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鬼谈话
这是高云鹤煮出的第一锅孟婆汤，不由的心生满足感。冰冰笑眯眯的抚摸着他的头顶，夸奖道：“不错，不愧是我的好师弟。”
群鬼纷纷围拢过来，只盼能马上饮上一碗孟婆汤，就此重入六道轮回，脱离无边地狱。群鬼纷纷嚷嚷，却不敢私自动手。旁边负责押送的鬼差走上桥来，一齐望向纱帐中的孟婆。虽然看不到她的人影，却知道她正在睡觉，没人敢打搅了她。
纱帐中忽然传出孟婆的声音：“既然汤已经熬成了，那就赶紧送这些鬼物上路吧，想必他们一个个早就急不可待了。这么多鬼怪堵在这里，老娘看着就心烦，最好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鬼差们躬身道：“谨遵法旨。”
冰冰从小棚子中取来几只大碗，寿吉用葫芦瓢舀了一瓢的孟婆汤将碗一一倒满。鬼差们按着名单上的顺序，让群鬼一个个喝下一碗孟婆汤。一个鬼差名单上的十二个鬼魂，喝完了孟婆汤，一个个露出初生婴儿般的恬静笑容。此时，一碗孟婆汤尽，前世的爱恨烦恼尽皆为烟云。记忆灵魂纯洁的如同婴儿。鬼差取出一只招魂铃，轻轻一晃，叮当脆响，十二个鬼魂痴痴呆呆跟着鬼差走上了奈何桥。
走过了奈何桥，见到六口巨大水井。青石搭砌而成的井台爬满了苍翠碧绿的苔藓和蕨菜，也不知道生长了几千几万年了。六口水井中喷薄而出六色光霞。井里烟霞弥漫难见深浅。这六口水井，一口喷红光，一口喷黄光，一口喷蓝光，一口喷橙光，一口喷绿光，一口喷紫光。鬼差提起一个个鬼魂，分别往一口口水井中投去。投完了，拍拍手，转身就走。不多时，又有鬼差领了一队鬼魂来到水井前，将鬼魂纷纷投入不同的井中。
高云鹤此时，终于能够瘫坐在地上休息。今天的鬼魂不是很多，这一炉的汤已经够用的。柳眉儿和许晴也走到桌前，柳眉儿端起孟婆汤。许晴神情复杂的看着柳眉儿，千言万语却难以启齿。柳眉儿淡然道：“你和我今生也算是一场缘分，不过，你和我的缘分也就仅此而已了。早知道会如此，刚才还不如糊涂一场的好。”说罢，一碗汤进了口。
许晴默认无语，等到柳眉儿喝过的碗又装满了孟婆汤。端起她用过的碗，一饮而尽。
一个鬼差领了他们上了奈何桥，此生已尽，来生，只不过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莫说千山万水相隔难以相见，即便相见了，也漠然不识，擦身而过的两个过客而已。
高云鹤年纪尚小，男女之情还在懵懵懂懂之间。看到这男女纠缠不清，难免觉得丧气，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温情脉脉，完美无瑕。心中却忽然又想起县太爷家的美丽的女儿，那个叫宋瑶瑶的小姑娘。他却不知道，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宋家小姐，命运造化中原本应该和他有着一场夫妻的缘分。却被他自己白白葬送，世人皆不可能知晓将来会如何，即便是神魔妖仙，也不能预知自己的未来，生死福祸谁又躲的过。若是他能知晓未来，也许就不会觉得生活了然无趣。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谁又知道笑到最后的会是谁呢。
奈何桥头的鬼魂们，一个个投胎而去，熙熙攘攘的桥头，又变得寂静起来。当最后一个鬼差向着孟婆的纱帐拱手辞别，桥上就只剩下一顶纱帐，以及三个小鬼。
高云鹤耳旁听着奈河水涓涓流淌，甚至有未知的虫子在振翅鸣叫，河中的雾气慢慢蒸腾而起，弥漫开来把个奈何桥渐渐淹没到雾气中，阴云惨淡的天空更是看不到一丝光明，阴沉沉的黑云，似乎就是压在高云鹤的头上。
冰冰和寿吉百无聊赖的搬了张小竹椅子坐在纱帐前，就这么一会，冰冰就已经对高云鹤变得没有多少兴趣了，在这地狱里，想要保持一颗持久热烈的心，是件很难的事。这里是无边罪恶地狱，不是什么福天乐土。
雾水将要沾湿纱帐时，孟婆拨开纱帐，走了出来，随随便便看了一眼高云鹤，冷冷道：“寿吉，这个小鬼就交给你了，竹楼里没有多的地方，你和他一起睡。今天该回去休息了。”说罢，再不看他们一眼，自回桥头的那栋两层竹楼去。
冰冰将纱帐收起，交给高云鹤抱了。寿吉此时一声闷吼，摇身一变化做了一只独角巨鬼，足有三个高云鹤那么高。独角巨鬼既丑又黑，力大无比，抗起那张贵妃榻，就往竹楼走去。
寿吉刚才不过十一二岁的童子模样，长的颇为俊秀，没想到居然能化身为如此吓人的鬼怪模样。不过，想想自己也已经是个死鬼了，倒是不用再害怕鬼怪了。原以为自己自小就见过一些鬼怪，算的上是个胆大的人，可是，以前见到的那些小鬼，全没有这么恐怖。于是乖乖的跟在他的身后。
跟着寿吉进了竹楼，把孟婆的贵妃榻轻轻的放到一间房内。房间里杂七杂八的放了不少的东西，甚至有刀啊，剑啊，和一些其他的兵器。也不知道是孟婆使用的，还是寿吉自己用的。不过，想想慵懒的孟婆举着刀剑和人争斗，刀光剑影的不知道是副什么景象。
寿吉放好了贵妃榻，又恢复了童子的模样，高云鹤也放下了手中的纱帐。寿吉领着高云鹤到了一间卧房里。寿吉盘腿坐到床上，指着一张木椅让高云鹤坐到了他的面前。
寿吉老气横秋道：“小鬼，看你也是个新死未久的新鬼，既然你我住到了一起，我便教教你在这地府里做鬼的几大要诀。这几点，你可要记住了，否则，无意中冒犯了别人，给自己惹麻烦。”
高云鹤老老实实的坐好，支楞起耳朵，别人好意提醒自己，他当然要虚心接受。寿吉十分享受这种被尊重的感觉：“第一，千万不要去问别人是怎么死的。地府里，不知道有多少鬼，死的并不光彩，自然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便不会告诉别人，我是如何死的，若是有人问起，我少不得发怒生气。”高云鹤连连点头，自己以后也不会把自己的死因告诉别人。阎王和黑白无常就都讨厌自己。
“第二，千万不要被表面所迷惑。小鬼，你可知道我今年多少岁了？”
高云鹤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不知道。”
寿吉点点头：“还好，你还没傻到家。地府中的鬼魂，千万不要从他的表面上猜测他的岁数。在你的面前，我自称一声老夫也毫不为过。我虽然只活了十三岁就死了，死后在地府做鬼已是三十九年了。我现在的模样，便是我十三岁时的相貌。婆婆不喜欢看到老头子，为了讨她的欢心，所以我只能一直保持着这幅模样。我看你方才被冰冰迷的差点神魂颠倒，你可知道她已经死了多少年了？”说完，嘿嘿怪笑的看着高云鹤。
高云鹤吃了一惊，按照方才寿吉的言语推算，冰冰断然不会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了，肯定也是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女人了。亏了刚才自己还觉得她活泼可爱呢，可是，一个几十岁的老女人再如何可爱，想想都不寒而栗。脑海里已经冒出了一个白发苍苍，缺了半口牙齿，走路都哆哆嗦嗦的老太婆，努力装出一副可爱少女姿态。高云鹤晃晃脑袋，努力把这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可是，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打了几个冷战。
寿吉一副看好戏的得意表情，他虽然和冰冰一齐对付秋霜那个对头，却也不忘有机会就给她使绊子拆她的台。末了又说道：“我和你都是男人，自然不愿看到你被那些女人戏耍，丢了咱们男人的脸面，以后，你跟着我，大哥自不会让你吃亏上当。今日你才来，只见到冰冰，算你好运。等你明日见到另外一个女人，才知道女人的可憎讨人厌了。嘿嘿，幸亏咱俩是男人，不是女人，冰冰就可怜了，她俩住在一个房间里，天天都要对着那个女人的一张死人脸。我虽然觉得女人都不是好东西……“说到此处，忽然他似乎想起什么，猛然停住了，一把捂住了嘴。冲高云鹤瞪眼道：”刚才这话，你可不许跟婆婆说起。婆婆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女人，哦弥陀佛，是我说错了，该死该死。婆婆是女神，不是女人。“寿吉从床上爬了起来，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冲着竹楼二层的东边磕头不已。
高云鹤也不敢继续坐在椅子上了，闪到一边站了，看着寿吉趴在地上，显得又是害怕又是景仰。
寿吉磕了许多个头，才从地上爬起，回坐到床沿上，依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高云鹤实在想不出那个高贵慵懒的孟婆，有什么让寿吉恐惧到如此地步，偏偏这恐惧中又有无限盲目的景仰。
只听寿吉接着说道：“虽然冰冰已经是个让人头疼的女鬼，但是和秋霜比起来，就显得可爱多了。”
高云鹤半信半疑，世间会有如此面目可憎的女子吗？
寿吉看他尚未全信，也懒得跟他争辩，指着角落里另外一张床：“以后，那张床就是你的了。小鬼，慢慢煎熬吧。在这地府，唯一的出路就是做好自己的差事，早日赎清罪孽，才能重新投胎，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投胎做人。嘿嘿，如果运气不好的话，那就惨了。“
高云鹤怪道：“重新投胎，不就是重新做人吗？“
寿吉翻了翻白眼，冷哼一声道：“你想的倒美。你可知道修成人身，那也是需要很大的机缘的。世间万物皆有灵性，禽兽鱼虫皆可开悟通灵。一旦有了灵性就能超脱兽身，死后才有机会转世为人。而人死之后，罪孽深重，便会转世为禽兽鱼虫皆有可能。甚至是化做一块顽石也未为不可。倘若，转世为禽兽，灵性渐失，最后成为一个蠢物，一世又一世的沉沦下去，终于再难重返为人，那也是可能的。唉，活时不知人为贵，死后方知几世修。“寿吉忽然呵呵一笑，苦笑道：”我又何必枉自烦恼呢，等我喝过忘魂汤，投胎转世之后，我也就不是我了。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高云鹤听既觉得新奇，有觉得浑身冒冷汗，原以为死后就能重新做人，一切就能重新来过，却没想到下辈子也许做不了人了，也许会是一只又脏又蠢的猪，睡在烂泥和屎尿里，最后被人割断喉咙放血，扔到滚烫的开水里拔毛，挂在铁钩上浑身的肉被切割成一块又一块的。又或者是一只呆头鸟，若是能展翅在天空中飞翔，那倒有趣的很，不过若是碰到猎人，被一箭射断翅膀，从天空跌落摔成肉饼，那就不美了。思前想后，世间万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中游的，无不是人口中的食物。人乃万物之灵，还是做人最好。
不过，回味了寿吉最后的几句话“我也就不是我了。”初时还迷糊，慢慢细思，若是忘却了今生的记忆，忘记了父母兄妹，朋友，还有心中思念的人，以一个全新的身体，拥有全新的父母兄妹朋友，也许连性情也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即便是自己的转世，那个人还是我吗？由此再推想，我的前世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坏人，还是好人呢？我喜欢的人，和喜欢我的人又是谁呢？那些人如今又在何方呢？我还是前世的那个我吗？
高云鹤越想越觉得像是陷入到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终点的苍茫大河中，这条穿越无尽岁月的大河带着千万年的苍茫气息迎面扑来。千万年沧海变桑田，人世间不知早就轮回了多少世。在岁月的长河里，自己只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沙粒。多如繁星的像自己一样的沙粒，在长河里身不由己的随波逐流。
寿吉瞧的有趣，一个小童居然在自己面前闭上眼睛陷入冥想。他也懒的打断，现在阳间已经是白天，地面上是白的耀眼的喧嚣人间，地面之下的阴间地狱却要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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