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鱼熟装盘胡绪东将它端上桌后便下楼去喊他们上来吃饭,易宁则留在厨房里清理打扫。好一会儿她都不见人上来,还听得下面有嘈杂的说话声,又等了一会儿,他们便一路说着上楼来了,听言语似乎有些不满。
“宁宁,劳烦你了。我们快吃吧!”说着,刘淇雅帮着大家盛起饭来。
“怎么啦?”她问。
“嗐,怎么说呢?”杜启满意地扫了一眼桌子,颇为遗憾地说,“真丰盛,可惜……”
“到底怎么啦?”
“是这样的,他们刚刚做完,账都算好了正准备装车,哪知那来买货的人打了个电话,却告诉我们说有麻烦了。”胡绪东向她解释说。
“嗯。”
“师傅量好后交给他的尺寸上面最后一个数字本来是二,他却看成了七,所以交代给我们的也是七,这时一问才知道自己看错了。”
“那怎么办?也不是你们的责任啊?”
“确实不是我们的责任,所以那个客人就自识倒霉,说出点工钱让我们返工,看来我们还得再忙上一会儿。”杜启说。
“这根本就不算倒霉。万幸是二看成了七,要是把七看成了二那才真叫倒霉透顶,改都不好改。”那个雇请的伙计插话说。
“就是,我们想长长远远做生意,就算他不另出工钱和我们扯皮,我们还不是要替他做好。”说着,杜启从墙边的壁橱里拿出酒瓶和一个小盏杯,走过来递给胡绪东,“等会儿不需你帮忙了,你自己喝点酒解解乏。”
“今天辛苦你和宁宁了,你就喝点吧。”见他正要推辞,刘淇雅接过替他倒上说,“我们三个快点吃,早完早了。”
为了赶时间,也应该是真饿了,两口了加上雇请的那小伙子围着桌子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连声夸易宁手艺不错。
“那哪道菜最好?”胡绪东故意问。
“那还用说,肯定是这条鱼啦!”杜启又夹了一片鱼腹肉塞到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赞赏地说。
易宁闻言笑起来说:“这鱼是……”随即见胡绪东对她使眼色就没说破。
没过几分钟,胡绪东的酒还没喝一小半,他们三人就各有两碗米饭进肚,纷纷丢下碗筷往楼下走。刘淇雅临走时跟他俩说,叫他们吃完了别管,早点回去,等会她再来收拾。两人叫她放心,然后看着她下去了。
刚刚还热热闹闹的饭桌上这会儿便安静了下来,但胡绪东一点儿都不觉得冷清。待易宁将他们三人弃在桌边的骨头鱼刺什么的清理干净连同碗筷都收到厨房内后,桌面上显得特别整洁清爽了。她坐下来重新拿起碗筷刚往嘴里扒了一小口,一抬头两人目光正好对上,都不好意思的笑了。
这倒让两人心里释然,也不再紧张,边吃边随意聊起来。胡绪东讲起了网上看的几则小笑话,逗得她发笑,然后让她不禁想起了以前在外打工的一些趣事,作为回馈随便挑了两件讲给他听。
“哎!”胡绪东听后叹了口气说,“听你这么一讲就我勾起我对大学生活的回忆。可怜我除了在外读了四年大学外,可都老老实实地听爸妈的话,呆在北江,哪见识过你说的那些事。”
“你当真以为好玩啊?”易宁摇摇头说,“我觉得在外边一点儿都不开心,就是想家里,外面坏人太多了,有时看起来一个小伙子斯斯文文的,一转身就把身边的一个小姐妹给坑了。有时连我这么笨的人都瞧得出就是在玩弄她,骗她的钱。可她们就是不听,还越滑越深,有的到最后连人影都不见了。”
“为什么?”
“大概是被骗惨了自己醒悟过来,或者被抛弃了,自己觉得没脸呆再下去,就换个地方打工呗。这事见多了。”
“那你呢?……”正听得入神的他抿了一口酒问。
“你说我呀?”
胡绪东马上反应过来,抱歉地笑了笑。
“没关系。”她体贴地说,“所以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没什么朋友,也不愿到处去玩。要不是我和雅雅是从小玩到大的,我真不知道在北江还有哪儿可去散散心。”
“你在那里都是怎么消磨时间的呢?”
“看看杂志看看,有时自己买,有时找她们借。”
“还有呢?”
“哦,对了,我还喜欢一个人看电影。虽然没有伴,但我却使劲想像坐在电影院里的那些人都是专门来陪我看的,所以我每次都看得格外认真入戏。哈哈哈……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奇葩!……”
胡绪东没想到打开话匣子的她看起来这样生动。虽然只接触了两次,这会儿已完全不见先前的拘谨扭捏,心中不禁飘起了一丝淡淡的愁怨,——只可惜两人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是发生在朋友的家里,陪着的还是朋友的妻子的朋友。他不知道这样的事什么时候能真正发生在自己家里,也想像不出那时候的女主人会是谁,但相信一定会比现在美妙百倍,关键是真实可感、触手可及。
想着想着他不觉对眼前的易宁产生了真诚的感激之情,于是不假思索地讨好说:“既然你这么喜欢看电影,那我什么时候请你也看一场。”
“嗯?”正嚼着的她听了一愣,迷惑地望了他一眼,脸居然不由自主地红了,随即低头自顾吃着,明显加快了速度。
见她这副模样,胡绪东一时也呆住了,马上想到了其中的奥妙。易宁心里肯定认为青年男女双双上电影院看电影是恋人之间才有的事,自己冒冒失失地无故邀请,让她误会甚至尴尬自然显而易见。
“咳!”他清了清嗓子说,“宁宁,我刚才说的没别的意思,只是话赶话顺着你的意思胡乱接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
易宁听了没反应,也没理他,他又继续说:“你别生气,我知道自己的斤两。……要不,你就把我当作……癞蛤蟆,……对,就是癞蛤蟆,一只特别老实的癞蛤蟆,从来不敢往天上望,只呆在地上踏踏实实地找虫子吃的那一种……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易宁还是没理他,挺起身端坐着把嘴里的都嚼干净了,然后深呼吸一口,一字一顿地说:“油嘴滑舌!”
瞧她的神态定然是不喜欢,胡绪东明白过来虽然有一点小失落但也并不在意。自己和她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也注定不会有任何关系,他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大不了两人和以前一样,谁都不认识谁。
他只是心里莫名感到委屈——女孩子不都是喜欢这一套吗?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不奏效了呢?望着眼前的易宁他不禁又想起了舒颜,想着如果把自己现在好不容易长进一点的口才当时想方设法地花在她身上,早逗她开心逗她欢喜,也许……也许舒颜现在还伴在自己身边也不一定,……至少不会那么决绝。——这可是对他最痛彻心扉的伤害!
往事如烟,又何必几番缭绕不休,令人牵肠动容不止,徒惹心絮。此刻他仿佛看到旁边坐着的不再是易宁而是令他刻骨铭心的舒颜,眼前开始模糊不清……但他马上意识到不妥,于是赶忙擦了一下眼睛,在易宁惊骇的目光中起身往卫生间里去了。
等到心如死灰的他镇静下来重新坐到桌前时,一口将剩下的杯底喝干,正要拿起碗盛饭,却不想易宁放下碗筷,伸手将他面前的碗抢走,替他盛满了,递到他面前轻声说:“绪东,我不是故意说的!……刚跟你说过我这个人脑子笨,也不太懂人情世故,讲错了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我一定惹到了你心里不开心的事,……我……哎,不说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索性闭嘴不言,两人接下来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先吃完的易宁默默地起身从厨房里拿出先前给他泡的那杯茶,加满后放在他跟前,然后静静坐着看他吃完。
等到易宁收拾完桌子洗完碗筷从厨房里出来,两人对望了一眼,然后默契地一起下楼去。三人仍在忙,杜启和刘淇雅对他们表示了歉意就嘱咐他们注意安全,要胡绪东把易宁送回去。
外面冷风袭人,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捂紧了身上的衣服,在雪亮的广场灯光的映照中朝前走去,将身后紧凑刺耳的切割声甩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出了市场,两人走到街边,胡绪东望着她好不容易开口说出了一句话:“宁宁,我替你招辆车,你自己先回去吧!”
易宁吃惊地问:“那你呢?”
“我还不想回家,想到街上走走。”
“那……那就不用了,我这会儿也不想回家。”说完她扭头沿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由于天冷的缘故,路边的行人并不多,连马路上也只是偶有车辆驶过,明亮的街灯因此显得格外空落,仿佛正沉浸在用无所用的忧郁中。胡绪东无奈地跟在易宁后面,两人都走得不紧不慢,之间总是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随后他又留心到了自己的影子,时而长时而短,时而深时而淡,真就像易宁口里所说的油嘴滑舌一般,似乎上赶着要和前面始终没回头过的她套近乎说软话,随着每走过一根路灯柱,其间的每一次变化都像重新鼓起了一次勇气,但终究还是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