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城外莲香，城内钱庄
这一天史释晨起的格外早，早春的时候，天已经慢慢长了，本来按照心佛禅院晨钟暮鼓的规矩，天不亮就该开始起来做早课，不过今天心佛禅院里这些大和尚显然没有让这些天南地北的世家子弟们立刻去入乡随俗。再加上昨天刚刚出现的那场变故，总要给个消化的时间，所以昨天吃完晚斋，领各自房牌的时候，执事僧就通知试炼之人可以到日头初升之后再食早斋。
史释晨推开刷着桐木油房门，看着东方的太阳深深吸气，刚想感慨一番“这么好的太阳这么好的天，然而老子要做和尚了”之类的感慨，不料刚一转头，就看到隔壁那位化名“龙三尺”的少年门前像门神一样伫着一个和尚，灰色僧袍，双眼微红，不是那酒肉和尚济颠又是何人？
史释晨虽然对修真知识几近于真空，也知道济颠现在这样绝对不是什么熬夜过度所至的，一时间倒也没敢上去搭腔，连续见到两次济颠出手，他对于这个在心佛禅院里有着超然地位和超然辈分的和尚一直感觉摸不透。而且济颠也没有叫他过去的意思，他甚至有种错觉，那个站在门口的和尚，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他从屋子里走出来。
没有让这份近乎诡异的安静维持太久，帝青云房间的门无声的推了开来，玄衣少年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平静。
帝青云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济颠，“哼”了声道“怎么？心佛禅院的老前辈来这里关照新弟子吗？”
济颠难得的没有还嘴，张了张嘴，半响后才道：“你没事吧？”
帝青云有些疲惫的掀了掀眼皮道：“没什么事，好在手还没生，解决一个老家伙还有余富，歇歇就好了。”说完才转头看到待在一旁的史释晨道：“史兄起得早呀”。
“恩恩，龙兄也早“史释晨冲那两位点了点头，三个人便一同向斋堂走去。
斋堂今天没有统一的早斋经，不过大多数人为了有个好印象，还是会低头默诵一阵子，至于念得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济颠三人一进去就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不为别的，昨天这位早已是传奇的和尚可是真真正正的在他们面前露了一手修为，场中多半都是有些见识的人，哪会对罗汉堂一无所知，而济颠昨日以一对七，这份手段给出的震撼可比那金莲伏群魔的传说要震撼得多。此时济颠一身破旧僧衣出现在斋堂中，哪能不让他们吃了一惊，而济颠随后的动作，就更让他们摸不透了。
济颠亲自跑到一旁，看似无意实则透着一点殷勤的给那个穿着寒酸的玄衣少年盛了一碗粥，末了还不忘记添一把勺子。至于旁边那个暗金色的家伙存在感就低了许多，济颠只是捎带着帮忙打了一碗，不过这也足够引起重视了。能让济颠亲自帮忙的能有几人？别看这些世家子一个个眼高于顶，但真要论起来，只怕他们身后的家主都未必有这份资格。
有些好事者隐隐约约记得，昨天好像就是在面试到这个玄衣少年时，济颠才出现的。
一个光头的和尚大摇大摆的拿着盘子坐在了帝青云这一桌的旁边，满面灿烂的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喝起了粥。史释晨看着这个和尚略显羞涩却英俊到令人发狂的脸，顿时觉得自己那本来还能看的脸直接不好意思见人了。而在另一旁，济颠和帝青云的神色却略显凝重。
天下皆知，下一任心佛禅院方丈，法号辩修！
济颠眼皮子跳了一跳，眼神不善的看着这个一口一个“师叔祖”的年轻和尚。帝青云的事属于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东西了，就一层窗户纸，但说开了，大家都好办，可现在辩修堂而皇之的坐在了这张桌子旁，很多东西就要摆开来说了。
帝青云的眼神也有些微微的游移。他可不是只会拿刀砍人的蛮子，当年执掌魔尊宫的时候，就以铁腕著称于魔教之中，对于门派内斗，门阀倾轧一类的事是再清楚不过了。昨天晚上他感觉到有人以心佛禅院气运为代价胁迫济颠，于人于己都令他不得不强行出手，以“三尺剑”的剑意斩断命数与气运沟通，但也不得不暴露了一些底牌。这要是放到以前，这一剑自然不算什么，但“三尺”剑不在身旁，纯凭借心中剑意，此举已经是颇为勉强。况且昨日在广场上，他也隐约探查到了辩修的存在，那现在的同坐一桌，是打算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吗？
“请多指教。”俊秀的和尚抬了抬头，向帝青云举了举手中的碗示意，用一种清晰而不引注意的声音悄悄表达了善意。但济颠和帝青云同时怔了一下，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和尚，居然已经窥视到了御气的门径了。
“干什么！”济颠低声喝道。
“咳”，这个被心佛禅院许多年轻僧人视为年轻一代领军人物的和尚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严肃一点，然后才开口道：“鉴于昨日之事容易引起试炼弟子的情绪不稳，所以让弟子安排一些弟子在须弥佛舍一起试炼，而弟子恰巧就在这位龙施主的边上，今日特意前来认识一下，以求关照。”
帝青云与济颠两人对视，两人尽数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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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国数千里的南方江西，也是清晨时分。
江南向来以物产丰饶著称，当年魔尊宫所支持的魔国国君曾放言“得江南者，天下可图也”，是夸张也非夸张。天下第一长河的太江在下游拐了个弯，将这里分为了江东和江西，是两地，也是两国。
江西国又称丹国，还有一个别称叫做龙虎国，之所以有这名字，主要是由于这个国家背后所隐藏的门派－－－－龙虎教而得名。
道家门派并不像佛家那样名门繁多，而是以元道宫一枝独秀，其后紧跟的就是龙虎教与更南处的招摇山了。龙虎教以丹成龙虎而得名，自然是以炼丹为主要修行，所以很少有门派不愿与他们交好。据说当年连医术举世无双的“归帝”叶青衣也曾上山套教过炼丹术，这让龙虎教很有了一些心佛禅院的意思，甚至比心佛禅院更加“无争”。当然这个”无争“有利自然也有弊。比较显著的一点，就是国境之中修真家族的做大。
丹国向来两昌并称，其一为南昌，自不必说，为一国都城所在，而另一处的广昌城，就显得耐人寻味许多了。支撑这座城池屹立在江西国拥有堪比都城地位的，不是人杰地灵，也不是车水马龙，而是一个屹立在城外的修真世家，何家！
这在修真界本该是难以置信的事情，一个修真门派手下至少要有数个修真家族作为附庸，怎么可能会出现一枝独秀的事情？但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认了这一事实。甚至连丹国国君每年都会备下两份厚礼，一份给予龙虎山的诸位真人，另一份却是送给何家的家主。何家的地位，由此可见一般。
广昌多山多湖，其中盛产的白莲尤为出名，最出名的一座湖，人称为“莲子海”，向来被视为何家的内湖，被誉为“甲天下”。当地人常说“荷”与“何”音同字不同，何家是莲花神托生的子孙，才能坐拥如此的宏伟的莲子海。
此时的清晨，莲子海上的一座小石岛上，正式薄雾初生，聊见几分日色。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人独自一人在这座岛上缓缓吐纳，半响才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岛的东处，在那里，一袭人影缓缓出现，不疾不徐，却有着十分的诡异。那人影走到中年人的的身前，脸上蒙着灰色的面罩，有些飘忽的声音从面罩下传出：“何家主，别来无恙呀！”
中年人的眉间闪过一丝极为隐晦的厌恶，开口问道：“什么事？”，他可没有心思与眼前这个家伙打机锋。虽然他自己身为名动天下的何家家主，但这个连脸面都见不得人的家伙，每一次到来都给他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惧。
“还是那件事，我身后那位想问问，准备的如何了？”，飘忽的声音穿过晨雾，显得更为捉摸不定。
提到了“身后那位”，这位当代的何家家主脸上终于再也掩饰不住隐藏极深的那抹忌惮。他并不真正害怕眼前这位，真要论起实力，只怕还不一定谁怕谁呢。但这位身后的人物，他委实惹不起，甚至连反抗的心思都不敢有，那是一种恶魔般的阴影，死死笼罩在他的心头。他直到现在都不明白那位到底图谋的什么，他只知道这些东西一定不是他这个层面。哪怕他是何家家主，哪怕他能与许多大门派掌门人平起平坐。
“正在准备……那件东西还好。”中年人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起来。
蒙面人似乎很满意中年人的态度，点了点头道：“继续盯着！”，说完这句话，蒙面人转身消失，独留下中年人一人伫立在那里。
莲子海以荷花著称，其最神奇之处就在于湖底有数处温泉泉眼，湖中白莲四季常有，岁岁飘香，中年人闻着那白莲的清香，没来由的茫然起来。
半个时辰后，这位何家的掌门人一身白衣的坐在了莲子海中心岛上的一处小轩里，凭栏而望，旁边一位小厮显然是亲信，在他耳边小声的说着什么。中年人没有答话，只是轻轻颔首。不一会儿，小厮退下，独留下中年人一人，望向了北边的方向，神色孤寂。
“程儿…….”中年人低低说着，仿佛对着这气象万千的莲子海脉脉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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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子海外百十里路，就是那座丹国第二大城广昌城，即使是清晨，也远比一般城镇来的热闹。街上的货郎三三两两的挑起了担子，路旁的小摊上也是人满为患，桌上摆满了生煎烧卖等食物，看上去倒是比心诚还要热闹几分。
对于这座城里的大多数百姓来说，莲子海与何家都是些近乎于神明传说一类的东西，远远不如这座广昌城来的实实在在。对于天下的大多数人也是如此。很多买卖人车水马龙的赶到广昌，更多的，还是因为在这座城里，有着天字第一号的大钱庄－－－万和昌。
万和昌！这个名号十几年前还不曾有，但如今却已经是家喻户晓，对于任何人来说，一张万和昌的银票甚至比自己放在家里的真金白银还要靠谱。无数的财富借着这座钱庄流入有流出，宛若江河。‘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这座钱庄拥有了如此势力，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样一座钱庄会开在广昌城里。许多人都相信这背后一定有何家的支持，但具体如何，却是谁也不知。
在广昌城的中心地带，一座样式雅致的三层小楼显得丝毫不起眼，但门口的牌子却明明白的写着“万和昌”的字样，让来往的达官显贵都禁不住高看一眼。
比起天下各地的分号来，这座总店面显得委实有些寒酸。一楼负责办一些平常事务，二楼则必须是大宗的交易才能入内。至于三楼，上去的人只怕比心城檀香楼的五楼登上去的人还要少。通常大掌柜的就坐镇于此，打理一切，。
掌柜的姓王名睿，年纪五十开外的样子，留着淡淡的山羊胡，显得很精神，丝毫不带老相。江南人喜欢管掌柜的叫老板，所以这人又被称为王老板。在广昌城，说刘老板李老板大有人在，但若是说王老板，那除了万和昌的这位，还真就没谁当得起了。
许多伙计经常私下里说，掌柜的归掌柜的，但东家却是从没见过，这就让这位脸上常带笑脸的王老板更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此时的王老板正坐在三楼的窗前，品着香茗，隔着竹帘悠然的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样子说不出的安逸。
“梆梆梆！”有人在门外轻敲了三下门，没有开口。
这位万和昌的大掌柜山羊胡子微微一抖，没有其他动作，连眼光都不曾从窗外移开。
“梆梆~梆”又是三声，却是两短一长。王睿转头低喝道“进来！”
这是他与少数几人约定的暗号，只有某些及特殊的情报会通过这样传递。
一个看不太清面容的人快步走进来，掩门后低头与王老板轻声说了几句。
王老板一脸震惊的说：“当真？少主他，已经进了禅院？”
那人使劲点了点头，王老板的眼光不自觉的看向窗外，神色里重新透出了轻松，只是这次，更多了几分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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