镜拿走,想好怎么跟贵妃解释了吗?跟你说实话吧,根本就没有什么黛眉山流云洞,全是我编的,至于这面铜镜,不管你信与不信,是我捡的。”钟离慕也知道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话了,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关楚澜攥紧了信,走向罗蚕青。“钟离捕头怎么说?你是不是也要撒手此事了?”罗蚕青殷切问道。“先吃饭!”坐在饭桌前的关楚澜张大了嘴,迟迟不肯动筷,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道:“这就是你凭我的口味给我做的饭?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吃爆炒油菜花、清蒸油菜花、凉拌油菜花、水煮油菜花和黄焖油菜花!”罗蚕青脸一扬道:“我也没法,你知道这时节也寻不来别的东西,油菜花也是花,二爷就将就一下吧。对了,还有汤在灶上,时候差不多了,我这就去端。”说着嬉皮笑脸地走了。“二爷,您来看看这汤的成色!”罗蚕青打开盖子,一股清香扑鼻,油菜花都滚进了汤里,汤色澄亮,上面又撒了几瓣金灿灿的花瓣作点缀,可谓色香味俱全。罗蚕青道:“菜上齐了,这就是我为二爷专门研究的菜系,叫‘金玉满堂’,如何?”关楚澜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筷子本想夹几片菜花垫吧垫吧,没想到罗蚕青端起锅就往关楚澜嘴里倒。“烫、烫、烫、烫啊……”罗蚕青这才住手,委屈道:“二爷好歹吃点东西,要不怎么有精力去找浮光枕和大小姐呢!对了,二爷,这事我们要从何处着手?”关楚澜被烫得满脸通红道:“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浮光枕一直被锁在你们茗剑山庄天来泉泉底的水心塔内,塔身是玄铁所铸,又是在水底,不可能被损毁,那么就是有人打开了锁,拿走了浮光枕。我问你,普天之下有几人有这样的本事?”罗蚕青眼睛一转道:“水心塔的锁是茗剑山庄特制的双重机关锁,打开需要两把钥匙,两把钥匙,庄主和小姐两人各持一把,小姐的那把钥匙虽然不见了,可是庄主的还在,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九指神偷霍离了。”“说得没错,这件事已经基本有眉目了,接下来就是找到霍离,让他归还宝物,事情就这么简单。”关楚澜说完咧嘴笑了笑。“可是,小姐怎么办?只听说霍离偷盗稀世珍宝,没听说过他还对旷世美女感兴趣呢。”关楚澜有心无力地答道:“要说九指神偷霍离年少轻狂,看上了你家小姐也不一定,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肯定会全力以赴找到浮光枕和你家小姐,至于你,就先回去吧,留在我身边也帮不上什么忙。”罗蚕青忧心忡忡道:“那二爷可要抓紧时间了,我怕小姐千金之躯,受不了那种折磨。还有,二爷有所不知,浮光枕是件宝物,不能粘上毒物,一旦沾上毒物,灵光尽毁,就和普通的石头没有区别,须得用扶家人的鲜血拭之才能恢复,还请二爷当心。”关楚澜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吧。”送走了罗蚕青,关楚澜又细细品了那油菜花汤,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候,衔月楼众宾散尽,关楚澜摇摇晃晃走出来,却听见有谁在说话:“龙少,你小子真打算要与七绝门为敌?”关楚澜循声望过去,衔月楼顶,金凤凰上,坐着一位偏偏公子,衣襟飘然入风,月华半面玲珑,好不俊美!关楚澜笑道:“燕子?是你小子!躲在这里多大时候了?”那人腾身一跃,从十三层高的衔月楼上跳下来,这才看见他脖子里挂了一串大佛珠,顿时折了半面威风,关楚澜道:“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还是不肯把脖子里这不伦不类的东西摘下,我该是叫你燕大侠呢?还是复尘大师?”燕复尘无奈道:“如果你喜欢打趣我,就请便吧,我可是来帮你的。”“燕大侠省省吧,我这可没有报酬给你,说不定哪天还得赔上条命!”“赔上性命最好,对我或许是种解脱也说不定。”燕复尘说着就往衔月楼进,“这儿的生意做通宵,咱们正好有地儿续茶。”关楚澜摇头一笑道:“兄弟这么长时间没见,吃茶哪行,咱们找地儿喝酒去!”燕复尘不明所以道:“这里不也可以喝酒吗?”这一切都看在了老掌柜的眼里……二人一路说说笑笑,也不言及这个案子,不知怎么就晃到了城门茶驿,店家还掌着长明灯,招呼他们二人坐下来,关楚澜要了一壶茶,燕复尘似有所悟。“燕子,想必我与钟离的对话你也都听到了,这事你怎么看。”燕复尘道:“我看要是先从霍离着手,事情恐怕难办,咱们不如去茗剑山庄看看,兴许这病根在扶若大小姐身上呢。”关楚澜一杯热茶下肚,舒了口气道:“你现在就动身,天亮前或许能赶到茗剑山庄,一定要查清楚扶若有什么蹊跷。今晚我要趁着夜色去一个地方。”燕复尘道:“茗剑山庄那里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听说黑水河白天时候跟寻常河水并无多大区别,可一到晚上,就汹涛暗涌,这才能找到七绝门的入口,今晚月色暗淡,确实是拜访七绝门的好时候,龙少,当心!”“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七绝门?”燕复尘笑道:“你向来是怕什么就做什么,你害怕令你恐惧的东西,但你更害怕胆怯的自己。”关楚澜仰天大笑:“这点心思都被你点破,就不能给兄弟我留点面子。今天罗蚕青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浮光枕被盗了,而能做这件事的只有霍离无疑,可是茗剑山庄的水心塔里却没有金元宝,这不是霍离的做派,我才想到一个月前宫中皇贵妃丢了一面铜镜,妆奁台上却多了一枚金元宝,当时宫里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两件事情在时间上吻合,这就说明,那锭金元宝原本的位置应该是在水心塔里!趁着罗蚕青去找钟离的时候,我潜进了宫中,就在皇贵妃的后花园里,我找到了藏匿在石山后面的铜镜,这一系列动作都表明有人要借霍离之手作歹,而霍离恐怕是凶多吉少,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七绝门,所以黑水河我不得不去。”“龙少分析得有理,可是非毒为什么要告知钟离扶若已死?”“这恐怕要见到非毒本人,亲自向她问了。”燕复尘点了点头道:“绝门七魄个个都是用毒的高手,我听说那非毒虽然是个小姑娘,却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要千万小心,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来,三日之后还在衔月楼会面。”“就这么定了!”燕复尘把那串大佛珠套在了关楚澜的脖子上,道,“戴上这个,兴许能保你平安。”“你给我拿开,别膈应老子,这玩意儿你还是留着自己戴吧。”“这可是法师给开过光的保命珠!龙少,你干过那么多缺德事,也不怕佛祖怪罪,戴上这个消消灾。”“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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