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郁水长流 > 正文 三
    山路崎岖,戴着草帽、穿着短袖衬衣的杨达形单影只地走着。尽管已进入秋天,但没有风,中午的太阳仍然像一团火,晒得人的双臂又辣又痛。路边弯曲的松树、挺直的桉树以及低矮的椴树全都无精打采地耸立着,枯燥的蝉鸣和看似要冒烟的山峦把周遭衬托得死气沉沉。北灵村公所距离江平镇政府十二公里,是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杨达平时的工作联系点就在那里。镇党委下达“一定年”文件后,杨达和二十几名镇干部除中心工作外,平时一般就到自己所在的挂点村蹲点。江平镇共有大小不一的村公所十个,一般是一名镇领导搭配一名镇干部挂点一个村,由于镇书记、镇长以及人大主席不安排直接挂点,因此如镇团委书记杨达、镇计划生育专职助理赵剑波等镇政府年轻骨干就独挡一面,单独负责一个村公所。

    地处槎县西南山区腹地的江平镇,常年奔流不息的郁江穿镇而过,辖区内河汊密布,各种大小深浅不一的水道穿村绕屯,水路交通十分便捷,各种农用船、客运船以及各色大小渔船渔艇穿梭其间,既是当地群众谋生的主要工具,又是平日里赶集入市的必备交通器械。每逢汛期,郁江河水猛涨,主河道及大小河汊水道均水位高涨,数千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渔艇就成为当地政府、部门提心吊胆的对象,每年各种安全事故不断,沉船死人都不希奇。

    水路方便,陆路却出奇的落后,全镇除了江对面新修了一条沙石路经阳山镇到达县城外,便没有一条像样的沙石路,更别说水泥路了!因此平常镇干部下村一般是有船乘船、没船就两条腿走路。

    接受万明松的安排后,杨达便一刻都没有停顿就拿起提包赶路。这条路他走了不知多少次,知道走多快需要多少时间。他的最快纪录是一小时十分到达镇政府大门口,但那是在晚上,夜晚走路比白天要快,白天能达到一小时四十分就不错了。约半个小时后杨达汗流浃背地走进政府大门值班室,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挂钟,刚好用时一个半小时,这对于他来说恐怕又是一个记录了。

    他去到镇政府办公室通过总机给卫生院打了个电话,找陆冬雨。

    陆冬雨知道他的意思,他也知道陆冬雨知道他的意思,因此两个人一开始说的全是废话。

    “也就是说,你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电话?”

    “正是如此。”

    “我很高兴,也非常荣幸。”

    “如果我现在浑身臭汗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就更感动了,是不是?”

    “也许吧,因为我知道你口渴了才这么做的!”

    “不,是因为我心里有一件比喝水更重要的事,而那件事你又能帮上我的忙。”

    “而且你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的,是吧?”

    “是的。”

    “但是,今天你自己想办法吧,我无能为力了!”陆冬雨语气跟以往有点不同。

    “其实非常简单。就像以前一样通知到小菲你就帮了我的忙了。”

    “我首先声明!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不敢!”陆冬雨出奇坚决的口气让杨达颇感意外。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

    “为什么?对我有意见啦?”他不由得连口气都变小心了。“或者你跟小菲闹矛盾了?”

    “都不是。是她父母对我有意见了。说得明白点,是小菲的父母亲对她跟你来往有意见,而我是她跟你来往的中间人,因此。。。。。。你知道的!”

    “哦。”杨达不由得沉默了,握着话筒呆呆地站着。幸好,午间的办公室没别的人。

    “喂!杨达!”陆冬雨在话筒那边不停地叫。

    “我在。但这真是个很糟糕的消息!”

    “就像一盆兜头冷水?”

    “不,就像一个正津津有味吃炒黄豆的人突然咬碎了一颗坏牙!”

    “那赶快吐掉满口的黄豆,还有那坏牙。”

    “关键是牙根还在不断出血!”

    “噢,真是糟透了!”

    “有时候你也能当牙医的吧?”

    “哈,只有我自己牙痛的时候我才当牙医。”

    “至少你应该帮我分析分析我牙痛的原因并提提建议吧。”

    “很简单,你小子炒黄豆吃得太多了!”

    “什么意思?”

    “你看看人家一个黄花闺女都被你。。。。。她脸上早就失去一个黄花闺女的光洁与纯真了。”

    “就像你以前一样”

    “她才二十岁!”

    “你不也是刚刚才结婚一年多!”

    “你的意思是说你能对她负责到底?”

    “我保证就像黄东阳能对你负责到底一样!”

    “你得发誓!”

    “我发誓!”

    这倒是真话。打从杨达把陈小菲扳倒在他的木板床上,陈小菲眼含泪珠、皱着眉头、默默地为他流血、让他疯狂的第一次起,杨达就下起了对她一生负责到底的决心。无疑,陈小菲是个十分温顺的姑娘,她那么年轻、漂亮,就像秋冬季的郁江,平静、美丽、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去亲近她、抚摸她,又那么温柔、顺从,就像怀抱里的小山羊,即使偶尔张嘴咩叫两声,那声音也是悦耳动听、令人爱怜顿生!

    她的这种性格让杨达迷醉不已,并且一日不见,如隔秋。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再帮你一次。我去告诉她杨大书记回来了!”陆冬雨说。

    “嘿,你得快点!本书记今晚还得赶回村里呢!”这一句他是放下话筒后在心里说的。

    四

    江平镇政府会议室在单身宿舍楼的二层右边尽头,屋子不大,约十五六个平方,中间摆放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不规则且新旧不一的椅子围放在周边,正前方的白色墙壁上并列贴着各一张放大的世界和中国地图,整间会议室显得简朴而且不协调。当然,这种简朴和不协调,对于江平镇的十一名党政班子成员、特别是决策者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坐在陈旧的办公桌椅上,喝着低等的茶叶、吸着劣质的香烟或者烟叶。。。。。。这些都丝毫不会妨碍他们在这里显示权力这种烈性酒精的浓度和在农村政治舞台上较量智慧或者玩弄伎俩!

    上午八时二十五分,镇党委副书记兼镇人大主席武斌第一个进入会议室。作为江平镇老资格的领导之一,五十一、二岁的武斌身材矮胖、留着板刷一般的短发茬,常常汗津津的脸孔红里透黑,一双常含笑意的小眼睛看人的时候仅留着一条细缝。他是江平镇本地人,从生产队队长一直干到现在这个位置,经历丰富,资历深厚,当然也有一个很突出的短板---文化水平低,他的档案材料上显示他只有初中毕业。在江平,主管镇人大和分管组织人事工作的武斌有着仅次于党委书记刘峰的权力和威信,这众所周知。而他平常对新到任才半年多一点的镇长万明松不太感冒,这也是人所共知的。当然,这种微妙的权力关系和人际关系,只能显现在私底下和众说纷纭之中,而在公开场合,能够平衡他与万明松这种若隐若现、或明或暗的关系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江平说一不二的镇党委书记,刘峰。

    几分钟内,包括万明松在内的镇党委、人大、政府家班子领导成员相继进入会议室。这些大多来自农村、有着丰富农村基层经验、是领导但更多时候是战斗员的江平镇的精英们总共十一个人,年纪参差不齐,从最年轻的二十八岁到年老的五十二岁,大部份是四十岁左右;相貌上除了脸色由于共同在山区工作因而大都泛着暗红色泽外,高矮胖瘦不一。

    万明松前两天在北灵村召开了一个近两百人的动员大会后,连续几天走村串户,那张本来白皙的脸庞变得黑红了、嗓子也喊哑了。他昨天下午通过已经紧急命令邮电部门修复的村公所电话与镇党委书记刘峰沟通,提议今天召开党政联席会议并得到刘峰的同意后,当即返回江平。

    “各位,这儿有茶叶!”万明松坐下后从包里拿出一个装有槎县本地南山白毛茶的塑料袋对众人扬了扬,然后放在桌面上。

    当即有两个人走上前去不客气地各抓了一把茶叶,他们一个是分管大农业的副镇长李伟国,一个是分管财税工作的副镇长王仕军。王仕军在经过另一个分管计划生育工作的副镇长梁中福身边时,把茶叶伸到他面前说:“怎样,兄弟!你也来一点?镇长的茶叶哦!”

    才四十出头但已经两鬓斑白的梁中福淡淡一笑:“好!”。拿着茶杯让王仕军往里放了一些茶叶,说了声谢谢后又低头翻看文件去了。近期县里要组织开展计划生育大排查大整治活动,他这个分管“天下第一难”的工作的领导压力倍增,常常蹙着眉头,走路、坐着似乎都在想着出生率、多孩率以及四术等问题!不奇怪,江平镇的计划生育工作难度之大、情况之复杂、条件之恶劣,在整个槎县甚至全地区都是赫赫有名的!

    “!又停电了!”八点十分才走进会议室的刘峰“啪”的拉了一下电灯开关后见没有动静,嘴里一边骂着,一边把手提包撂在自己坐的位置的正前方的台面上。这位从七十年代就开始在基层担任领导、已先后在个乡镇担任过党政一把手、年约四十五岁的镇党委书记,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天庭饱满、泛着油光的脸孔上一双眼睛精光锐利,两道上扬的剑眉透着威严和浓重的控制欲。他和大多数常年在基层当指挥官的领导一样嗜好杯中物,每日餐不离酒,就连一般爱喝酒的人都不碰酒的早餐,他也几乎一顿不能少!因此,如果走近他,听他说话或者闻着他呼出来的口气,人们很容易就能捕捉到他身上的浓浓的酒味;当然他喝酒的技巧很高明:他从不因酒误事,也从不因酒失态。这一点正是他能长期在农村一线掌权的原因,不过,也正是他至今未能有机会晋升的主要障碍之一-----大多数人都不喜欢他身上的酒气,包括县里有关领导!在江平镇,他喝酒的场所一般有两个,一个是他自己在江平镇街上的住处,一个则是管理镇政府后勤的老刘家里,老刘名叫刘春平,是一个整天挂着笑意的、胖乎乎的镇政府干部。老刘每天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按照刘峰的指示,安排好“后勤”。

    “六点半就停了。”武斌说,拿起暖水瓶走过去先把刘峰的然后他自己的茶杯倒满:“不知什么搞的,最近老是限电!还说重点支援农呢。”

    “算了,要不怎么叫!怎么样?德佳,人都到齐了吧?”刘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环顾一遍室内后问镇党委副书记李德佳。

    “到齐啦!”一直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的李德佳抬起头说。作为班子里最年轻、被普遍视为前途不可限量的江平镇第四号人物的李德佳,长着一副令人羡慕的、标准的南方人的身材:一米七五的身高,浓密的头发、高鼻梁下冷峻明亮的眼睛以及线条坚毅的下巴,整个神态给人以干练豁达的感觉。他才十岁不到,但已经在江平镇干了年副镇长,今年才转任镇党委副书记,分管党务群团组织和机关后勤工作。作为管家领导,每次开会前他都是有很多工作要提前准备的。

    “那开会啦!”刘峰用清脆的嗓子说:“同志们,今天把各位从村里请回来开这个联席会,主要议题就一个:粮食入库工作。。。。。。”

    一年一度且已进入**的粮食入库工作,刘峰对当前的进展很不满意,全镇除了北灵等少数村公所较为积极主动、完成进度进一步加快以外,其余各村均困难重重、停滞不前。而导致这种落后状况的原因除了客观上农民对公购粮任务观念的淡薄以及今年早造稻谷产量因洪灾减收以外,重点还是由于镇村两级干部主观努力不够!特别是几个入库进度缓慢的村公所工作大都停于面上,泛泛行之、一般对待,只对群众做和风细雨、不痛不痒的表面工作。“。。。。。。尤其是关山、平洋、六垌等几个村,你们几个挂点的伟国、中福、武主席等同志,你们要沉下去!工作要抓重点、抓示范带头,要像万镇长在北灵一样嘛!你看看,”刘峰一边抖擞着手上的进度表,一边不无严厉地说:“北灵村在万镇长亲自蹲点才几天时间,进度已达百分之七十多,由原来的倒数第跃升为进度第一了嘛!所以,没有落后的群众,只有落后的干部,这个论断一点都不错!”

    刘峰的通报分析刚一结束,立刻引起了争论。以武斌为主的几名领导纷纷提出今年由于自然灾害粮食减产、群众交粮热情降低、工作队力量单薄等问题,并且提议采取“集中力量,组队作战”的工作办法。这种办法实际上等于取消了原定的“分片包干,责任到人”的方案。响应这种提议的多伴是前阶段工作没有起色、局面完全没打开的几个村的挂点领导。“要拔钉子,要杀鸡警猴!”,这是武斌说的。事实上,前段时间他在挂点村除了开了个村干部会议,安排各人按属地单独开展工作外,不是到各村干部家吃喝,就是整天在村公所和几名镇干部扯开嗓子吼着喊着打扑克。

    鉴于多数人都赞成集中力量的办法,会议最后的决议是:全镇分成大片,工作队按综合力量平均分摊的标准也分成大组,由刘峰、万明松和武斌“驾马车”各担任一个大组的组长,其余班子成员和镇工作队也相应按年龄、能力、分工等因素的有机组合分配到各个大组,每个大组十多人。镇粮所租赁的艘运粮船和从镇直单位调用的艘工作船分到各组随队,后勤由各组自行安排,工作经费由镇政府统一支付。这样,镇政府包括管辖的七站八所的全体人员可以说倾巢而出了!

    万明松对此尽管内心略有异议,但他知道这种方案符合很多人的胃口,成效上的确也比“单兵作战”来得快,可以说是雷声大、雨点也大,因此只好赞成。凭心而论,“分片包干,责人到人”这个办法各村单独开展,和风细雨,尽管见效比较慢,但很能检验人,也有助于提高促进村公所干部的工作积极性;而集中力量的“大兵团作战”,虽然声势大、见效快,但也有很多弊端:一是浪费财力,这么多人集中下村,别的不说,单是吃住问题就很不容易解决;二是助长村干部的依赖性,几十人呼啦啦到村,村干部每天的精力几乎全花在搞吃的、安排宿的份上,哪还有时间去动员群众?是影响干群关系。所谓“大兵团作战”其实就是“早晚喇叭广播轰,白天队员给我上,若有等待观望者,集中轮番齐轰哄。”,对番几次没行动的,对顽固、抗拒不交的,则集中力量,采取动真格的行政干预手段!致使本来就很不牢固的干群关系进一步恶化。。。。。。

    按照往年来说,进入初秋以后,桂东南一带台风、暴雨等恶劣天气就逐渐变弱减少了,但今年老天爷非常反常!从六、七月份主汛期开始,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一个台风不说,进入八月底九月初了仍然是隔差四就是一场大雨、暴雨,有时候好不容易等来一两天晴天,农户们刚把眼见就要发霉的稻谷晒得半干,接着雨又来了.更要命的是,晚造的禾苗刚开始生根发芽、上好的助苗化肥刚刚施完,东边或者西边天,又是一堆又一堆的乌云生成,接着烦人的大雨就刮过来了!

    在关山村公所的一幢两层四间的办公楼里,万明松和他的两位副手李伟国、何叶正愁眉不展地相对无言。何叶是班子里唯一的女成员,十出头,身材高挑,有一双玛瑙般乌黑的大眼睛,年初刚从镇中学副校长提拔到政府当副镇长。在中学时,她既是一名教学骨干,又是各种活动的组织参与者,很活跃,常常一有机会就尽力展露自以为是实则不无造作的所谓才华。不过,也正是通过这种所谓才华的不停展示(也有说是其他“才华”),她最终拼赢同样呼声甚高的镇财政所副所长杨洁的竞争,得到刘峰的赏识并重点向县委组织部推荐,成为江平镇家班子成员中必须配备的女性成员(按规定乡镇领导班子必须配备一名以上女性成员)。

    杨洁文静优雅,有一个尖而弧线优美的下巴,这让她看起来有点野,有点冷艳,但凡是与她交往过的人,都觉得她其实是那种举止得体又不缺乏活泛的现代女土。她今年二十八岁,尽管看起来有点孤傲和神秘,但大多数人都明白,和时常有点“婆妈八”的何叶相比,杨洁在江平更获广泛认同与接纳。

    雨,仍然烦人地、没完没了下个不停。透过窗户,外面铅灰色的天空沉重地笼罩着大地,雨丝混着薄雾飘扬着,让周遭变得灰暗朦胧。

    万明松和他的二十五名工作队员五天前到达关山村公所。他们幸运地度过了天好天气。这天好天气使关山村公所十五万公斤的公购粮任务完成了一半左右,但就在他们大造声势、走村进户宣传动员,群众的交粮热情已被点燃,每天从早到晚各条村道上,都有络绎不绝的挑着粮食的男男女女往江边渡口运粮船处行进时,就在他们兴高采烈、下决心要两天内基本拿下关山村时,前天雨就来了,而且是那种瞧不见头的绵绵秋雨!

    就这样,他们不得不停了下来。队员们这两天全都食宿在随队而来的运粮船和租借的工作船上,不是叫着、嚷着下象棋和打扑克,就是当着杨洁她们几个女职工的面说着露骨的粗野的黄色笑话,籍此引来一阵又一阵震天价的轰笑声。

    “算啦,都十一点了!”万明松站起来仿佛要赶走所有的烦恼一样挥了一下手说:“不等这帮家伙啦,我们回去吃饭再说!”

    今天上午本来约定几个村公所干部在这里开会,万明松几个八点多就来到了,村支书覃富天倒是在村公所里等着,但左等右等不见覃开明村长他们几个人影,九点多十点的时候等得不耐烦的万明松不客气地叫覃富天冒雨去催促,不想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不但覃开明没来,连覃富天也没了影子!

    “!这覃富天怎么搞的!”看起来敦厚老实、平常少言寡语的李伟国罕见地骂着娘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灰蒙蒙的门外,他脚上穿着水鞋,身子矮胖,才四十出头已然两鬓泛白。

    “就是!这帮村干部也太过分了!”何叶放下正在浏览的《长安》杂志说。她上穿一件泛红的花格子衬衫,下着黑裤子,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水鞋。长发披肩,脸上不露痕迹地上了一点脂粉,微微地泛着红晕。

    “走吧。”万明松打开雨伞走出门口。他身穿白衫黑裤,脚上一双绿色的解放鞋上泥迹斑斑,棱角分明的脸上胡茬拉碴,头发零乱地向后方拨去,宽宽的脑门上泛着光泽,与浓眉下明显的黑眼圈显得极不协调----这几天与几个队员挤睡在窄小的工作船上,互相干扰,哪里来的好睡眠!

    个人冒着飞扬的雨丝、踏着满路的泥泞刚走出不远,忽然发现覃富天、覃开明等几个村干部从对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匆走来了!到了面前,身材矮小的覃开明抢前一步握着万明松的手,刚一开口,万明松就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刹那间闻到了浓浓的酒气!

    覃开明说:“真不好思,万镇长!今早上刚好有点事,让您久等啦!”

    万明松抽出被握着的手,忍着不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别不好意思!看来你们几个酒也喝了,我们也等得不耐烦了,找个地方商谈商谈吧。你说怎么样,富天支书?”

    “好!好!”覃富天忙不迭地连声说,眼睛躲闪着万明松的目光,那张本来黑青的脸此刻像熟透了的柿子,从天庭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五十四、五岁,年长覃开明六岁,但身板硬朗,看起来比覃开明还年轻。

    “你们过分了,富天!”李伟国在傍边严肃地对覃富天说:“让镇长干等半天!”。

    “是,是!”覃富天点头连连。早上他去到覃开明的村子,打听到他正在本村一户出卖猪仔的农户家里吃喝,到那里本来想叫上覃开明就走的,不想被好客的主人几番相请后,最终还是让哽在喉咙的“酒虫”战胜了理智,而且坐下后就不轻易能站起来了。

    “就是!说好了九点开会的,现在都十一点啦!什么作风你们这是?”何叶是关山村平常的挂点领导,说话更是不客气。

    “没关系!”万明松看到气氛有些凝重尴尬,觉着事已至此,过多指责他们只会产生更多不快,况且又是下雨天,会议早点迟点开也误不了事,便大度地摆了一下手笑着说:“下雨天好喝酒嘛!走,我们开会去。”

    到江平镇大半年以来,万明松用了不到个月便跑遍了全镇十二个村公所以及差不多全部的自然村屯,几乎都在每个村支书或主任家里吃过饭,对这些在广大的农村世界里可称为“土皇帝”的人们已经有所了解和理解。这些普遍年龄偏大、绝大部份从生产队就开始当干部到现在的“村官”,大都对农村工作非常熟悉,而且在处理政府任务与农户事项之间都普遍练就了一个能上下左右掌握平衡的本事,什么该紧,什么能松,什么可推,什么得办,包括什么要装聋作哑。。。。。。无一不深了于胸!同时,这些在某种程度上手握着党和国家政策生根落地大权的“土鳖们”还有一个共性:就是去到哪喝到哪。出门就喝,办事必喝,而且一喝一整天一喝一两斤!而且,你还别小看他们这一喝,吃足喝饱后事办了情况也掌握了摸清了,尔后他们还冠冕堂皇地在你面前摆功:那是深入基层,和群众打成一片!令你哭笑不得的同时,还不能过多指责批评,更别说上岗上线。

    傍晚,雨出乎意料的停了。西边山上的阳光刺破翻滚的云层,折射出千万条艳丽无比的霞光,在天顶上一片铅灰色的浓厚云层的烘托下,整个西边天泛着一种悲壮的美丽。

    位镇领导与村里的几个干部在村支书覃富天家里商讨大半天,把几天来各个自然村、屯的具体情况摸清、拿出今后几天的工作方案后,带着此刻明显开朗了的心胸回到渡口粮船附近的时候,忽然听到从船上传来的一下高过一下的怒骂声,心里均陡地一沉----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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