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的到来不仅仅是带来了别样的寒冷,还把多日笼罩在长安城头的厚重阴云吹散开去。而今夜的长安城则是被一轮银月的清辉所笼罩,站在山上放眼望去,群山之间仿佛是落满了银白色的碎雪一般,更是给人一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凄清寂寥之感。只不过修行,本就是要忍受很多说不了寂寞和孤独,更与何人说?
“师兄在看什么?”照月壁在月光的照射下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玉璧,显露出了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的绚丽景致。此时此刻的照月壁上的山顶处却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他的目光好像是落在远处模糊不清的群山上,又好像只是落在他身前的山崖之间。
“四师弟,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这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自然是荒草殿的大师兄姜望,而出现在姜望身后的便是今日刚刚吓得周顾北打了一个冷颤的顾念。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大师兄你为什么也没睡?”顾念丝毫没有管姜望所说的话,在经过了成为修行者和找回某些天赋和记忆的兴奋之后,顾念心头此时更多的却是忧虑。以前他知道姬川是他的仇人,只是当时他还觉得姬川离他太过遥远,并没有任何清楚的感觉。可是现在全然不同,他也成为了修行者,这时顾念才明白自己就这样生活在姬川的眼皮底下是有多么危险,他也知道自己和姬川到底相差了多少。不知山高反不觉山高,如今既知山高,却是压力倍增,所以顾念的心头脑海的兴奋已经渐渐变成了一种紧迫感和淡淡的不安。
“倒是我的错。”姜望笑了笑,眼中并没有责怪。虽然只是一闪而逝,顾念却还是看到了姜望眼中被掩盖的忧思。
“师兄有心事?不介意的话,倒是不妨对我一说,修行者心中装的事太多不利于修行。”顾念随便找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坐下,清澈的双眼看着姜望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件事本来不该对你说的。”姜望思索了一会,终于是对上了顾念的双眼,然后才像是做了决定一般的缓缓开了口,“你知不知道在你来的那天,殿主到底是为什么要去朱雀宫吗?”
顾念坐在山石之上,听到姜望这么一说,却也是愣住了。自从来到荒草殿他就没有再想过那天在朱雀宫发生的事情。可是现在他已经是荒草殿的弟子了,回过头再想一想,朱雀宫现在长安的一流宗派,而荒草殿不过算得上是长安的三流宗派,两个宗派之间相距又是如此远,荒草殿和朱雀宫怎么会扯得上什么关系。
“这件事要从朱雀宫立派是说起,当时我们荒草殿的殿主带着弟子前去观礼,而后两派弟子切磋,我们的弟子赢了朱雀宫的弟子,让朱雀宫在立派的时候丢了面子。至此之后只要是遇上了,朱雀宫的弟子几乎都喜欢找我们荒草殿弟子的麻烦,尤其是在荒草殿没落而朱雀宫崛起之后的时间,他们就更是耀武扬威了。由于没有正式的再度对决,他们朱雀宫没能出这口恶气,便是暗地里讥讽我们荒草殿,经常当街挑衅我们荒草殿外出的弟子。这一次殿主去朱雀宫就是为了帮荒草殿被朱雀宫打败的弟子拿回被夺走的佩剑的。”姜望说道这里不由的叹了一口气,似乎像是在责怪自己的无能。
“这些朱雀宫的人当真是嚣张过头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么?”顾念一想到了那天那三个中年人冰冷的语气,还有那名老者轻视的眼神的时候,心中倒也是生出了几分不痛快。
“毕竟朱雀宫势大,他们的外院大弟子鹿方尚已经有三阶问心一品的实力,并且他还度过了第一个心魔。荒草殿的寻常弟子那里是他的对手。”顾念此时看着姜望,只觉得他的脸上写满了“自责”二字。
“那大师兄你是什么修为?”顾念只是隐约感觉到姜望应该实力不若,但是具体怎么样却是没有仔细的去观察过。
“在我、你白起师姐和你唐仁师兄之中,白起的实力应该是最强,大概是在三阶二品,而我虽然也是三阶二品却还没有度过第二个心魔,唐仁大概比那个鹿方尚的实力稍稍弱上一些。”顾念本以为姜望会说自己打不过那鹿方尚,没想到姜却说他们三个都和鹿方尚差不太多。要不是是姜望的语气一本正经,顾念还以为之前姜望说的荒草殿没落了是假话。
“那你们怕什么呀?”顾念半天无语,明明实力比人家强大还怕什么呀,难不成那个鹿方尚是战斗天才,可以以一敌三。
“因为白起修的是家传的《剑藏锋道经》,不能轻易出剑;而唐仁现在又是只学《盾山剑式》的守势,缺乏攻击手段。而我虽然没有什么修行上的限制,但是殿主已经明令禁止我们下山,即便是一月一放的月假,我们也只能够老老实实呆在山上。”姜望说完,只是看见顾念在拿一种很是奇怪的眼神再看他,仿佛在看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一样。
“四师弟你怎么了?”姜望还以为顾念是犯了什么特殊的疾病,急忙用自己的手去扶顾念的身体。
“门下的弟子被人打反而不让厉害的去帮忙,这是个什么道理?我只是知道,小时候有人欺负我和朝歌,对面要是人高马大,我们便是拿起石头来打,对面要是人多势众我们就叫人来帮忙。哪像你们,被人打了就被人打了,还忍气吞声,殿主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顾念一把拨开姜望的手就开始朝着另一个山头上的荒草殿数落起来,他原以为慕白衣有神鬼莫测的高手风范,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出这样的昏招。
“你小声一点,现在大家都已经休息了。殿主说这样是为了让我们更不容易被小的得失所干扰,我们的修行更适合出世,所以他才让我们尽量少沾染红尘气。其他弟子到了三阶就能够出山门,我们必须到四阶才行。”姜望听到顾念似乎有骂街的意思,赶紧上前拉住了顾念,自己的脸上也是一脸无奈。
“那我们就这样算了?”顾念虽然刚入荒草殿,却已经是把自己当成是荒草殿的其中一员了。
“殿主说了,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荒草殿就会真正的在长安众人面前再和朱雀宫一决高下。那个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鹿方尚,还有朱雀宫内院的弟子了,我倒是在担心自己的修为会拖我们荒草殿的后腿。”姜望说完,又不自觉的叹了一口气,虽然顾念觉得自己这个大师兄有时候实在是想得太多了一些。
“师兄你真是太爱操心了,也太不相信自己了。身为修行者,就应该有修行者的自信,这是我成为修行者之后便明白的道理,没有自信如何能够在崎岖的修行路上走的长远。”顾念拍了拍姜望的肩膀,语气中充满着年轻人的朝气。
“四师弟教育的是,没有自信又怎么能够在修行路上走得长远。”姜望似乎也是被顾念这样的语气所感染,连语调都比平日里说话升高了不少。
“大师兄有信心便行了。”顾念的眼中好似浮现了一个高大又模糊的长安城的轮廓,“只是我的修行路,却不是只靠自信就能够走下去的一条路呀。”
“四师弟,你刚刚说了什么?”呼啸的北风越过山头,吹起了姜望一头黑发,也吹走了顾念的细语。
“没什么。大师兄早些去休息吧。不用担心,现在的荒草殿除了你们可还是有我呢。”顾念微微一笑,眼中的长安城的轮廓也化为了一片黑色的虚无,这件事只需要他一个人知道便好,多说半个字都有可能引来一场腥风血雨。
鸡鸣日升,长安城里几乎家家的窗户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而在青帝巷的平山君府里,老仆郭川也是刚刚起了床。自从府里的两个少年走了之后,平山君府几乎变成了一座“死宅”,郭川每天也只是坐在府里的某个地方等待着天黑的到来。他本身是夏国人,在长安几乎没有什么朋友,除了几个曾在几十年前各国会盟时见过的和当时的周暮王一起来到会盟的侍卫,他完全不认识任何一个大周的修行者。虽然说不用的剑会生锈,但是郭川似乎并不厌烦这样的平淡生活,也许他也是厌烦了修行江湖上的杀戮,想要寻找回内心的宁静吧。
只是就在今天郭川醒来之后,他便是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车马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上次听到这样大的动静还是步非烟来到平山君府的时候,只是现在夏朝歌和顾念都不在府上,会有谁来呢?然而,等了一会儿,那车马和脚步声并没有在平山君府前停下来,而是路过了平山君府,朝着青帝巷的更深处行去。郭川没有深想里面的原因,他只要守好这一间空旷的老宅便好,其他的事情又与他何干。
……
此时此刻,在被大周占领的秦国的东阳关外,却是出现了一支拥有三辆玄铁马车的队伍。
“一入东阳关就是大周的领地了呀。”在队伍的最前方是一名穿着暗红色锦袍的十五六岁的高大少年,他的身上带有的秦地人独有的英武剽悍气质,黑色的浓眉上还沾染着些许的白霜。他的面容坚毅,双眼的视线始终是落在面前的东阳关城墙上的“东阳”二字之上,明明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高大少年,却给人一种久经沙场的将军的感觉,比起这个车队的其他人,这个人始终都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而这个少年不是他人,正是几天之前从秦谷匆匆启程的大秦的第一王子——赵政,他前往大周的目的和夏朝歌一样,也是作为质子使得大秦和大周之间的盟约生效。只不过他不像是夏朝歌那样只换回了大夏的一些土地,他的出现表明大秦在对大周的谈判中获得更大的利益和好处。而且,他的父王让他深入虎穴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让赵政见识一下作为大周都城的长安到底有何不同,让他获得更多的历练,获得更多能够帮助他日后登上王位的声望。
“放行!”马车的轮毂又一次缓慢的旋转起来,带着关外的风霜,带着赵政的野心,也带着大秦未来的路,最终通过了这个高大的东阳关。马车的前方,路的尽头,那个叫做长安的大周都城,却又一次刮起了刺骨的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