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绪东是搞不清状况,但易宁心里有数,看情形两边家长应已达成初步共识,而且明显陈月柳提出的条件正好卡在王庆梅能接受的心理底线的边坎上——就易宁留意到的她尽早息事又心有不甘的别扭劲,怎不刺挠得她还有胡国建两人浑身难受呢?
“不然还能怎样?要能掰前天听信后一早就掰了,何必让自己和老**白受这个冤枉气!……”王庆梅出易家门时心里就窝着火,可惜无从发作,只得生生憋着。
不过,散步真是个排遣积郁调剂身心的一方良药,边信步溜达边听着胡国建的安慰,王庆梅的心情后来渐趋平复,不然回家后的她无论如何都挤不出一丝笑意的。
“宁宁,”这会儿她怀着认栽了事的遂却心说,“你明天告诉你爸妈,说他们今天提出的条件我们经过认真考虑,现在表示同意,你们结婚时就照他们的那个意思办。”
“是吗?”胡绪东惊喜地说。
可易宁不同,她心头的轻松感在一瞬间产生,下一秒就立马淹灭在了潮涌的负疚中,她不安地问:“您跟我和绪东说说,是什么条件?”
“到时彩礼盒里还是要放三十万的现钱。”她说。
“三十万?……”易宁和胡绪东两人不禁齐声惊呼,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别担心,不是真的要出三十万。”胡国建几乎要被他俩的反应逗笑了,赶忙说明,“宁宁妈说这三十万完全是为了挣面子,到时他们留下十五万,剩下的十五万一分不少地由宁宁带回来还给我们。”
“哦,原来这样!……真把我吓一跳。我就说您和妈怎么答应得这样痛快。”胡绪东拍拍心口说,由于十五万的价码他们一家三口之前商谈过,虽然是极不情愿的结果,但为了求得圆满咬咬牙豁出去一把勉强能接受。未来那么长,也许没过多久就释然了。至于说去凑齐三十万,才不过一天的周转,以他父母的人缘挪借到并不难。
随着胡绪东的一惊一乍,他马上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在场的其他三个人都因为同样深深地爱他而心里各不是滋味,但他表露出来的欢欣鼓舞又让他们觉得不必如此,翻山越岭固然劳累耗损,但只要承受得起,换来一片青山秀水笑到最后的还是他们一家人。
“爸妈,您们尽管放心。”胡绪东马上作保证说,“我跟宁宁都商量过了,无论结局怎样,只要过了这一关,我和她一定好好赚钱存钱。你们不是算过说为我们这次结婚肯定要欠点账,没关系,我们四个人一起还,不光要还,到时还要把冰冰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我跟宁宁可是有信心呢!”
“这就好,这就好!”两人听得激动,胡国建忙不迭地说,“儿子,哪要你们还,这点亏欠算什么,我和你妈都担着。只要你们有这份心,只要家里和和顺顺,其他都是虚的、都不重要。……”
王庆梅眼睛都要湿润了,频频点头。父子俩的这番对话像一股灵泉,不断冲刷着她这几天满脑子里积塞着的为钱反复权衡计较、为陈月柳的厚颜贪婪而烦闷不堪的晦暗心绪,很快它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她太满足了,觉得有这样的儿子实在骄傲,只要他能够幸福,自己无论吃多大苦受多大委屈都没关系。至于易宁,只因对儿子生活的举足轻重,自然也属于值得为之牺牲和付出的那一类。更何况儿子能得到这份心爱,其实并不需要付出现实中的任何代价,只要她王庆梅能容忍自己的卡额上少上那么一排数字而已,尽管本身的那排数字比之多不了多少。数字如海潮涨落,相信凭一家人的努力过不了多久定会还原如初。
“我说的是真心话。爸,妈,你们觉得我在这样的情形下只为讨得你们欢心而特意拣些漂亮话说有意思吗?”他还在抒发心迹。
易宁听得明白,他根本不用这样,不过是暗暗提醒自己父母,给他们许诺,他家上下现在为她付出这一切在将来必定能收获可观的回报。这下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边忙乱地擦拭边说:“叔、婶,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和绪东好好过日子的。今后我对我爸妈会有分寸,除去必须的孝敬,……我不会再他们再影响我跟绪东的。……”
她这算是表态吧,还一下子切中王庆梅的忧思所在。费了这么大的劲,总不能所有的好处都让易宁父母占全了,王庆梅希望他们一家人都能说话算数。这不刚才在易家时,陈月柳就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胡家答应他们提出的结婚条件,今后会从经济上和女儿要划清界限,女儿想怎么孝顺是女儿的事,但不会主动打扰干涉小两口的生活。
“这一点你老王老胡放一百个心,我和老易肯定是说到做到!”
陈月柳当时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语气脆练神色庄重,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慨切印象,不由得她不信,这会儿听得易宁的介绍与承诺,相当于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宁宁,别哭了,我说了天塌不下来的。还有,绪东,从现在开始这一页书就算揭过了,大家都别再想也别再提,都高高兴兴地准备各自的事,记住了吗?”王庆梅发话说。此刻她就是这个家的晴雨表,略显轻快的声音像清风一样吹过,很快融开了每人头心沉重的阴影。
“对对对,离国庆节不到二十天,且有得忙呢!……对了,绪东,你和宁宁什么时候把结婚证给领了?”胡国建提醒说。
“嗯,你这么一说事还真不少呢。”王庆梅附和说,“你们两人还要买四季衣服、买床上用品……对了宁宁,什么时候咱们到金店里逛逛,把几样手饰买齐了。”
她话说到这儿胡绪东活络起来,说自己前几天和单位上的头还有同事们都说定了,可以随便抽出时间来,别说到本地买这些东西,就是到省城去都行。
“没有这个必要吧,绪东。”易宁明确不同意。对于床上用品和绪东的新衣服她认为是要好好选选买买,至于自己的,她哪还有心情,马马虎虎过得去就行了。
“这是你俩自己的事,我和你爸就不掺和了,随便你们。”王庆梅总算松了一口气,对他们说。
四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感觉以前那种亲密愉快的氛围又回来了。小两口临走前,王庆梅特意又特意叮嘱易宁,叫她思想上不要受到这件事的影响,父母养育恩深,作为子女的从前怎么样对待父母今后也还是要一如既往。
易宁虽然满口称是,可心中的茫然与困苦哪是她这几句话就能轻易卸下的。她曾想着自己埋头工作好几年到结婚时好歹能攒点钱为那个新组建的小家付出点什么,却没想到临头几近一无所有。除去自己父母,包括胡绪东在内没有一个人过问过她手头的积蓄,到现在为止所有涉及到钱的计划包括将来对小家庭的展望,胡家人也没有丝毫觊觎之意。她明白自己现在就像是拖着一身泥污走进了锦绣殿堂,她既幸运又幸福,但过程相当不完美。最痛苦的是,她必须要把自己的悲伤与歉疚好好地伪装起来,试着挂着笑脸去面对每一个——从表现上她还是以往的她,但内心里却充满了亵渎、虚伪的深深自责,她不知道何时才能彻底摆脱。
第二天一早,还是那个时间易宁再一次回到家里,十分平静地把胡家已经应允他们提出的条件的消息转达给陈月柳听。陈月柳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把贴面子的那个十五万除开,易宁特别想知道她明明在已经收了自己五万钱的前提下为什么还执意向胡家讨要十五万,但易宁像从空气中落在原地的一粒尘埃,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出她有任何想解释的迹象,她的心在滴血,终于意识到这个家已经和自己完全没有了关系。还有那么一瞬,一丝恐惧突然从她脑海中闪过——假如婚礼那一天她硬生生收下三十万不让自己带走一分钱该怎么办?
她心里一个哆嗦,但马上否决了这种可能,觉得太可怕太匪夷所思。她们是母女,她真这样做与豺狼何异?不是活活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只当是我欠她的吧!”易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想自己刚刚被胡家人治好的伤疤在这里被重新揭开,于是稍稍镇定心绪便找陈月柳要了户口本匆匆离开了。
走在耀眼的阳光下,易宁的心里一片灿烂,其名觉得自己的际遇还好,陈月柳的索取除了带给她悲伤还令她更懂得了珍惜,于是她掏出手机给胡绪东摁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绪东,我爱你,咱们晚上见!”
第二天上午两人便领了结婚证,回去后王庆梅做了好吃的为他们庆祝,从这天开始他们真正算是一家人。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很顺利地置购齐衣装及其他各类所需,王庆梅每每看后均表示满意,对他俩特意为自己和丈夫各挑选的两套衣服笑眯眯地接受了。后来三人抽出时间一起去买金饰,对比几家后大家还是瞩意于其中一家老字号。易宁在柜台里挑了一副耳环,一条细项链和一枚戒指后就收了手,不满意的王庆梅好歹又让她再挑一样,她只得再选了一条手链后就拒绝再买,王庆梅见她实在坚持便作罢,然后连带着胡绪东选定的一副对戒归拢结账后走人。
第二天,留了一个心眼的易宁独自来到这家门店,又特意为胡绪东挑了一枚做工精致的男式戒指,这样他平时可以戴戴,否则只选分量重的他一定会认为俗不可耐而束之高阁。这个戒指按礼节应是女方送给男方的回礼,可直到现在陈月柳都没提这茬她也就不抱指望。除此之外,她还另选了一条款式新颖的项链预备结婚时作为礼物送给胡冰。其实她还想着买点什么送给易嘉,可就像前两天为买衣物时胡绪东提出为她父母也要各买一套的情形一样,她心里转不过这弯索性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是一个态度。”她对自己说。现在是她欠胡家的,所作所为必然首先要站在胡家人的立场上来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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