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之所以天成发迹,是靠的三步曲:第一步最早,是用黑车在山里倒卖木料;第二步,是用倒木料赚来的钱,办了一个带卖烟酒宰猪卖肉的店铺;第三步,是用前面两步赚来的钱,买了辆中型客车。现在钱赚得更多了,又寻思着买辆小车,除了自用,兼跑出租。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我。那天他约我去了万水二手车交易市场。他问我,车咋么个挑法。我说这车和人一样,也有强弱、五脏六腑、七情六欲。比如,车身是躯体;车架是骨骼;转向、刹车、轮子是胳膊手和脚腿;发动机是车的心脏;油箱是胃;油管子是肠子;水箱是呼吸的肺;电路是神经系统……我和天成挑三拣四地转悠了一天。当夕阳西下,残余的阳光从交易市埸的楼与楼的空隙里斜过,如同长长肮脏的布条,把我俩紧紧裹在一起时,我俩才和那二手车的车主谈妥了价钱,他愿意以三万元的价钱,把这辆普桑小车卖给天成。
车是旧了点儿,然而天成还是打心里喜欢。因为他有了这辆车,首先他人的品位就提高了,给肉食店拉东西是一个方面,主要是用这玩意儿搞个出租,挣些修车费、汽油钱,闲时,可以拉上那些常换的临时夫人逛逛。
可那天,天成把车从万水往回开的途中,他总感到这车的心脏和底盘有点儿不对劲。于是,他停下车打开引擎盖,侧耳听了听发动机的响声,他认为还能将就;顺便轰了几下油门,油路有点儿不畅。然后,又爬在底盘下,打着手电瞅了瞅,用手摸了摸油底壳,发现油底壳有点儿渗机油。天成开了十多年的车,已是多少有点儿“临床”经验的车医生了。他知道从那儿下手,在什么地方动刀子。特别是对“心脏”他动了大手术。清洗化油器,调整平衡,疏通管道……类似“搭桥”那种。为了解决渗机油问题,他换了新机滤器、机油和密封垫,光白胶水就整整用了一瓶……“内科、外科”治疗完后,东成还对车进行了美容,将白色的车身喷成了红色。这样,一辆上了岁数的车,被打扮成年了年轻耀眼的小伙子。
用了六天的时间,天成才把车搞完。那天他坐在车旁,望着车狠狠地吸了三根烟。晚上街边的路灯亮了,他才发现这辆红色的车如一团火,在他眼前也在他心里燃烧着。夜深了,屋子黑透了,可他的心却被燃烧的火照得亮堂堂的,他睡不着,心想小车放在家里已闲搁了些日子,车上除了差运管所的手续外,其它一应俱全,现在可以让它赚钱了。他琢磨这小小的玉泉街,肯定没人租,再说谁能有钱租这样的车。想着他就从床上爬起来,做了个“出租”的纸牌,准备上万水先试试看。
第二天,天还没亮,天成就发动了车,直奔了万水。他知道自己的车没营运手续,去万水火车站、红旗路等停着定站拉人不行,只有边溜车,边拉些招手要搭车的乘客。
车溜到市中心医院门口,突然有一个身着运动装的小伙子,搀着他父亲说要回西凉县城,问天成要多少钱,他说一百。那小伙子说不要发票,八十行不?他想这是头笔生意,小伙子又不要发票。他说少给点儿也行。
第一单生意过后,天成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在浑身涌动,心情也好了起来,他打开车上的p3,车体内立即传来一个甜蜜蜜的女生独唱声:……坐着摇椅慢慢聊……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二十多天来,天成住在万水郊区租的房子里,每晚收车回来,他都免不了点点当天赚来的钱,今晚他累计算了一下,就净赚五千多元。他的心偷偷的欢跳着,周身热血沸腾。好好干!他自我鼓励打气说,按现在的速度干下去,不到半年时间,车钱就被全捞了回来。
钱是天成心里的一把火,他每天起早贪晚,一天开十多个小时,也不疲倦。直到那天,他倒楣地碰到了老刘。
老刘清癯而高,长脸单眼皮,高鼻梁。老刘一上车,天成并没有觉察到老刘有什么不对劲。拉客那段日子里,他算长了见识,有当官的、有做买卖的,夜深了也有歌舞厅、宾馆的陪侍小姐,有吸毒的等等。有一天,一位警察还坐了他的车,照样很爽直地付了钱。老刘不像个坏人,看那善于言表的样子,像个教师或律师。可到了五里庙付钱时,老刘突然掏出执法证,说他是这里运管所的,你没有什么话再讲吧?东成说他没跑几天。老刘说我已观察你十多天了。他知道这说什么都晚了,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有想过我帮忙,可他心想隔行如隔山,一个公安,一个运管,风马牛不相及呀!说了也白搭,于是当即就取消了这个念头。老刘说按规定应该罚你五千,鉴于你时间短,就罚你三千吧!说着,就打开皮夹子,要开票。天成挡住老刘的手,说我没有那么多的钱。老刘说你没钱,我们只能扣车了,你合计一下,停车场里,每停一天二十元。他不服,就和老刘吵了起耒。老刘说他的车是黑车,他竟然说他只认交警、管养路费的征稽,不认你们这个杂牌军。说他交了养路费、过桥费、上了税,你还想要啥?老刘气得嘴也颤动地说,其它我不管,我只想看看你的营运证,没有营运证就得认罚。后来天成见老刘不肯下车,就不言语沉默了几分钟,想等着老刘觉得坐着没意思了,下车后,他开车逃跑。可老刘就是赖在车上不走,那他也没有办法。天成看看无计可施,只好给老刘陪着笑脸说,他是顺便来的万水,赚两个汽油钱、修车费,没有专门搞营运。老刘说,你车上明明立着出租纸牌拉人,你说不是专门搞营运,鬼才信呢!天成说,我再不跑了,还不行吗?老刘说,那也不行,你把罚款交了,以后再跑还要重罚。说着,老刘就要填罚款单。这时,他意识到自己怎么辩解也没用,他的口气更和缓的多了,哀求老刘照顾照顾他。可老刘根本不吃这一套,说罚款一分钱不能少,不交罚款,就把车开停车场。
天成一大早就去了停车场,蓝色牌子上大大的“p”字,在阳光下明晃晃的。他用手遮住阳光,向里瞅了瞅,很多车的顶棚都反射着阳光,好在天成看到了他那红色的桑塔纳。
门口那个穿运管衣服的年轻人问天成:“又来了!”天成看了看他,没应声。
年轻人的脸上疔疔疙疙,说这叫什么青春痘。他笑着还扔给天成一根烟,问天成今天带钱没有?他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年轻人说,看你这样子还没带钱。天成瞄了那年轻男子一眼,算是肯定他说对了。年轻男子说,你不带钱来干什么?就算我同情你,可我也没胆子把你的车放了。天成说我不是那意思!年轻男子说,我记得你的车是上个月扣的吧?天成说和今天算起来有一月了,那年轻男子说,算起来不至一月,停车费就六百,加上三千元罚款……这可是个无底洞啊!
天成继续吸着烟,喷着缕缕的烟圈。
年轻男子抽完了烟,两根手指熟练地一搓,将火头挤掉,然后用中指把淡黄色的过滤嘴弹向一个绿色斑驳的垃圾桶里。那个飞起的烟头并没有准确地落在垃圾桶张开的嘴里,而是弹得无影无综……
七
牛头山耸立于山群之间,公路忽高忽低蜿蜒于小山中。复杂的山区路段,提醒驾驶员必须谨慎驾驶、安全行车,加之行车密度极小,故而事故频率低。可牛背山虽低,而气势磅礴,国道沿牛背山川河流而筑,虽说道路平坦,弯道较少,然而路势险峻,路下是悬崖削壁和河流,路倚山而过,是西北五省的重要交通枢纽,昼夜行车密度高达五千多辆。十年内乌山县境内年平均发生交通事故一千多起。天成的中型客车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在这条国道上跑着。自那天他的桑塔纳被扣后,天成经营车的心就像地里的庄稼被冰雹打了一样,连人都蔫了。原来每天出车前、行驶中、收车后对车的检查,也没有心劲搞了,每三千公里的小保养,每五千公里的例保那就甭提了。姓黄的司机是他长期雇用的人,给天成说:你的车该到保养期了,我也是为了你,出了事你和我都不好。可他权当一阵风,还是不保养。他给黄司机说:车是我的,保养不保养、修不修那是我的事,出了事我负责,你只管跑车,瞎操什么闲心。黄司机给他说了几次,他说:话不过三,你这人啰嗦,就这车,你愿开就开,不开就走人。黄司机一听,他都说到这份上了,还给他开什么车,走哪儿都比他强。当天黄司机领了工资,屁股一拍,就走人了。
车出事的前几天,天成还给我来过一个电话,说他的桑塔纳还被扣着,我有熟人给说说,让少罚点把车开回去,车放在停车场,停车费都快一千了,这可咋办呢?我说,听现在市上运管处稽查队长是个外地人,我不认识,这事只能靠你自己了。他还给我说,他把那姓黄的司机辞了,我问他是什么原因,他只给我说,嫌太“啰嗦”。
《聊斋志异》中在莲香一段里写道:病入膏盲,实无救法。我和天成在万水二手车交易市场就给他说过,车和人一样,转向系统就是人的脚和腿。正如古代的刖刑一样,砍断人的脚腿,人算是全完了。那天他的中型客车出事,就是因为那直拉杆后面一个球头掉了,才酿成了骇人听闻的惨案。
那是六月份的最后一天。晌午,当火辣辣的阳光照在起伏的牛背山峦顶头,一只老鹰凄怆的尖叫了一声,展开它那硕大的乌黑翅膀,掠过东成的车棚,向南腾空而去时,天成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感觉到车的方向已失去控制,向坡下路北如无羁的野马奔去,他拼了命地踩刹车也无济于事。他看大祸即将降临,就急忙大吼道:“车完了,快逃命啊!”车上乘坐的三十人(包括天成)顿时乱成了一窝蜂:随着车像疯子一样的颠簸摇晃,有人站起来欲想从车门、窗口跳下去;有些人已被吓的嚎啕大哭;更甚者还有小便失禁的;还有被吓懵后,面色苍白,脚手无措的。天成在极短暂的两秒钟,头脑里一片空白,他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应该让乘客们怎样做才对。他用手乱抓,用脚乱蹬,口里也不知道自己吆喝些什么。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车从万背线一个刚转过弯,下坡的地方坠入了80米深的悬崖削壁之下。倾刻间十一条活鲜鲜的生命:有十人已告别了红尘,丧生于黄泉之下;一人还存留着最后一口气,他不想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可残酷的车祸并没有因为他还有生命的存在,而放弃对他施行死亡的最后抉择。十条没有生命的身躯,像被一挺机枪扫过一般,比较集中地躺在被血肉充斥了的悬崖根旁杂草簇中。还有十八人(包括天成)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另散的、不规则地躺着,疼痛地呻吟着,哭叫着。这幕幕惨景,莫过于刚刚结束的一场枪战。
我们接到报案及时赶到了现埸。到现场后,我一切全明白了。东成没有在现场,据说司机已转万水西关医院。我再没有问那位介绍现场情况的当地农民。我恨自己,更恨天成。恨自己为什么能和这样的人交上朋友,一次又一次的姑息迁就天成,他多少次有背于道德、伦理的事,我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多少次违章肇事,我为什么要为他解脱求人。这样无形中使他滋生了见坏不怪、不以为然的思想,养成了不健康的恶风陋习;更恨天成,做事不检点,屡次重蹈覆辙,听不进别人谏言。如果听了给他开车的黄司机的谏诤,那就不会出这事儿了。我很自责,恨自己害了他。然而也悔之晚矣!
我在现场中为十位死者分别编了号,让马警长拍了照,我们勘察了现场。这次事故是市上支队给我们报的案。可他们也挨了训,市委、市政府两个大院的领导批评他们:这么多人命关天的大事,为什么不向我们及时汇报,不知你们整天都为谁服务,都在干什么,快给我们写份报告拿过来。主管公安的副市长还指示支队领导,要在牛背山那儿开公安交通两个系统的现场会,并派了高秘书长亲自督导。不一会儿,省总队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也刮了市支队领导的鼻子。这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和县长那儿,他们也派人喝三吆四的没少批评我们,我们就成了受气的筒子,成了一群到处碰壁的苍蝇,到处乱飞着,到处乱嗡嗡着。这边向我们要书面材料,那边要听我们的口头汇报,一会儿省赵总来了,要我们到高速路口接,一会儿县长和安监局长要和我们一起去现场。那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想变成孙悟空,有分身的本领该多好啊!幸亏那时县公安局只管我们的人,钱和业务不管,不然那麻烦可就大了。
八
我是天成出事后第五天下午,去的西关医院。西关医院是市上的骨科权威医院。骨科的罗主任医术精湛,造诣很深,是在省上享有盛名的大夫。她乐于助人,又是我的乡党,我有事常找她,只要是她力所能及的都乐意效劳。天成做手术,她正好主刀。她给我说,天成的两条腿的胫骨粉碎了好十多块,很严重,可能要截肢。这就意味着以后的生活大部分要依赖于轮椅。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信号。我给罗主任说,这是我的一位好朋友,请你多关照!望你能尽最大努力,把他的两条腿留住。她瞅着我苦笑了一下说,尽量争取吧!我去见天成,他躺在急救室里,头上几乎全部裹上了纱布,两条腿膑骨以下也厚厚地缠上了白纱,他还在昏迷着。头上空挂着吊瓶,旁边放着一大氧气瓶,护士说他刚输过氧气。可能天成的兄弟和弟媳在护理。他弟傻乎乎地瞅着我,没说什么。我心想天成的伤势这么严重,搞不好到后来是个植物人,那时候让谁来护理,还是个难题?我用期盼深切的眼光回望着送我出来的天成弟妻……
半年后,同样是一天的下午。我顶着众口铄金的压力,还是乘到万水办公事,去西关医院看望了他。
我在住院部的一楼护办室里,从一张插卡上找到了他在的五号病房“106”。
我的头在五号病房的门玻璃上刚晃了一下,天成的弟媳竟然机灵的替我把门打开了。
“柯哥你这么忙,还来看我哥!”她彬彬有礼地迎上来问我。
“朋友吗,应该。”我带有歉意的说。
“这半年多来你和我嫂子、一家子都好吧!”
我说:“都好。你哥他最近咋样?”
“最近我哥病情好多了,他现在睡着了。”
我想:东成他弟妻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或许半年多了,她见了外面的大世界,懂得了很多待人接物的礼仪缘故吧!
今天我才认真地看了她许久。
她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其实脸盘还可以,煞有介事的披肩发改成了剪发,显得增大了她的实际年龄。可使人看惯了,短剪发放在她的头上就变成了一道靓点。她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圆领毛衫,外面罩着一件暗红色的坎肩。下面是一条很普通的牛仔裤。倏忽间,在我的脑海里闪现出一种不道德的性伦乱念头:天成他弟纯粹就是个傻子,在天成未发生车祸前,她的确和天成在一块儿倒还般配。
“106”号的床旁,放着一辆深蓝色的轮椅。是天成的轮椅。轮椅比较狭窄,让天成坐起来有点儿挤。扶手很低,靠背也很低,总之上身和下半肢的活动余地小。凭我固执的直觉,或许他的弟媳考虑到:天成已不是原来那么壮硕的男人了,他现在那骨瘦如柴的身子,能坐进去就行了,如果买一个比较宽畅,质量再好一点的,那钱就花得更多。
我想着就又和她搭讪上了:“你哥睡着了。我先到门口买点儿东西,等会儿我再来。”
说着我就去门口,她急忙扑过去拦住我,还用背顶着门,硬是不让我出去。这时她轻轻的用手捅了一下她哥的被子。东成醒了。
天成他现在瘦得可伶。我看到他时:苍白的脸突然痉挛了一下,随即眼睛里噙着泪花,他用只剩一张皮裹着的干瘪手握着我,久久不肯松开……
激情过后,他几乎又是涕泗滂沱的给我说:“我后悔在出事前,没有听那姓黄司机的话,把车提前保养修理一下,就不会出这事儿。”
我用很伶悯的眼光瞅着他说:“过去的事,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咱们不提这个行不?”
“我今生就你这么一个最好的朋友,多少难事都是你给我摆平的。这次事也全靠你了。至于身体,我现在已是半辈人了,不同于以前,可现在这个样子,整个社会和人都会看不起我……”
当然,他这种病虽不会传播人群,也不会污染空气,但显然证明他已经是残疾人群中的一员。这不是一般能够通过药物治疗,身体抵抗能够使他好转的病,是社会上每双眼睛都能够看到的体外病。于是,在他们眼里,天成还是分了类。还是和别的路人不一样。他身体的一部分出现了重大的残缺。这残缺是如此显著,它昭示出的危机和险境让他们产生出一种几乎是出自生理本能的疏远、推挡,和排斥。几乎是一瞬,天成就明白了这些。他知道,换了自己,也是一样。如果迎面过来两个人,一个正常,一个非正常。正常在左,非正常在右,那毫无疑问,就连他也会选择和左边的人擦肩。
天成突然记起,就是前天的下午。
当他弟媳把他推在一个超市的门前,他竟然拒绝了他弟妻进去,不让她进去的意思是想试试在这样的地方,别人是怎样对待他的,或者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还能不能买东西。
货架之间的通道还是很宽的。他慢慢地摇进去。后面两道货架都是服装。他一眼就看到了秋衣。是当时最流行的大红色,这种很艳的颜色,令他怡然悦目。于是他想从衣架上取下来看,可伸伸手,够不着。
手怔在半空,他倏忽想起,以往他是不用说话的,在那里一站都会有人主动地问:请问您要什么?需要取下来您试试吗?这是今年最新款的……而现在,那些服务员都在忙着为那些健康的,陪着妻子、孩子两腿走来走去的男人挑三拣四、不厌其烦地为他们拿东西。他坐在那里,就如同光着身子,没有挂衣服,放在柜台上那种上半身不动的石膏模特,就是没有人看见他?或者是因为坐上轮椅高度不足一米,被人不容易发现?还是觉得一个坐轮椅的残疾人,不值得穿这样的秋衣。
“先生。”她叫。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
“给我把那个大红色的秋衣取下来。”
“是给你买吗?”服务员说。
“没有人陪你来吗?最好是要有陪的人帮你试。”
“咋么,我一个人还试不成?”天成带着责备的口气质问。
那女孩看看天成,上上下下——主要是下。宽容地取下来,递给他。天成拿在手里,索然无味地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
他又向前摇了摇,轮椅驶在食品区。他看到绿茶在最底的一层。他尝试着往下弯腰,尽了最大努力也没有碰到。环顾四周,有一个服务员正在货架上整放东西,远远地看着他。她比刚才那女孩子年龄要大得多,大约四十岁左右。
“请帮帮忙。”他说。
服务员慢吞吞地走过来:“你要吗?”
“我想拿下来看看它的生产日期。”
“就在你眼前放着。还拿什么。”
天成发怒了。他当然要愤怒:“我要拿在手里看看。”
“到时候你带着绿茶怎么回去?”
“我喝了以后再回去,不行吗?”天成说这句话时,那存留在脸上的少许愤怒还写着。
“你现在喝了上厕所很不方便。”
“那是我的事。”
天成又说:“绿茶买下,我也可以扔了,但我要买你的东西,你给我取来,我拿在手里看看是我的权利。”
两个人互相盯着。天成觉得眼晴里都快要冒火了:“我要到消协告你们。”
“那就把我吓死了。”服务员奚落着说。她慢慢弯下腰,仿佛弯腰是世界上最郑重的事。然后她还是把绿茶递给了天成,完全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做派。
“脾气大对身体没有好处。”说完,她就扭身走了。
天成拿着那瓶绿茶,气得嘴青手抖。他真没想到会遇上这么鲜明的轻视,轻视他的尊严,他的需要。他真想和原来好人一样站起来,走到那个服务员面前,把绿茶甩到她的脸上。
后来那服务员走过来一直盯着天成。她知道天成正如无法把绿茶取下来一样,再无法把绿茶放回原处。可她并没有注意天成刚才说给她的那句话:买了绿茶我也可以扔了。天成想着这句话,他瞅了瞅那位服务员,竟然发笑了。在收银出口,他只拿着这瓶绿茶付了钱。一过出口,他就“啪嚓”一下,把那瓶绿茶用力摔在了地上,绿茶瓶虽质优未破,可从那儿过的顾客,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他们只有一个概念:有病。只有那位服务员从他的冷笑,和天成的愤怒到摔绿茶的行为中读懂了两个字:报复。
九
六月三十日发生在牛背山的特大坠车事故,不容置疑,天成是地地道道的事故责任者;是二十九名死伤于他手的恶魔;是惨绝人寰的杀手。多行不义必自毙。一个人要是有罪,老天总会用不同的方式做出惩戒,最后变成植物的肥料,变成下水道里的污水,变成天空里云朵最肮脏的一部分。天成也毫不例外,在他出事后的翌年二月的一天晚上,因肾功能衰竭等病而死于非命。然而他假如还活着,是一个四肢健全,没有任何严重疾病的人,虽是过失犯罪,等待他的将是七年的铁窗生涯。可他最后虽在火葬厂一股黑烟之后化为灰烬,而留给死伤者亲属的悲痛,伤者的病痛和他们的心理创伤,将是难以抚平的。
十
这次劫难死伤二十九人,最大年令五十四岁,最小年仅十八岁。最令人可悲的是这个年仅十八岁的伤者,他出生在一个十分贫困的家庭,四岁那年父亲就弃他而去,母亲多病,妹妹也因此而辍学。没有顶梁柱的家庭,使他从小挑起了支撑这个家庭的重担。那天就因为这起车祸,使他的家庭失去了他唯一的砥柱,也毁了他的一生,他竟然成了不省人间世事的疯子。他多病的母亲几乎每周来大队一次,在我的办公室里,她向我倾诉了儿子的病情。
说白了,儿子纯粹就是个疯子,常被他锁在家里。他病严重时,眼睛仁又大又白,使人看起来很狰狞。门一打开,取了捆绑他的绳子,她也拦不住。他疯疯癫癫地跑出来,像撒欢的驴驹,在村里狂奔。女人和孩子见了他都远远躲起来。跑上几圈后,一慢下来,嘴里就嗬嗬地怪叫,常喊着“车滚”,对太阳不停地吐唾沫。有一次,他跑到了村外,一个少年欺负他,拿他开心,抓住他的头发,狠命的朝墙上碰。他大叫着护头皮,用劲往外挣,没有挣脱,就被那少年拽住又碰,碰得血出来了。那少年又用脚踢他的下身,他大叫着护下身,还嗬嗬叫,喊“车滚”,后来他要和那少年拼命,少年撒腿就跑,他在后面猛追……
他母亲说,三天她就没有找到儿子,后来才被邻村一位好心的老人,从一条麻袋里把儿子解救了出来。
讲完儿子的病情近况,她脸色一片苍白,在窗口透进的阳光下可又渗出一层暗灰,粗糙的毛孔仿佛随时张开将明亮的光线根根吞噬掉。她木讷地翕动着唇瓣,还想说什么。可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进来了。进门后他不问我现在是忙还是闲,像似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功臣,牛皮哄哄的一屁股坐在长沙发上。
我对他说:“请你在下面等等,我这里还有事,办完了,我下楼找你。”
那中年人像跟谁刚吵过架,脸上的怒气还留着。他睁开的眼睛比刚来时还大了,使本应倒写的八字眉孤度显得更大。他怒气冲天的给我说:“我来了好几次,你人都不在,不知道你们天天都在忙啥。”
他这样冲着我一说,把我也激恼了。我没好气地回道:“你是我的领导,是不是我那天出去,还要向你汇报。”
脱口而出的话,使我当即意识到有点儿过冲,于是,又缓和了一下口气说:“你下去吧,你不是看见我正在忙吗!我等会儿亲自叫你。”
中年人看我的态度转了三百六十度,又回到了他刚进门时的样子,他一脸的怒气就减了大半,再没说什么,刻意在我的眼帘里,多做了几下瘸拐的样子下楼去了。
那四十多岁的女人还没走。他己经读懂了我给那中年男人说的话,是在忙她的事。她想:这下柯队长算是腾出了解决她儿子问题的时间,他应该打开话匣子,把窝在心里一大火车皮话,给我道出来。
“柯大队长,儿子现在是这样子了,让我们娘母俩咋么个活法?”
“就现在的病情,先问问医院,还有没有治好的可能。如果没有可能,就只能搞法医鉴定。”
说实话,我原来对她儿子的病疑窦很多。固然,这次车祸后果特别惨重,他儿子头部也受了重伤,可不至于导致精神分裂症如此严重。后来我们就去了他的村子调查。可调查的结果证实:她的儿子在这次车祸前,没有精神分裂症病史。
可我还是不放心地问她:“你儿子,在这次车祸前有无精神分裂症病史?”
她还是以肯定的口气说:“没有,真的没有。”
“没有就好,如果这病再没有法子再治,就只好搞法医鉴定。”
“法医鉴定怎么搞,你给我说说吧!”
“要搞法医鉴定,首先要在我们这儿开一个法医鉴定委托书。”
“那你今天就给我开一个吧!”
“对啦,我记起了,你儿子那天坐车,有无其他人带着。譬如:你或他妹,还有亲属之类的人带领。”
“没有啊!”
“那这个事就说到这儿。另外,我再给你说说,如果搞法医鉴定,像这类病,咱们这儿可能还搞不了,现在全省只有华阴能做,去时我们的人一定要带着你们去鉴定。”
“那你现在就给我开法医鉴定委托书吧!”
“今天不行,后边再说吧。”
“那你今天就给我再借些钱吧!”
“借多少?”一提到这起事故的借钱,我就犯头痛。这起事故,保险公司只划过来四十万,连个零头都不够。事故刚发生,我们就马不停蹄地跑钱。找县长、找支队领导,县长和支队领导又找市上小领导,市上小领导又汇报给、市长,硬在那儿七凑八凑了一百万,才到帐没几天,这女人就又要借钱。
“借二千吧!”
“你说啥,借二千!哼!一千也没门。我这里只有一次五百元的签字权,超过了,我就要拿着条子找支队领导。”
“不行呀!这连我们三个人一月的吃饭钱也不够。那就借一千吧!”
“这钱,是给儿子的看病钱,不是供你们全家人生活用的。”
“这五百元,你到底还借不?要借,快点,那个人还在下面等着。”
“我借!”他的话音刚落,我向门口望去,那中年男人早已望眼欲穿地倚门等着。
这中年男人,要说他现在还瘸的那病,三陆医院的诊断证明,早就把它佐证为赝品了。可他还是说左小腿的腓骨,骨折了没有好;还说他是脑震荡,老感觉到头痛头昏。真拿他没有办法。看这样子今天又要借钱了。
“你今天来,又有什么事,快说!我还有事。”我不耐烦地说。
“病情我就不说了,你也看到了,就是再借点儿钱。”看似乞求的样子。
“你这借钱,已经是无底洞了,啥时候才能完。”我厌恶这个中年男人。他是这起事故最难缠的受害者。起初,他到这里,我总是循循善诱,使他清楚这是意外过失,不是故意致人伤亡的事件,应该正确对待。可他总以为,这是根稻草,只要抓住它,就有钱花,只要有了这棵摇钱树,就有可能从这儿发横财。于是,他就没完没了的借钱。这次我们研究的处理缮后问题的方案是:死者的总赔偿额不能突破百分之六十;伤者的总赔偿不能超过百分之四十。然而现在死伤者的赔偿都超过了这个限定。如果再都借,再超,让我们到哪儿去找钱。
我毫不松口地说:“没有钱,不借。”
“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人伤了,就要赔钱。”他怒形于色地说。
“你说的不错,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度,但是不能弄虚作假,就像你说的脑震荡,头昏头痛,作cd后,你头上又没有什么毛病。脑震荡是一个医学上的类能概念,又没有任何科学或仪器,能够测定出来是几级脑震荡,或者作出具体的结论。再说你的腿,医院的最后诊断是痊愈出院。这钱说啥也不能借。”
说完,我沉默了十多分钟。可那中年男人还赖着不走。我只好稍带笑容地说:“那我就走了,办公室的东西你可要看好了。你出来时,一定要锁好门。”
他连正眼也没看我一下,屁股还贴在沙发上,就像砸上了钉子,仍然没有丝毫动的意思,我只好下楼。
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我当天下午六点钟从市支队回来打开门,那中年男子竟然酣睡在我的沙发上,还呼噜呼噜地吼着鼾声。我用手戳了戳他的肘部,他深呼吸了两下呵吹,才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怎么你还没有走?你就是在这儿坐穿,我也不会给你借一分钱。你快走!”我下了逐客令。
“你不借钱,我就是不走,看你能把我咋么。”他倔强地冲着我说。
“那我只能赶你出去了。”说着我就拽他的胳膊。
“快来人呀!打人了!”他的吆喝声灌满了整个楼道。
这时事故中队的八位民警蜂拥而上,才拽胳膊抬腿的把这个中年赖皮弄了下去。可这次小动作却殃及到了我的沙发外罩,它被那中年男子撕了一个像狼窝一样大的口子。从那次以后,这位中年男子,就像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我再没有见到他。因为,他的借款累计,已经超过了他最后处理应该赔偿的金额。
周五下午刚上班,我想这周倒也消静自在。没有一个“6、30”特大事故的当事人或亲属来大队骚扰。于是,我坐下来准备在电脑上下几盘象棋。可顺势向窗外望了望,见窗外哗哗一片,雨下得正大。我正好面对着窗子,看到玻璃窗上白蒙蒙的,雨水猛击着窗户,毫无间歇地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楼外对面墙上“立警为公、执法为民”八个硕大的红字、斜对面远处停车场的车辆、树木和天空全都看不见了,唯有雨幕。
我低头,刚上网。棋对手才站在荧屏的左上侧,这局还未开始。这时,我听到了门外咣咣的敲门声。
“请进。”
“原来是老党。下这么大的雨,没有想到你会来。”
“你把乡党认下啦!哎!事放不下嘛!想来想去还得找你呀!”
“武凌人,死者党义锋他哥么,你来了几次,我认识。”我亲切地招呼他坐下。还冲了招待贵客的“碧螺春”。
“你今天来,有啥事?”
“还是我弟的那事儿。”
“你弟的事,不是已经处理了吗!”
“但是,你们只是给我们兑现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的咋办?”
“那只有到法院打官司。”
“我不想上法院,打官司难呀!”
我无可奈何地说:“老党呀!给你兑现了百分之六十就不错了,现在我们把大队的逃逸基金都搭进去几万了,哪儿还有钱。”
“那不行。这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我就找你要。”
我茅塞顿开,倏忽间,给老党献了一策。我手像遮阳板搭在了老党的耳廓上,叽咕道:“你去到天成挂靠的县一运司找公司的领导……”
“你这个老滑头,把矛盾转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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