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只在青岩谷住了数日,便往平州合欢斋而去。因着崇州地广,往北而去便是甘州,甘州西北便是合欢斋所在平州了。在崇州时,因着此地虽是无有玄门在此,但旁门中素有贤名的诸多大能在此,倒是一片天朗气清的模样。及至甘州,这才变成一片人烟荒芜之地。
原那天芒山便在甘州与渝州交界之处,此地原为妖都,更有桦漪潭潜龙宫在此,虽说白龙沉珠不大理会世事,但因着她规矩甚严,天芒山中诸多妖族都谨遵谕令而行,逾矩者极少。那天芒山中除了桦漪潭潜龙宫,还有不少人聚集在此,只是此些人,多半是惹了事的,或是躲避仇家,或是修炼邪功,不一而足,倒是让天芒山中凶险无比。
如当初那花蕊珠和刘伯温争斗那时,便不知邀请了多少邪魔外道。齐云倒是不曾多做理会,只从极天之上而过,因着他不知周桐如今在何处修行,便也不去潜龙宫那处。此处他离开,苏凌仪倒是给了他一件宝贝,名为一苇舟,此物能由心变化,若是平时,只是一片苇叶大小,若大时,便可化作轻舟,且行速极快,与那千里户庭囊中缩影的遁法几无上下。
这一苇舟倒是苏凌仪在一处仙人遗府中得来,如今他这般修为,只需神念一至,便能照出投影,倒是无需这一苇舟代步之物。
齐云因着一苇舟之故,只半日便到了合欢斋外。合欢斋所在之地,乃是临近西宁海与霜云海交接之处,此处海水不知是何缘故,方圆千里之内竟毫无酸涩艰苦之感,与清水甘泉无异。合欢斋坐落之处便在这海中大山之上,这山名为紫梨山,因着山上种有一种灵根,虽不名贵,却极为实用,名为紫柱梨,这梨树,树皮通体发紫,能炼制丹药。且有着阵法护持,紫梨山上经年白蕊梨花不谢,倒是一处别致景色。
除此之外,合欢斋最令人称道的便是那清月白莲之景,紫梨山所在那片外海,灵机和顺,终年只有些许轻微波浪,开满白莲,待月升之时,便是一片月华倾泻,浮光跃影,与白莲相衬,暗香徐徐,最是动人心弦。
齐云只将一苇舟停了盏茶时间,便笑道:“这合欢莲用得好倒是救命的良药,可若是用的差了,便是害人的毒药。”因着齐云只在外围处停留,此时虽有合欢斋弟子出行,但见了齐云,见他身周有清气环绕,知晓此位已是得了地仙的真人,也不敢多看,便匆匆离去了。
似合欢斋这般大派,门中弟子有所发现,定会禀报宗门,且有一位地仙在自家山门之外,不知来意如何,最是让人惶恐,虽合欢斋是有着阳神真人坐镇,但却也不愿意轻易得罪了不知来历身份的地仙。不多时,便有一粉衣女子自远处而来。
各家门派,山门值守的弟子至多不过元神,只有各家掌院一流才是地仙,这女子看修为已是地仙境界,当是长老无疑。那女子及至近前,方才施施然停住身形,福神道:“不知道友何处来,来我合欢斋欲要拜访哪位道友?”齐云回了一礼道:“贫道阳明子,在鹤亭山雪行峰青岩谷修行,此次前来是要拜访周桐周道友,还要劳烦道友通传一声。”
那女子原听他自号阳明,自家不曾听过,生了些许慢怠之心,后又听闻他修行地处,这才收起了怠慢之心,道:“我名为玄裳,道友直呼我名便可。中晟真人近日在白英洲与韩真人一起,我带阳明道友过去便可。”齐云又揖手一礼道:“如此便劳烦玄裳仙子了。”玄裳只是轻声笑笑,齐云收了一苇舟,两人一同前去,不多时便到了白英洲。这白英洲离紫梨山倒是不远,乃是一处小陆洲,只四周长满白萍,远远看去时,一片明波秀水与亭台楼阁相衬,极是清隽。
玄裳在外间与那白英洲执事吩咐几句,那执事便匆匆去了,不多时,便见一道遁光从白英洲中冲起,待到了二人面前时,现出周桐身影,仍旧如往常那般,是个十来岁大的小孩,只这次却是着了一身黄衫,顶上也是束了冠,看着颇有几分英气。周桐见了齐云,眉开眼笑道:“我还以为大哥不找我了呢。”
见他仍旧那副小孩心性,齐云笑道:“玄裳道友带我前来,你也不曾道句谢。”周桐这才转身对着玄裳揖了一礼:“多谢玄裳姐姐了,改日若是有空,不妨来我白英洲坐坐,我娘亲近日里还提及你呢。”玄裳轻笑道:“倒是不用中晟真人如此记挂,改日若是得空,也要来叨扰你娘亲了。既如此,我便不再打扰你二人说话。”言罢福身一下,便化作清光离去。
周桐见玄裳离开,方才牵起齐云手道:“大哥这次怎过来了?”齐云故作生气:“我无事便不能过来瞧瞧看看?”周桐忙道:“我无有此意,既然大哥来了,这几日便在这好好住下。”齐云摇头道:“我这次过来,是为给我师父传话。”
似乎也知道沽州神巫一事,周桐道:“可是为了神巫至宝一事?听闻诸派多有联合,只是此次,因着我舅舅也成了阳神真人,尹素怜似乎略有着急,想要一争,只是我外公多有不愿。原本教中只有我爹爹和白头姑两个阳神真人,白头姑对尹素怜多有扶持,可如今我舅舅成了阳神,我外公也无需再考虑怕伤了根基之事,便对此事不做理会了。”
齐云略一思忖道:“我听闻你舅舅对掌教之位甚是有意。”周桐闻弦歌而知雅意:“舅舅素来颇有抱负,且未曾修练过采补之法,虽是魔门,可在道门中也有很多相知好友,比起那尹素怜不知好了多少。”齐云只笑笑,忽而想起周桐曾说起尹素怜曾将庄小茹带在身边之事,便道:“韩真人既然与尹素怜不对付,那小茹被尹素怜带在身边可曾有过何事?”
不知齐云为何有此一问,周桐道:“却是不知。”齐云隐隐有些担忧:“我曾说过,既带着小茹来合欢斋,便不能让她学到先天玄元生化神光这门神通。”周桐正色道:“谅她尹素怜也不敢,再如何,这神通除了掌教与三老无人能习,长幽爷爷已经多年不曾见过外人了,当不会见到小茹,若小茹真的学了,便只能是尹素怜那边传出,倒是便恰是推他那破墙之时。”
庄小茹来历尹素怜未必不清楚,若真是将先天玄元生化神光传给庄小茹,必是要恼了齐云,若真敢如此说,那必是有着其他好处。齐云此次来为的便是和韩儒英联手,到时若真的与尹素怜对上,那也是无可避免之事。
周桐带着齐云落在白英洲上,这白英洲,自韩儒英得了地仙便住了过来,经过这许多年经营,倒也是一处福地洞天。齐云笑道:“韩真人不愧是三英之一,这白英洲果真是处好地方。”周桐道:“便只这样了,外公为人不喜奢华,故而也只是灵秀之景,若换了白头姑那处,倒真的是如人间帝王一般,且她那住处,炉鼎就有三千,真不知她如何成了阳神。”
“你这般说她,阳神真人可有感应,你就不怕她来找你麻烦?”周桐甚是轻松,道:“以前我倒是不敢如此说她,那时我并不知她修炼阴阳和合竟用了如此多炉鼎,便是后来知晓,忌讳她身份也不敢名言。只后来在潜龙宫拜入师父门下,我便不怎么忌讳了。再怎么着,她也不敢拂了一位真仙的面子,更何况如今我成了地仙,我舅舅成了阳神,更是无需忌讳她。”
齐云闻他之言,笑道:“殊不知,万千法成万千道,她修炼和合之法可曾动你之物,若是有,你可恨她恼她打她杀她,可若是她向来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却以言语鄙薄她,这便是你的不对了。”见周桐想要说话,齐云又道:“心魔积于细微,盛怒始于轻愤,我知你性子素来耿直,可修道之人,重在修心。”
周桐这才垂头道:“怎这话说得与我外公一模一样。”言罢又抬头看着齐云:“大哥,你这几年可变了许多。”齐云微微一笑:“白璧染微尘,时时勤拂拭。可虽仍是原先样子,但却不是彼时。你想想你祖父周真人,当年性子比起你,虽耿直,却还算明进退,却仍旧不免被奸人陷害。你外公为你取号中晟,虽是缅怀你祖父之意,却不想看你走上老路。”言罢握住周桐的手轻轻捏了捏。
周桐点点头道:“我记住了便是。”两人一路前去,这一路上亭台挪转,院落数重,直到白英洲北面,两人停在一处种满藤萝的院子外方才停住。周桐正欲推门进去,齐云却是拉住他,敲门道:“韩真人可在,晚辈阳明奉家师太素先生之命特来拜访。”
这时闻得里间传来一声爽朗长笑道:“小友比起我这外孙,果然还是要明事理。”周桐嘟嘴道:“便外公你这样,当着我大哥的面如此说我。”韩儒英自里间走出,身后还跟了两男一女,其中一人气机明灭难以捉摸当是韩弈无异。
齐云躬身一礼,道:“不敢当韩真人如此夸奖。”韩儒英抚须一笑:“太素道友来意我已然知晓,只一点我先讲明,与太和宫联手之事,与合欢斋毫无关系,只我韩儒英这边出面。”知晓韩儒英乃是为宗门着想,齐云道:“那若到时真走上那一步,韩真人可还需要太和宫援手。”韩儒英却道:“小友须知万物恒长变,且如今多事之秋,焉能知太和宫的日子未必比我合欢斋好过。各宗各派不似你们世家一般虽有矛盾却也能共御外敌,祸起萧墙不是没有来由的。”
自家这几年在绣岚山修炼,不似以往在燕家堡时能从凌霄院中时时获得消息,故而也不知现如今各宗各派到底是何光景,听韩儒英如此说,太和宫中内斗似乎颇为严重。见齐云似乎有所思忖,韩儒英道:“太和宫掌教钟上元练功出了岔子,过不了多久便要兵解转生了。”这好比晨纭真人要飞升仙府一般,如此时节,若一个门派还能不乱阵脚,必是已然选好了接班之人,可如今太和宫中无有多少优秀弟子,若不是还有老一辈的守静,抱朴和怀素三位真人在,怕如今的太和宫要大不如前。
齐云点头道:“看来韩真人已然有了自家主意,只这些还望韩真人到时能和太和宫说个清楚明白,否则到时两家伤了和气再出点乱子,怕是要断了两家前途。”
他不过是个传话之人,中间牵线的还是他师父苏凌仪,且这两家如今形势相似,怕是再好不过的联手之人。
初时齐云还未仔细看,这时看去,只见韩弈身旁两人虽修为一个只法相金身,一个只炼成元婴,可面容却是熟悉。仔细想来,彼时在青黎山中便是这二人拦住自己去路。周桐见齐云看向那二人,便道:“大哥,这是我爹爹和我娘亲。”齐云面上忍住尴尬,想那二人也是认出自己,却还是微笑示意。齐云拱手道:“见过伯父伯母。”周子缙摆手道:“你初次来此,我们也为准备什么见面之礼,你若是不嫌弃寒舍,便在此地小住几日,也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齐云知他是不想提起过往,那事现在想来也只是好笑,齐云点头道:“如此便要叨扰几天了。”倒是韩弈道:“不知凌霄院掌院可还好?”齐云微微愕然:“我已多时不在堡中,只出来时,卢掌院已是临近闭关。”韩弈笑道:“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