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静莲客栈,大堂里悄无声息,明天就是试炼开始的大日子了,大多数人都选择早些回房休息了,倒是那窗外的静坛山上比往日灯火通明了许多,想来应该是寺中的僧人也在为明天的收徒准备着。
掌柜的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哈欠连天,反而是一旁的店小二,显得精神抖擞的多,今天睡了一整天,此时也看不出有半分倦意。
按说这个时辰早该休息了,但此时大堂中央还有一位客人,正靠着一盏油灯,眯着眼看着一本破旧老书。光线很暗,好几次店小二都想过去加些灯油,可又怕打扰了这位穿着绣金纹衣袍的客人,所以一直犹豫着不敢上前。
“砰”
客栈的门被人蛮横的一脚,一道臃肿的身影挟着门外的黑夜闯了进来,埋头看书的史释晨与昏昏欲睡的掌柜的同时一惊,齐齐看向那闯进门来之人。
进来的是人背上还有一个人,从两人身上冲天的酒气来看,背上的那人显然喝醉了,倒是那把他背进来的那家伙很是蛮横不已,穿的破烂不说,嘴里还不停的吆喝,已是深夜了,也不怕吵到其他客人,掌柜的下意识的就想发作。
可待到看清楚了这两个人的脸,掌柜的与史释晨俱是吓了一跳。
来的人自然是济颠和帝青云,本来要了济颠的命也找不到这地方,所以他本来是打算将帝青云直接送到他的禅房里,结果走到半路上帝青云出现过一阵短暂的清醒,就给他指明了这个地方,然后又睡了过去,济颠只能一路上骂骂咧咧的把他送了过来。
史释晨吓了一跳是因为这两个人连续两天分别出手实在给了他莫大的震撼,什么人只要挨上了不是死就是残。至于掌柜的,他倒是不怎么害怕帝青云,但济颠这个酒肉和尚的名声在心城实在是太响亮了,他能来这个小客栈,简直就是屈尊降贵了。
“妈的,人呢?”,济颠一进来嘴里就不干净,把帝青云往条凳上一搁,就开始骂,掌柜的和店小二连忙战战兢兢的凑了过去,生怕惹得这位佛爷不痛快。
济颠鼻孔出气道:“他的房间在哪里,带我去,顺便给我搞一间房间,就在他边上就行,额……还有给我打点酒来”。
济颠既然开口了,掌柜的和小二自是忙不迭的去办。一时间,原本寂静的大堂里居然有一种喧闹如白昼的错觉。
酒不是问题,帝青云要不来的,济颠这里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不过客房就有些难办了,虽说还有些空闲的,但帝青云房间在走廊的尽头,边上的一间房早就住上人了,估摸着此时已经睡了,这让掌柜的着实头大了几分。
无奈之下,掌柜的只能先让小二把酒倒好,自己一个人跑到楼上,敲开了与帝青云相邻的房间门。
里面钻出来的江湖客满脸怒气还没等发作,就被掌柜的一番耳语吓得面无人色了,不但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行礼,还顺带着帮掌柜的把房间里打扫了一遍,这才马不停蹄地搬到了三楼。
等掌柜的满脸笑颜的走下来时,小二拿的那坛酒已经被济颠喝了一大半了,连喝两次,饶是以济颠的海量也开始迷迷糊糊了起来,掌柜的和小二,再加上旁边的史释晨搭了把手,这才把两个醉汉抬回了房间。
下来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的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掌柜的这才想起给史释晨道了声谢,又让小二给史释晨烧了壶新茶,史释晨客气不过,就同掌柜的坐了下来,也是打算顺便能不能从他口里听一些关于明天试炼的事情,总好有些准备。
谈话之间就说到了济颠身上,本来史释晨就觉得掌柜的对于济颠实在是有些恭敬地过分了,原本以为是帝青云昨天的举动吓到了他,可一听济颠当年的光辉事迹,惊讶的连舌头都伸出来了。
奇葩到处有,这里特别多。
这是史释晨现在的唯一想法,想想刚才把这两个堪称魔头的家伙抬上去,他觉得自己瞬间汗流浃背。不过对于帝青云的身份也更加好奇起来。
史释晨在这个世界听说的人本来就少,又思路开阔,敢于联想,帝青云在他眼里实在是太奇怪了,年轻、道行惊人,又与济颠这样的大能关系匪浅,这样想着,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想法冒了出来……
心佛禅院外,济颠与帝青云喝的大醉不醒,心佛禅院里却是一片忙碌,,大多数执事僧人搬东西的搬东西,打扫的打扫,忙的不亦乐乎。
然而就在静坛山的顶峰处,一个小小的平台上,有两个人却如遗世独立一般,站在那里静看山下喧嚣。在世俗眼中,心佛禅院已经是高于凡尘的存在了,而此时二人站在峰顶,向下俯瞰,心佛禅院里那忙碌的点点光亮收在眼里,也不过如同万家灯火的常态一般。
临近月中了,今晚的月亮闪烁着雪色的银光,如水一般洒在二人身上,其中一人抬头望月,似自语又似问话道:“明天是个好天气呀。”
“是呀”,身旁的人带着笑意的开口答道,声音温润,面容英俊,不是那辩修和尚又是何人?
辩修看着身前的方脸老僧,神色从容里多少带了几分疑惑。
他这个师叔贵为院里的方丈,为人做事一直无可挑剔,甚至近乎死板,如果没有大事,根本不可能让他打乱生活规律,但今天也不知怎的,忽然来了兴致,非要带着他跑到这山顶上来赏月。
辩修可不认为他这位方丈师叔会因为试炼的事焦头烂额,但今天师叔难得的好兴致,他也就顺从的跟了过来。
“是呀”,既然是师叔开口,他也就顺便接上了话。
老僧悠悠的叹了口气道:十年呀,十年,那么短的时间,怎么感觉忽然就老了似的”。他晃了晃身子,仿佛上面有千斤的重担。
辩修连忙急道:“师叔,你说什么怪话,你才做了没多少年,怎么就……”
老僧摆摆手,“这件事不必提了,你要是真有心,就多帮我承担着些,唔……对了,今天中午的时候没看到你,去哪了?”
辩修心头一惊,半响后才支支吾吾的道:“我……我去看师叔祖去了,他老人家,呃……”。
辩修说不下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方丈已经转过身来,脸色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月光下,方丈的眼里熠熠生辉。
“真的出现了呀,十年,整整十年,连性子都没变呀,居然都被你师祖说中了,这都是命呀,命!咱们佛家讲究个缘法因果,一点都不差呀!”不算年迈的方丈对着夜空喃喃自语,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辩修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道:“师叔,难道心佛禅院真的会……”
“住口!”
方丈一声断喝,脸上已是满面肃容,“香火可绝,佛法不断,一支一脉的兴衰,能如我佛何?能行此善举,可谓无量也,你不必说了”。
方丈转身拂袖而去,留下一地月光和一个俊秀的和尚,在那儿幽幽长叹。
也是这一夜,在心城东部数十里外的官道上,一个人正骑着一头大青牛正走的不慌不忙,悠闲自在。
这个时候荒郊野岭的官道上有人走就是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心国民风和善,这附近又距离都城不远,想找个借宿的人家应该是很容易的事,但骑牛的人就这么走着,仿佛行走于白昼中。
走着走着,青牛缓缓停住,牛背上的人转头向路边的一处破旧的房子看去。
这里已经不是官道了,虽说距离心城已然不远,但却很少看见人烟了,那个房子没有灯光,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气,骑牛之人下了牛,走到了屋前,门口不远处竖着一块斑驳的石碑,借着月光,隐约可见上有二字。
义庄!
这竟然是义庄,平常人谈之色变的地方,骑牛之人就这样轻轻松松的站在那里,他背对着月光,身影很高,但不经意的晃动身形,却流露出一种无所谓的嬉皮之感。
“喂,老朋友来了,有酒没有?”,骑牛人突然开口对着义庄里面喊了一句,声音温润里带着一点磁性,语气却充满了调侃。
半掩的木板门霍然洞开,月光微微透入,骑牛人目力惊人,可以看到门口处的供桌上散落着一些灵牌,再往里的空间露出一些棱角状的东西,想来是棺材。
义庄里一时没有声音,骑牛人似乎没有多大的耐性,抬腿踢起一块石头,就向门内飞去,那石头带着尖利的破空之声,显然势头极劲。
但石头却没有飞进门内,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它抓住,使它悬浮在了门框中间,与此同时,一个阴仄仄的声音带着无奈语气传了出来:“我说买药的,大半夜的你不去睡觉,跑到一堆棺材这里干嘛,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的老情人?”
“哪能啊,我记得你老妈可不埋在这里,我可告诉你,这次我来可是有正事的”,屋里的声音在调侃,骑牛人更是不正经,看起来似乎是旧人相逢,互相开着玩笑。
屋里的声音隐有笑意:“你还能有正事?怎么,又是哪家的女子倾国倾城,被你盯上了不成?”
骑牛人抖了抖肩道:“心佛禅院的试炼,总该听说过吧”。
门内的声音似乎被惊到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艰难的回道:“你是说……那个人……真的应验了?”
“噤声!”,骑牛人没有直接回答,“老头子传来了话,说是‘一子未着,全盘不了,一眼方死,无处可生’”。
“什么意思”。
“别问我,老头子每次都打机锋,我又怎么知道,总之,如果那件事真的……”,他的话头一下子止住了,似乎是感觉到自己多言了,“嘿嘿”一笑道“不说了,再说下去我会被老头子打死的,明天试炼,我还赶着过去,你就不用留我了,自己在这玩吧,不过最好小心被心佛禅院的大和尚降妖除魔了。”
里面的声音好像是被呛了一下,恼道:“满嘴胡扯,老夫堂堂鬼道魁首,哪里轮得着几个佛门小辈来管,倒是你个风骚郎中,听说心城全是贞洁烈女根本没有瓦子青楼之类的地方,你还是想好怎么去泄火吧!”
骑牛人“哈哈”笑了几下,转身上牛而走,声音等到了好远才传来:“这你就不懂了吧,贞洁烈女才是真正的有味道,哈哈……”
漆黑的义庄里忽然闪起两点森白的火焰,油油的悬在空中,像是一双眼睛,目送着那个骑牛的身影上了官道,越行越远,最终隐没在深沉的夜色里,再无踪迹。“十年呀,十年……”阴仄的声音再次传出,发出与心佛禅院方丈一样的感慨。
森白色的火焰慢慢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义庄,一夜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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