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七年
人间岁月匆匆过，转眼已是七年。
在高家村的村头一颗老杨柳树下，一个妇人正坐在一条小木凳子上，只见她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头上已有白发，一双昏暗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村口看，似乎在等什么人。
已是午时，身后的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白色的炊烟。村口不时的有粗衣布服的农家汉子抗着锄头，赤着脚往家里赶，头上的熊熊烈日晒的人浑身也快要冒烟。一个戴着草帽的农夫，经过树下时，开口冲妇人问道：“大才他娘，在等大才呢？”
这树下的妇人赫然就是高大才高云鹤的母亲胡氏，胡氏今年也不过三十五岁，居然头发都已经开始花白，面容也显得老了十几岁。胡氏昏暗的眼睛，使劲的瞧了半天，才瞧清楚眼前的农夫，黯然道：“哦，是三爹啊。我在等我儿子大才，他快回来了。我在这等他，免得他忘了回家的路。”
高三爹道：“是啊，肯定快回来了。在外面走累了，就会回来的。那我先回家吃饭去了，小琴她娘还等我回去呢。”说罢，跟胡氏道了别，往家走去。
过不多时，从村子里走来一个十四五岁的乡下少女，手里提了个竹篮，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树下胡氏的面前。这少女放下竹篮，从篮子里端出一碗米饭，一碗菜肴，放在一块大石上，说道：“娘，吃饭了。”这少女就是高云鹤的妹妹高小萍，七年前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个明事理，勤劳聪慧的少女。
胡氏接过小萍递过来的筷子，吃了几口，忽然流下泪来；“小萍啊，你哥哥怕是回不来了。别人都不说，为娘的心里却明白，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还没有你哥哥半点消息，连县太爷都贴出告示，这样都找不到他。大才，大才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小萍强颜镇定，劝慰道：“娘，你别瞎想了。若是连你都不盼着哥哥回来，那世间还会有谁想着他。咱们都盼着他回来，老天爷总会开眼的。娘，这里路上人多，别让人笑话。”
胡氏擦去泪水，点点头，继续勉强吃饭。
这时，从村子里又走过来一个少女，这少女跟小萍差不多的年纪，相貌颇为秀气，她的手里也提了一个小篮子。
这个少女走到近前，微笑道：“娘，我带了些鸡汤来给你吃。今天，是我生日，家里杀了一只大鸡，我爹妈让我送碗鸡汤来。”说罢从篮子里端出一只小瓦罐，罐子里半罐子的鸡肉和鸡汤。肉汤的鲜美气味，顿时飘散出来。
小萍挽住她的手臂，道：“小燕姐，今天是你生日吗？我在这里给你道贺了，你今年十五岁了吧。我过几个月也快十五了。”
胡氏道：“小燕，你过来坐。总跟你说，别叫我娘。你是个好姑娘，心地既好，模样长的又标致。我家大才，哪里配的上你这么好的姑娘。他又没个音信，你正是找婆家的好年纪，趁早找个好人家嫁了，别为了他耽搁了。我们家不怪你的，是我们家没福气。”胡氏，拉着王小燕的手，爱怜的抚摸着。
王小燕道：“娘，以后别再这么想了。等到了明年，我满了十六岁，我就搬到你家里去住。咱们一起等大才哥回来，如果哪一天他回来了，我们就拜堂成亲，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就算大才哥一直不回来，我就像女儿一样孝敬你们二老。小萍也快到嫁人的年纪了，耽误不得，等她嫁了人，总要有人来照顾你们二老。我虽然还没跟大才哥成亲，却早已经定下婚约，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小萍满怀钦佩的瞧着王小燕，心里暗自叹息，此时只要哥哥能回来，过往的事情就不去计较了，一家人就能和睦的过日子，能有这样一位令人敬佩的嫂子，全家再无奢想了。
胡氏又是欢喜，又是心疼。万一这样一位好姑娘，被自己家耽误了青春，误了终生，只怕是菩萨也不会答应，那罪孽岂不是更多了。可是，如果能有这样一位可亲可爱的媳妇，全家人烧香拜佛都不及。唉，毕竟她现在还青春年少，再等个几年，还是可以的，万一到时候大才回来了，一定让他们马上成亲，这样的好姑娘，不能白白错过了。等他们成亲之后，如果大才稍微慢待了人家一分一毫，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胡氏勉强有一丝笑容：“那好，你再等两年，兴许就回来了。万一，到时候他还没回来，说什么也不许你耽搁了自己的终生。那样的话，我既对不起你爹娘，也凭白的给大才的身上添加罪孽。你一定要听我的劝。”
王小燕把鸡汤给胡氏盛好了，端给她，恬然道：“咱们一家人，一心一意的盼着大才哥回来，菩萨会保佑的。过两天，我跟小萍一齐去大王观给神仙敬香，求神仙多保佑大才哥在外面平平安安，早日归来。”
胡氏点头称是，一边含笑喝着鸡汤，一边默默流泪。
天空中，一只苍鹰从高家村上飞过，它飞的那般高，小萍从地上抬头往上看，只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偏偏她眼尖，隐约之间，似乎在那苍鹰的背上，看到一个更小的黑点，隐隐约约似乎是个人。
小萍指着天上的黑点，顺口道：“天上的那只鹰背上好像有个人呢！”
王小燕好奇的抬头看了会儿，回道：“你别胡说，鸟背上哪里驼的起人，除非是神仙。”
小萍也笑道：“也是，是我眼花了。哪有这么巧，我们刚说到神仙，神仙就飞到我们头顶上来了。”
天空中的那只苍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振动了几下翅膀，飞的更高了，几乎要飞到云朵里去。
忽从鹰背上传出一个声音：“别再往高处飞了，你知道我怕高的。”苍鹰又发出一声得意的尖叫，稍微往下飞低了一些。没想到，这鹰背上，居然真的坐了一个人，是个非常年轻俊美的道士。这道士穿了件青色的道袍，背着一柄长剑，面目俊朗，眼神清亮，似乎二十多岁的年纪。
这年轻道士，从天空往地面瞧去，起伏的山丘，井然的田地，隐隐的村庄，弯弯的河流，郁郁的树木，一一从眼前划过。辽阔无边的地面，慢慢尽收眼底。村庄渐渐远去，一座喧哗城镇出现在眼前。
青年道士自言自语道：“前面就是漕河镇了，既然是顺路，不如就顺便去拜访下县太爷。只是，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县太爷还是不是当初的宋大人。顺便也向他打听一些消息。”
青年道士按落鹰身，往下面的城镇降落下去。飞过一片片的房舍，还有几条嘈杂热闹的街市，街市上熙熙攘攘的做买卖的小商贩。再往前就是一栋略显巍峨的府邸，那就是县衙了。县衙门前宽阔的很，此时府门大开，只有几个守门的衙役挎着刀，搬了几张长凳子，松松散散的坐在那聊天。
这几个衙役，正闲扯些家长里短的趣闻，忽然天空中一只巨鹰猛扑下来，气势凶狠。众衙役哪里见过这怪事，青天白日的，居然出现如此大的一只苍鹰，似乎还要扑下来抓人吃呢。几个衙役颤颤巍巍的拔出腰刀来，护在胸前，只盼这只巨鹰瞧见人多又有武器，自己就飞走。哪知这巨鹰似乎瞄准了他们，直直的飞了过来。
飞到屋顶高时，巨鹰猛击了一下翅膀，止住了猛扑之势。翅膀又扇了一下，才缓缓落地地上。这几下击翅，鼓起一阵大风，把那几个衙役吹的东倒西歪，扑倒在地上几乎爬不起来。
一个衙役这才看到鹰背上居然坐了一个人，又惊又怕纳头就拜，口中直呼：“神仙，神仙下凡了，神仙保佑。”旁边几个有样学样，乱七八糟的跪拜道：“拜见神仙，拜见神仙。”
青年道士又是好笑又是吃惊，急忙上前将他们一一拉起，微笑道：“列位叔伯快快请起，我可不是神仙。你们这可折煞我了，我是大王观的小道士青石啊。”
里面有一位老人慢慢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认出了他，说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以前跟着大王观的广福道长来过好几回的那个小道士。啊，好多年不见，你长的这么大了。”
“已经七年了。可不就长大了吗。”青石微笑道。
“了不得。几年不见，居然学会神仙的仙法了。”几个衙役啧啧称奇道。
青石拱手道：“我此次前来，特意来拜见宋大人。还请大伯代为引见。”
那位年老的衙役道：“那你稍等，我现在就进去跟我们大人禀报。”说罢，急急忙忙的跑去禀报消息去了。众人见青石一副泰然自若的风度，深藏内敛的气质，加之本来就长的玉树临风，不由得心中暗赞一声：好道士，果然是神仙一样的人品。
青石默念了一句口诀，往巨鹰一点。那巨鹰忽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张剪成飞鹰模样的纸片。青石一探手，把剪纸收了回来，放入怀里。他本担心巨鹰过于显眼张扬，便收了神通。却哪知刚才的那阵势，早就惊动了不少街坊邻居，纷纷围拢过来，只是惧于巨鹰的威势，才不敢靠近。又见他露了这么一手戏法神通，一齐纷纷鼓掌叫好。更有无知的童子，拍掌笑道：“再来一个。”
青石不慌不忙，脸带微笑冲四周拱手做谢。
正闹哄哄，那老衙役已经回来了，说道：“大人有请公子。”态度越发的恭敬有礼了。
青石道了谢，迈步进了县衙。前面有衙役领着他绕过几条走廊，到了一间书房。青石刚刚转过一个弯，猛然就见到一间书房的门前立着一个少女。青石不由得心中直呼道：“好一位美丽的姑娘，好一个窈窕淑女。”只见这少女，穿了件翠绿纱裙，面似桃花，眉目如画，更兼一头长发及腰，既生的如花美貌，身材又纤巧可人，端是一位难得一见的俏佳人。
这少女似乎对青石惊艳的神情，十分得意。颇为神气的一扬下巴，得意洋洋的转身回了书房。
青石的一颗心，似乎猛然被炸开了一样，眼中除了这少女美丽的背影，再没有其他东西了。失魂落魄的走了两步，不知不觉就已经进了书房了。正在迷迷糊糊之间，忽听耳旁传来一声娇媚的嗤笑声。顺笑声看去，只见一个娇俏的少女坐在椅子里，正把脸藏在一柄仕女团扇后，嗤嗤发笑。旁边的一个小丫头也正瞧着他，掩口偷笑。
青石被闹了一个大红脸，正在窘迫时，一个声音说道：“青石贤侄，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吗？”
青石这才发现，书房里正前方端坐着一个中年官员，正在含笑看着他，此人正是县太爷宋大人。旁边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白净的虚胖中年人。右侧坐着刚才见到的那位美丽女子，她的身边陪着一个善解人意的小丫头。此时，所有的人都在瞧着他。
青石稳了稳心神，跪倒行礼道：“小道青石，给宋大人磕头了。“
宋大人急忙扶起，道：“不必多礼，请坐。“于是，青石便在左侧坐了，刚好跟那女孩子来了个面对面。
青石心中猜测，这女孩子必定是宋大人的千金宋瑶瑶了。当初她还小的时候，也曾见过一面的，没想到七年不见，居然出落的如此明艳动人了。
宋瑶瑶躲在团扇后面，跟旁边的小丫头，贴着耳朵，嘀嘀咕咕道：“你看他刚才那傻样，可真好笑。“
小丫头也跟她咬耳朵道：“他见到小姐，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了，话也不会听了，只怕出了门，就会自己把自己摔进水沟里。“她们说悄悄话的声音虽细，偏偏青石的耳朵灵，已经全听了去。臊的他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大人道：“青石贤侄，自从离开本县，已经有许多年了。却不知道云游何处落脚？“
“小道自从离了家乡。一路向北，一心求师问道学神通。穿州过县，四处打探。虽然一路之上，也经历了一些波折磨砺，花费了两年的时间，才终于到了紫霞山，紫云洞，拜了紫阳真人为师。在他门下学习法术神通。足学了五年光阴，心中记挂家乡，便辞了师傅，回乡看看师兄。刚巧路过，便诚心来拜望大人。也打听打听近来家乡的变化，和我师父的线索。”
宋大人听他言辞之中，对于一路的辛苦艰难，只是一句带过，但是，也能猜测到这一路之上肯定是十分不易的，微微皱了下眉头，说道：“我有些愧对贤侄啊。你师父广福道长，当初化身为妖，做了那件大错事后。我写信给我的好友，金光寺的住持方丈玄音禅师，请他来捉拿你师父。等到请来玄音禅师，你师父早就逃离多日，不知所踪。但是，玄音禅师毕竟神通广大，费了好大气力，才找到你师父的一点点蛛丝马迹。一路追踪下去，没想到你师父竟然十分机警，借着水路屡屡躲过追捕，最终一路向西逃去，遁入洞庭湖里，再也找不到了。不过，近些年总听到一些洞庭湖闹水怪害死人命的传闻，想必跟你师父有些关联吧。”
青石点头道：“应该就是他吧。既然有了线索，我迟些时候，便往洞庭湖走一趟，见一见我师父。没想到大人居然与玄音禅师相熟，我常听我师傅紫阳真人提起过他的威名。我师傅又常说玄音禅师的师父更加了不得，那是天下闻名的活佛，佛家的总掌门，佛法无边。当今圣上多次相邀，也不得如愿。圣上颁旨亲封自在活佛。我师傅每每想要拜见一面，总是不得机遇，只能叹息到与佛无缘。”
宋大人见他谈的兴起，虽然不愿打搅他的兴致，心中却想到，那事终究是瞒不住的，还是直言告诉他的好。等到青石安静下来了，宋大人沉声道：“贤侄，还有一事，只盼你听了之后，能够冷静处置，不要鲁莽行事。”
青石心中一跳，却不知道他要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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