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且问天 > 正文 3.今我来兮已十年
    众人都傻在了那里,要说黑刺李木棍出现在这寻常酒楼中,还可以勉强接受,毕竟锦衣夜行已是屡见不鲜的事,可单凭一只手就拗断了黑刺李木棍,这连听都没有听说过,要知道那可是被修真门派中的弟子用来做法宝的东西,要是被能被随随便便折断,那些个修真门派早就被人灭了,哪里还有数千载的传承延续?

    所以在长棍被折断的一瞬间,好多人几乎下意识的向旁边的人看去,想确定一下是不是走了眼,但看到的都是比自己更加惊骇的一张张脸。

    倒是那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在地上蹲了片刻,也不见醉鬼有什么后续反应,眼里顿时闪过一道精光,赶紧爬起身来,拿着半截棍子转头向大门跑去,与来时的霸气恰若两人,直把史释晨看了个目瞪口呆,竟是与其他人一起愣在了那里。

    可就在偌大一个酒楼的人全都静默无言,汉子大步迈开,一只脚已经快要跨出大门的时候,那只手,那只自从折断长棍后一直停在那里宛如白玉一般的手,猛地动了。

    手向下挥去,那半截一直被握住黑刺李木棍瞬间飞出,在空中笔直的滑出一道平平无奇的轨迹,砸在了汉子的背后。发出来“噗”的一声轻响。

    棍子在汉子背上弹开又飞出,与它一起飞出去的,是江湖汉子那即将逃出生天的躯体。那汉子倒飞而出,重重的落在了酒店外的空地上,最终大口大口的喷血,眼见得活不成了。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那汉子恐怕到死都不明白,他究竟惹到了什么人,又是为什么而死。

    只有那只手,在轻而易举的干掉了一个人,缓缓收了回去。自始至终,趴在桌子上的醉鬼从来没有动过其他地方,好像那只手不属于他一般。

    众人慢慢的换过了神来,毕竟是江湖中人,一言不合而杀人的事也是屡见不鲜,只是那醉汉居然可以折断黑刺李木棍,这让他们震骇不已,不过想来这种深藏不露的人也不会出现在试炼收徒中,大家也就不再关心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是行走世间不成文的规矩,虽然残酷,却是无可奈何的事。那汉子的尸体还躺在门外,血尚未干,而众人已经坐下,继续埋头吃起未吃完的饭菜,只是气氛比之刚才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大约是怕那醉鬼喜怒无常,万一突然狂性大发,那可就是无妄之灾,所以人们吃得很快,吃完后入住的入住,走人的走人,不一会儿刚刚还颇为热闹的酒楼就空荡了下来。

    只有史释晨坐在那里,看着店小二刚刚端上的饭菜,本来逛了一天已经有些饿的他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拿着筷子在那里漫无目的的拨弄着,心里久久的不能平静。

    他倒是不会被门外的尸体搞得反胃,但刚才的一幕还是让他震撼了。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不断见识过各种风土人情,这让他不自觉的生出了一种游戏人间的感觉。

    可刚才发生的事就像最开始那江湖汉子挨得那一巴掌,将他的幻想狠狠抽翻在了地上。他现在经历的绝对不是一场游戏或一场梦,而是真真实实的场景。在这个场景里,人命如草,江湖如飘。他只是一支浮萍,微不足道。

    太阳渐渐西沉,只剩下一点聊胜于无的暮色挂在天边,慰藉着归家的路人。史释晨喝下碗里最后一口冷汤,站起身来,眼光不自觉的向那最偏僻的地方扯动了一下。

    那里,今上午引起惊涛骇浪的身影,还在那里静静的趴在那里,宛如雕塑。

    史释晨摇了摇头,走到柜台前,放下来一小锭银子,说了一句“上房”,打着瞌睡的掌柜马上接了过去,抢着拎起他的包裹,引着他往楼上走去。

    店小二此时当然不在店里,一个死人躺在店门口终究是太晦气,距离正式收徒还有两天时间,那汉子多交了些房费,多出来的,就让人找了几板薄木,勉强钉了一副棺材,由小二背着,送去了城东头的义庄。

    毕竟是心城,这么多年听着寺内传出的晨钟暮鼓,掌柜的虽不说一心向善,但贪死人钱的事也是干不出的,临背走前,还不忘拿了些平时供佛的香火纸钱塞进了棺材里,也算行了份善缘,积积阴德。天底下这么多事,掌柜的一介百姓当然管不了,也不想管,但看到眼里的,力所能及的,能做还是去做,这就是小人物所谓的善了。

    房间在二楼的东处,前后都有窗,临北边的窗子,能看到后面僻静的小院,整个房间说不上豪华,却也古朴有韵,大方宽敞,这倒是让史释晨十分满意。

    掌柜的把包袱放在桌上,点燃了两盏灯,屋子里登时亮堂了起来,又跟史释晨说了晚些时候会送沐浴的热汤,史释晨自然也不是娇生惯养之辈,眼见得掌柜的如此周到,便笑着点了点头,掌柜的微微一弓腰,转身离去。

    下了楼梯,天色更晚了几分,灯光下的大堂里显得幽暗而空荡,掌柜的拢了拢已经有些许发白的头发,踱着步子向柜台走去,从台子底下掏出了火刀火石,点着了搁在菜牌下的一盏大布罩灯,照亮了四处的桌椅。

    正想着这时候估摸着也没什么人回来,就准备张罗着打烊了,不料才一回头,倒是吃了不大不小的一惊。

    只见在最边角的桌子上,那个这些天一直醉的起不来,而今天却轻而易举的杀掉一个人的醉汉,不知道何时坐了起来。正歪着头,看着西侧的窗外,怔怔出神。

    掌柜的不自觉的随着他的眼神看去,窗外,高居于静坛山上的心佛禅院在若有若无的暮色里形成巨大的暗影,马上就是暮鼓时分了,寺里隐约也可见星星灯火,灯火映在醉鬼的眸子里,像是夜晚的星璀璨在无尽的天河中,熠熠生辉。

    真的,掌柜的见过那么多眼睛,从来没有一双能够如此清澈,宛如古井寒潭,让人不自觉的感到平静。

    这个人,大约经历许多事吧,,掌柜的从窗外那已经看了许多遍风景中收回目光,开始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现在已经很难说他是醉鬼了,他的胡须很浓密,却不是那种打理修剪过的,看上去应该是许多天未曾修剪过了,借着灯光可以看出浓密的胡子下有一张清秀而俊逸的脸,肤色白皙中带有一种玉的质感。一身玄色的衣服早就被风尘染成了灰色,破烂不堪,整个人坐的很挺拔,无形中带着一丝丝冷冽的气质,像是初春湖里破碎的冰凌。

    掌柜的从脸上目测他的年龄不会超过二十岁,分明更像一个少年而不是青年,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稚气,灯火下他的头发有细微的银白,想来应该有许多伤心事吧。

    终于,夕阳的余晖渐渐收起,,静坛山上的寺庙也已彻底隐没于夜色当中-,少年缓缓地转过头,下意识的拿起酒葫芦往嘴里倒,可酒今天早就被那汉子打翻了,哪里还有?他不满的晃了晃头,却看到掌柜的正在看着他。

    掌柜的吃了一惊,当时就差点站不住了,眼前这位看上去人畜无伤的少年,今上午可是视人如草芥的凶客,自己这样看他,万一激怒他,恐怕………

    不料那少年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掌柜的略带羞涩的笑了一下,开口问道:“有酒吗”。

    声音清脆,如击金石,掌柜的楞了一下,连忙摇头。要说店里没有酒那是胡扯,虽然是禅都,但开酒楼的总会备下几坛以备不时之需,就算不卖,自己家中逢年过节的也会喝几盅,可掌柜的哪敢卖给他,万一醉了再惹出什么事,砸了生意,那可就麻烦了。

    少年也没继续要,只是笑着叹了口气,又转头向心佛禅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从怀里哆嗦着摸出一物,拿在手里细细的摩挲着。

    好在虽然年近五十了,可眼还不算花,借着并不十分明亮的灯光,掌柜的勉强可以看到那是一个银色的面具,做工似乎还蛮精致的样子,但隐隐约约可以发现那面具的额心处有一道极浅的裂痕,少年看着那道裂痕,茂密胡子后的神色温柔的像是隔着时光望向情人的脸。

    半响后,少年慢慢的将面具重新收回怀中,转头问老板道:“我的客房在哪?”

    “楼上右转第三间。”老板忙不迭的回道,其实自从这少年来了之后就一直没离开过那张桌子,随身带了个大酒葫芦,喝完就醉,醒了继续喝,当时掌柜的觉得的确没有给他留房间的必要,可这少年当时醉醺醺的走进来,直接将一锭足可抵得上酒店大半年收入的大金锭扔在了柜台上,掌柜的倒也乐的给他留一间上房,只是没想到真的可以用上。

    少年抬起腿向楼上走去,不料刚一动身,就晃了一下,接着就是踉踉跄跄的脚步向着楼梯走去,看样子是真的喝醉了。掌柜的看着他走上楼梯,嘴里还断断续续的唱着不知名的诗歌。

    “……..昔我来兮春水荒….今我去兮秋水长,……来去匆匆十年耳………….疯魔谷外已沧桑…...”

    少年的歌声不算好听,但清脆中带有一种沧桑的质感,宛如上了年纪却换了新弦的胡琴,温润而响亮,像是诉说过去的悲伤。

    掌柜的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忽然觉得大堂一下子空了很多,老板缓缓走回柜台,忽然想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那个酒葫芦总共也就十几斤的样子,十几斤酒,醉了这么多天。

    这酒量,也真是够差劲的呀。

    心城西七百里,晋城。

    这里依旧是心国的地界,只不过已经是十分靠西了,但整个心国乃至天下都无人轻视此城,因为心佛禅院的西院,就坐落于此城之中。而西院也是除东院之外最重要的所在,每一任西院长老相传都是不弱于院长的存在。

    此时的西院里正值夜晚,寺里倒是一如既往的寂静,到底是偏西一些,比不得东部繁华,这里的僧人也比心城的更加吃苦。早早地就开始做晚课。

    一道白光悄然划开夜幕,落在了后院的长老居所中,白光敛起,一个僧人的身形露了出来。这是个十分年轻的僧人,穿一身素白僧衣,在月光下走的轻盈而稳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脸,很难想象这么一张英俊到不足以用语言形容的会出现在一个和尚身上,若是被哪家的大小姐小媳妇看到了,恐怕会逼着他还俗吧。

    年轻的和尚没有停留,径直走到一间小屋的门口,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屋子里的灯光很是亮堂。年轻和尚刚要抬手敲门,略带苍老的声音已经不疾不徐的从屋中传来。

    “辩修吧,进来说话”,

    年轻和尚微微一低头头,然后推门而入。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床一几而已,一个不算太老的和尚正盘腿坐在床上,读着佛经。听到年轻推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笑了笑。

    那年轻和尚却没有笑,而是走上前去,将手中的一个玉简递到了老和尚手中,俊逸的脸上神色凝重。

    老僧却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笑了笑,对年轻和尚说:“早早晚晚的事,这么紧张干什么?这么多年,该来的总会来,你师祖当年圆寂,你也是在旁边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将那玉简缓缓打开,从其中抽出一张薄纸,年轻和尚凑上来看了看,不再说话。老僧看完后将纸一合,手中燃起金色的火焰,薄纸化为灰烬,像是从未出现在这世间一样。

    老僧转头对年轻和尚说:“那就按之前说的办,那人也该出现了,你这就回去吧,记住,无处不是佛。”

    年轻的和尚点头称是,躬身退了出去,独留下老僧一人在屋里,望着窗外寂静的夜长长的叹息,声如低语。

    “好一场大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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