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隔日早晨来到茶庄里,舒颜在柜台下的搁板上看到了蓉姐昨天所提到的那个包裹。不大,方方的一小盒,提起来轻轻的,摇一摇,没有响动,实在猜不出里面是什么。仔细看签条,却是同城的快递,也没个发货的姓名地址。她心里就更加不解,于是从抽屉里拿出小刀划开缝隙间的胶带,揭开纸板盖,里面赫然一团白色的纸巾。
“谁他妈吃饱了撑的,拿老娘来寻开心!”她心里大骂。
扯出揉成团的纸巾,舒颜不甘心地抖落两个,意外发现里面竟藏着个u盘。看来并不是玩笑,也确乎只有纸巾包缠着才妥帖。她把u盘放在一边,仔细地将明显从卷纸上撕扯下来的纸巾缠成一团,确认再无他物便将它与包裹盒一并丢弃在门边的垃圾桶内。
“里面会存的是什么呢?是谁送来的呢?”
她其实第一反应是周伟栋,不过也不能肯定。虽然她这会儿心里好奇得急,可蓉姐正在操作间里忙着,况且她不想此时再叫她替着,觉得还是稳重些的好,于是收好u盘守在柜台里,任心里七上八下。
吃完蓉姐做的午饭,舒颜讨好她,说让她就在柜台内歇着,自己去洗碗,再去楼上睡会觉后替她。蓉姐落得个清闲,自然答应,放下饭碗直去柜台值守着。
上楼进房,关好门后,舒颜立即打开桌上的笔记本,连等候开机的一小会都觉得漫长。插上u盘,蹦出来的磁盘内却孤零零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就写着颜子两个字。——不是周伟栋寄来的还有谁?
“难道他前天说有事就是想交给我这个?”舒颜嘀咕着把它双击开。
画面出现,很亮的灯光中没有人影,也听不到什么声响。这显然是一间卧室,因为对面临墙摆放着一张大床,左边靠角落是化妆台,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物品,由于拍摄窗口的大小限制,右边只露出衣柜的一部分。不过舒颜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周伟栋家,特别是墙上的一片空白,当时就令她印象深刻。
这下舒颜更摸不清头脑了,不知道他究竟用意何在,接下来画面里会出现什么。
正想着,从画面外急匆匆走过来一个人,抱着个大相框,冲到床边小心放在床上,随后擦了一把汗。
“这冤家!”舒颜乐了。反正视频有近三十多分钟,她把靠背椅反转过来,双手放在椅背上,人趴坐在上面,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
视频里的周伟栋打扮滑稽,上穿白背心,下穿一条花花的沙滩裤。马上他又出去了一趟,再出现的时候手中拿着几样东西放在化妆台上。舒颜看清楚了,有笔、钉锤和钢卷尺,其它几枚很小又细长的应该是铁钉。
“原来是要挂相框!”她明白过来,但更加好奇他刚才放在床上的相框上到底张贴的是什么样的图片。
墙上距天花板大约三十厘米处有一条深颜色的挂镜线,周伟栋赤脚站在床上就能碰触。这会儿他拿起钢卷尺拉出一截在挂镜线上量量,眼光时上时下,似在找准与床相对应的上面的中心位置。随后他又开始量度床上相框的宽度。
“该不会是我的相片吧?”舒颜身体一震,上次他不是用手机给自己照过两张吗?既然是专门拍摄给自己看的,必定是与自己有关系啊!舒颜紧张起来,觉得自己早就应该想到。可如果真这样的话,这周伟栋未免也太肆意妄为:将别人妻子的相片堂而皇之地挂在自己的卧室内,而且自己还是一个刚离婚的独身者,其司马昭之心……这瞎子都能看出来啊!
“王八蛋……”盯着视频中忙碌的周伟栋,她又一次想把骂了两回的那些词再对着他敬奉上一遍。马上,她又有了一点发现,就是从视频播放开始到现在,他自始至终都没瞧过一眼摄像头,仿佛当它根本不存在一般。
“看这样子,角度还对得这么正,不是他放的还能有谁!”舒颜在心里说。
这会儿周伟栋已经把活干得差不多了,他在挂镜线上沿一定距离总共钉上了四枚铁钉。放下钉锤,他弯腰双手抬起一块相框,——床上还有一块。
舒颜呼吸急促,从看到正面的那一刻,她就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眼睛。对,是相框上的那一双,微眯着,给人的第一感觉像是在望着一件很心爱的东西。等到周伟栋完全调挪好位置闪身开,图的全景就完全呈现出来。这是一幅脸部的特写,朝下稍稍俯视里笑得很是灿烂,颈部以下只露出v领的半裁。可能出于放大后清晰度的考虑,整幅画面进行了油画处理。
舒颜细致瞧了瞧,堪堪满意自己脖颈皮肤的白皙,调皮地想尽量模仿自己曾经做出的现在凝固在相框中的笑容。试了几下,并不成功。
他又要挂第二块相框。他捏着两边的双手刚一翻转,舒颜立即被一团火一样的红色刺灼着眼睛。这正是已被她藏进衣柜底层的那件长裙,它被移到哪,这团火就燃烧到哪。随着它也被固定,原本干净无物的整面白墙上立刻有了一个鲜明的焦点与核心。
舒颜从不认为自己很美。无论是周伟栋与胡绪东,她觉得之所以能吸引他们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自己的性格,既慨切又能作儿女之态。有一天她还曾经突发过一阵奇想,认为他们俩之间绝对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因自己平常处事的果决洒脱,能使他们在她身上找到母亲般的抚慰和安全感。——也许他们都习惯了妈妈的强势呵护,以至于在找自己人生的另一半时有着天生的弱者心态和疑惧。
“今生看来至少要当两回妈了!……”当时她就这样调笑自己,仿佛自己一手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手轻抚胡绪东的脸。
不过看到这幅全身像时,不羞不臊中,她也被自己散发的美所惊艳。她立于沙发旁,轻倚着,双手扣叠,身体的曲线尽显,竟然流畅玲珑,也算匀称适中。
舒颜脸红了,摸摸在发烧。她实在觉得是这件衣服的功劳。再仔细看,突然又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火一样的颜色迎面炙来,其后竟不再引人注目,更吸引她的居然是自己的脸,白净端庄,几无斑痣等瑕疵,一如远望中光照雪覆的丽峰。更绝的是那副微微展绽的笑靥,仿佛清澈水波一样在轻轻荡漾,似在鼓励、赞赏,也似在影响、召唤,宁和中自然唤醒观赏者心中沉睡的爱……
舒颜恍然大悟,当日里周伟栋以安娜作喻原来不全然是矫媚于自己。普通人有平凡的爱,这种平凡,可也并不因为它真的普通而衰减其应有的魅力与光彩。
正当舒颜有些自我陶醉时,回过神来才发觉刚才还在画面中的周伟栋这会已不见踪影。这才过去十多分钟,看他接下来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心情大好的舒颜继续盯着自己的两幅相片,觉得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又何必再苛责他人、难为自己呢?在累死人的生活中,还是该因循就势,多给自己一些赞美激励,过得更开心才是硬道理。
难得听到了几下“啪啪”声,大约是周伟栋在关上外面的灯盏,接着传来响亮的关上卧室门的声音。还是“啪”的一声,整个画面黑暗了。一个人影走到了床边,摁开了床头灯。还是那番清凉装束的周伟栋躺卧在床上,随手拉起薄被的一角,胡乱搭在肚子上,看样子分明是要睡了。
周伟栋难道忘记了还在拍摄中的数码相机?舒颜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能乖乖地看着。基本保持一动不动的他偶尔手腿动弹一下,最多不过是翻一下身,但这已是十多分钟以后的事。
“这还剩将近十分钟呢,难道他的目的就是让我白痴一样地看他怎样睡觉?……”舒颜心里自嘲着,却没有一点想拉动播放条的念头,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看着柔和的光洒在他恬静的面孔上,和上次楼前路灯下哀泣着的他相比,眼下的他已然如新。舒颜再把目光上抬,摆放齐整美观的两幅画渐掩在薄暗的灯光里,朦胧中像一个过渡、一片界限,分隔着下层的明亮与顶上的幽暗。更像一对孪生的天使姐妹,一个目光向下满含关切,一个是小心收敛火一样的热情,令它暗暗灼烁,变成夜中的守卫,护佑着下方枕中人梦的宁静美好。
“这乖儿子可真会动心思!”想到这一层的舒颜忍俊不禁。头磕在椅背顶的手腕上,想一阵笑一阵,都要停不下来。
直至最后二十秒,那货一个翻身,下床趿着鞋摁亮卧室内的灯。舒颜正不适应的当口,那张坏笑着的有些变形的脸出现在镜头前,晃了两下,伸出手……画面顿时一黑,视频终于播放完毕。
“就这样完了?”舒颜有些恋恋不舍。不过没关系,她内心已经获得了极大的满足,至于是不是虚荣心根本无所谓,总之配合着屋外的阳光灿烂,自己的心情也似在繁花中嬉舞,其清心爽利、神采飞扬简直难以言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