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店门的帝青云自然不知道身后史释晨心里的诸般怪想,走出店门后的他没有停留,转出客栈所在的小巷,他便在这诺大的心城里逛了起来。
帝青云当年在还没有当上魔尊宫主的时候,天下诸国也都曾经游历过,一二十年对常人来说不短,但对修真之人来说实在不过弹指一瞬,所以从前的印象大约还在,兜兜转转了不到半个时辰,帝青云依着回忆来到了一家估衣店的门口。思量了好久,这才踌躇着走了进去。
店铺很是有些年头了,因为裁缝对光线的需要,屋子里虽然是在阴天也显得极为亮堂,丝绸布匹工工整整的排开码在台子上,在光下散发着柔和的气息,宛如灵秀的少女无声的立在那儿,诉说岁月静好。
店里的摇椅上躺着一个老人,似乎是年纪很大了,在这个城里人都该起来做工忙活的时候,他却静静地在那里眯着眼养神,既不看书也不哼曲,看到帝青云走了进来也没有什么惊讶,只是微微的点头,问道:“少年郎,可是要衣服?”
帝青云被他这一句“少年郎”搞得有些不自在,虽说是少年的相貌不假,但已经好些年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了,微微定了定神,帝青云转头道:“可有成衣或半成衣?”
年老的裁缝点了点头,这才站起身来往帝青云身上打量开来,想去估算一下身材,不料才一搭眼,就吃了不小的一惊,毕竟是一辈子与衣服布匹打交道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那件玄衣看似破旧,实则是用上好的“越湖绸”细织而成,灰尘掩盖间,还有细细的元龙图案透出,裁缝这双眼这辈子见过无数件好衣裳,但眼前这件足可以算作前三了。
这下子老裁缝可不敢怠慢了,能用自己店里的的作品换下如此华贵的衣衫,这是每个裁缝的荣耀。
老裁缝几乎是踩着小碎步为这位年轻的客人丈量了身材,这才开始问他想要什么式样和颜色。这倒是把帝青云问住了,怔在那里半天不说话,脸上的神色挣扎而又痛苦。
犹豫了许久,脸上的表情才复又刚毅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旧袍,“就以这个样式,再来一件吧。”
这话可是让老裁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起对年龄的看轻,赔笑着换了称呼,“这位善人,小店货源不广,您说的样式和颜色倒是有,可这料子实在是……有些难为我老头子了。”
帝青云一愣,连忙道:“式样颜色一样就好,至于料子,老丈捡舒服的做便可”。这倒是让老裁缝松了口气,看样子少年倒是很好说话。不过虽说是随意,老裁缝也精心准备了最好的料子,细心缝制起来。
衣服是半成衣,只需改一下大小尺寸,把袖口等几处缝好即可,所以活并不太重,老裁缝拿着针线用不太花的眼细细的缝着,针脚均匀而细密。
缝着缝着,老裁缝忽然向想起了什么,突然回头道:“少年郎,你以前是不是……额”,老人环湖路一下,自嘲的拍了拍头,“看这脑子,老了也不好使了,连时候都搞混了。”
进店以后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的帝青云叹了口气,忽的问道:“老丈,怎么,以前见过我?”
裁缝摇了摇头笑了下,“认错咯,认错咯,那是一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啊,老头子我还不像现在这么不济事,身子骨还算硬朗,哈哈……”
人上了年纪,话就会不由自主的多起来,而帝青云又是一个很好地听众,他就那么半靠在墙角,静静地听着老人诉说从前的事,一声不吭。
“当时啊,也是一个和你差不多的少年,年纪只怕比你还小些,也是一身玄衣,不过可没你这身金贵,哈哈”,老人笑得爽朗,手里的活计也没停下,转头看看帝青云还在那里听着,就继续开始说,“说起来那个少年的脸我都不记得喽,不过他还带了一个小姑娘来,唔……不对,那小姑娘比他貌似还大上个一两岁的年纪,应该是那小姑娘非要拖着那个少年郎来买衣裳,那少年还嘟囔着嫌贵,老头子我当时心一软,就给他们算了个赔钱价……”
帝青云听得面无表情,仿佛那真的只是十分遥远的事了,只是许久未曾修建的指甲,伴着老裁缝絮絮的回忆,深深地嵌入了手心,痛彻骨髓。
半个时辰后,一身崭新玄衣的帝青云走出了估衣店,心里却茫然若失。就这样回到过去了吗?玄衣,老店,故人,一切都是从前的印记,那么那个从疯魔谷里爬出来的人,到底是魔尊重临人世,还是帝青云的重新开始呢?
就这么溜达着,帝青云在中午时分走到了独味居。
心城别号禅都,荤味极少,想在寻常饭馆找些肉菜更是难得,而这独味居却是心城里独一无二的可以大口饮酒,大口吃肉的所在。
据说当年这家店挂出酒肉招牌的时候颇遭心城人的非议,很多人都认为在禅都开这种店,是对佛祖的亵渎,要说偷着买也就算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当时开店的店主脾气极倔,卖什么就挂什么招牌,因此那时差点就有人暴起拆了这家店。
但是时候长了,也不曾见心佛禅院有僧人出来管这件事,再加上平常百姓毕竟不是和尚,心里信佛,嘴头上还是免不了有些馋的,久而久之,心城众人也就慢慢默许了这一处地方的“特殊规矩”,即使是那些口头上骂的厉害的人,偶尔也会低调的在里面找张僻静的桌子,要上三五两高粱大谷酒,配上一碟红烧的细切羊肉片或者一小罐清汤炖肉,别有一番滋味。所以这独味居每逢饭点时候,变成了心城里一个极热闹的处所。
独味居坐落在心城东处的一根不太宽的街道口,店铺也实在说不上大,至少与它那火爆的生意不太搭调。帝青云到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候,虽说这一日天气不算太好,但临近试炼之期,心城中鱼龙混杂,外来之人颇多,这些人大抵是吃不惯素菜的,所以独味居的生意不减反增,异常热闹。
刚走进去,迎头大堂便是一幅墨意纵横的书法,上书:“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话说的不着四六,对于佛更是有着一种戏谑的态度,可满心城里包括心佛禅院中人在内无一人敢轻视这幅书法,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讲,独味居可以在心城屹立下去,主要就是有它的存在。
书法左下处有两个随意题写的字:济颠。
济颠何许人也?那是心佛禅院里有名的高僧,年纪不大,也就二三百岁的样子,在修真一途上算是很年轻的了,但辈分却是很高,真要说起来,现在的方丈见到他也要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小师叔。而此人最出名的不是辈分和年纪,而是他的行事作风。
心佛禅院虽然名列佛门第二,但很有些人对这里的佛门正统表示质疑,因为这一派并不十分主张勤修佛法,而是以“顿悟说”为主流,所以虽说礼佛诚心正意,可寺里委实出了些与佛门行事风格大相径庭的人物,济颠和尚就是其中的传奇。
传说此人极不靠谱,当年在民间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被当时心佛禅院方丈守鹤大师一眼看中,惊为天才,当即收为了关门弟子。
结果这一收,就成了天下修真的一个大笑话,济颠和尚入门十几年,连最基础的功法也只修了个勉勉强强,更不用说法宝神通如何了,所有的人都觉得是守鹤大师年老走眼,可偏偏这老和尚极倔,最喜爱这个小弟子,几乎宠到无法无天的境界。修佛不成的济颠仿佛自暴自弃了,竟然也不守佛门戒律,就那么在心城里大摇大摆起来,寻酒找肉,疯疯癫癫了好多年,直到守鹤大师去世,也没人去管他,独味居里的墨迹也是他那时候题的字。
守鹤大师是当时心佛禅院天擎巨柱,他一死,许多对心佛禅院有敌意的势力就开始蠢蠢欲动,那时候魔道还没被魔尊统一,几大魔教巨头一起联手,展开突袭,竟是杀进了心城之中,打算一举荡平这个正处于“旧力已去,心力未生”时期的佛门第二。
可让所有人想不到的是,眼看着都冲进心佛禅院的山门了,所有和尚与心城中人都惴惴不安的时候,在独味居里喝的醉醺醺的济颠和尚猛地从惊起,拔腿冲出店门,一见此景,眼珠子都红了,这辈子从来没用过法宝的济颠随手将手里的破蒲扇往天上一扔,霎时间,独味居前的空地上放出万道金光。
金光往天上升去,越发刺目,最后竟然盖过了太阳,照透了大半个心城,所有正在打斗的修士都住了手,敬畏的看着那道身影裹着炽热的金焰,向着静坛山头飞来。
那一幕,仿佛释迦摩尼降生在世间,挟着无上的神通,对着世人说出威严的谶语:“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那一日,心城的上空降下千株金莲,所有来犯心佛禅院的魔教弟子几乎全被伏诛,只有几个道行高的侥幸跑了出去,济颠神通,一战而震天下。
成名之后的济颠,依旧是老样子,天天在城里喝酒吃肉,醉的不亦乐乎,独味居自然是首选,连带着这家酒铺的地位也开始水涨船高。
时至今日,独味居的生意不知已经传了几代老板了,而济颠和尚却是雷打不动的来这里找酒肉,店里都把他当成是老祖宗一样供着,单独给他留了个座位在店里靠窗的地方,也从不收钱,就当是活招牌了。所以也有许多修士慕名前来,就为了一睹济颠的风采。
不过时候久了,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毕竟来这里的终归还是心城的俗人多一些,济颠的事对于俗人来说已经隔得太久了,好多见识过他神通的人已经老去,人们对济颠的印象只是一个天天喝醉了趴在那里的和尚。
事实上,济颠正儿八经的出手,一共也就两次,每一次都堪称绝世。
第一次自不必说,就是心城中的成名一战。而第二次却是十年之前了,当时正魔之战,以心佛禅院的性子本来是想打弱一些的门派,大门阀可以让元道宫或者白马寺去扛。结果不知怎么,济颠听说消息后,喝了整整一夜的酒,第二天,很少出心城的他一个人带着扇子去了魔尊宫,一个人以重伤垂死为代价,杀得魔尊宫丢盔卸甲。所以就来有人笑称白马寺应该好好感谢济颠,若不是济颠打了先锋,白马寺怎么也不可能把号称魁首的魔尊宫打的元气大伤。
此时此刻,酒店里依旧喧闹如常,喝的醉醺醺的和尚传一身破衲衣,一如从前好多年那样,在那里睡得人事不知,倒是很有前几日帝青云在静莲客栈的样子。
帝青云的目光越过店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穿开浓郁的肉香与肉香,看着那道趴在桌上的身影,眸子里的寒冰此时全然不见,有的只是怀念与善意。
下一刻,帝青云没有再犹豫,他大步走了过去,在那张桌子前站住,抬手,落下,白皙的手重重的拍在了那颗脏兮兮的光头上。
“啪”
“见鬼了,谁?”
流氓般的口气从和尚的嘴里发出,他猛地把头抬起来,满脸横气,济颠从来不是什么善茬,当年还没出名的时候,欠个酒钱打个架那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只是后来没人敢跟他动手罢了,此时被人拍了脑袋,如何能不怒?下意识的就想看看谁吃了雄心豹子胆。
没成想一抬头,酒劲还没过的和尚一下子清醒了,呆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一身玄衣的少年站在他的面前,脸上的笑犹如春风解冻,十里桃花。
“真的见鬼了……”和尚喃喃自语,像是掉了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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