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人处于绝对绝望,或是绝对希望的情绪中时,往往都有很多的激素分泌。正常情况下,这些激素来得慢,去得快,人们的情绪受激素影响小。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激素来的更快,去的更慢。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身体会不自觉的根据激素水平做出回答,这是本能的回答。
张得胜是个小人,却也是条汉子。这从他对痛苦的忍耐程度,可见一斑。
什么是疼痛?肌肉本身是感受不到疼痛的,疼痛是神经感受到刺激时,发生的本能应激反应。由于在剧痛中昏迷,我一共对张得胜的心脏进行了三次电击,他仍然守口如瓶,任凭全身的肌肉,因为痛苦呈现出不规则的抖动。
“张得胜,我敬你是条汉子,有些话说出来,你受的痛苦会小很多。”我规劝道。
“来吧,夏令生,我敢把这个任务接下来,敢在你和陈刚之后进入疫区,我已经不怕死了,如果任务不能完成,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所以,干脆你杀了我。”张得胜闭上眼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再说。
“那我没有办法了,这是你自己要求的。”我把心脏起搏器的贴片,对准了张得胜血淋淋的伤口,此刻,他的伤口已经在高浓度消毒液的刺激下,边缘发白,不再渗出血液,而是一些黄色粘稠的组织液,“这一次,直接用200焦耳的电流,刺激你的伤口,痛感会比刚才消毒液的,强烈几十倍。”
“嘿,来吧,你也就围绕这几处伤口做文章了。”张得胜虽然疼的浑身是汗,仍然在藐视我,他说道,“我要再开口喊一声疼,我的名字里,就不配有‘得胜’二字。”
刹那间我僵在了这里。我发觉我的拷问审问手段,突然间显得有些无力,面对强烈的意志,这样的折磨显得徒劳无功,毫无采用价值。
“算了,要不我来吧!”就在我手中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陈刚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屋里,他随手端着个培养皿,围着绑着张得胜的床走了一圈,然后推开心脏起搏器,抄起一把椅子坐在张得胜的床边,“你确实不简单,我回到病房查看了一下,竟然一具可供我研究的尸体也没有。现在,50多个病人已经陆续进入疫情的发病期,他们的生命时刻危在旦夕,而我却只知道这疫病大概来源,不知道具体种类。我手里甚至连一具可供研究的标本也没有。我得给自己做一些准备了。”
陈刚把手中的培养皿举到张得胜眼前,晃了一下,“张得胜你知道这是什么么?这是我刚刚把从罴血里分离的微生物,和医院已发病病人的新鲜血液混合,得到的一种新型试剂,我估计这就是致病原因,可是没有试验对象。既然你什么也不愿意说,那你就是我的小白鼠。我要把你当成我的试验品,在你身上做实验。”陈刚一边说,一边把培养皿里的少量液体抽到针管中,“我不会强求你开口讲话,只是实打实的告诉你,你的献身可能会拯救将近50个人,除了那个刚刚被你烧死的孩子。你的献身是在赎罪,当我最终治愈其他的病人,当军方不再设立隔离区,我会让老三给你歌功颂德,告诉大家正是你的舍生取义,自愿当试验品,才让我攻克疫病的梦想,从灵感变成现实。我要把你变成英雄,只是,你自己永远也看不到那一天。”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你可以让我吃苦头,但没有权利剥夺我的生命!你是个医生,应该以救死扶伤为天职。”张得胜突然间变得激动起来,他不顾自己刚刚许下的诺言,高声在病床上喊叫着。
“废话,你还是个兵呢?你还是个战士呢!你应该以保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为己任,可你又是怎么做的?你活生生的烧死了一个孩子,你残忍的把那些原本可以回到亲人身边的遗体,直接暴露在阳光下焚烧!”陈刚按住张得胜的躯干,露出他的胸肌,“放心吧!从你身上获取原始菌株,提取出足够的抗病毒血清后,我会给你注射足量的吗啡,让你死的毫无痛苦。”
陈刚把针头,扎在了张得胜的皮肤上。
“别扎了,别扎了,我说,我全都说。”轻微的刺痛感,让张得胜一下子哭了出来。
“不要以为只有你们有对科学的崇高理想,对信念有坚强的意志,其实我们曾经都有。”张得胜说道,“但谁受到利益的驱使,谁就会萌生最原始的杀戮**。我们为了钱,做这一行已经很长时间。”
“做哪一行?”我问道,“你们在做些什么?”
“发现未知,获得成果。”张得胜说,“攻击你们的罴,是我们先发现的,已经发现了将近一年时间。”
“你们是谁?”陈刚把针头又向张得胜的胸肌,下压了一寸。
“这话得从头说。”张得胜的精神防线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他浑身瘫软在床上,“如果你们愿意听,大概得从刚刚开春的时候说起。”
050
“这是个奇怪的经历,我是说,很多人进入过原始森林,但真正在原始森林里遇险的人,有过奇遇的人,却少之甚少。这一次,你们求救了。上一次有文献记载的求救记录,是我们发出的。”张得胜告诉我和陈刚,“也许你们不敢相信,但罴真的是我们发现的。半年前,我们的野战急救仓开赴这片林区,进行战时伤员救护演习,结果60多人的队伍,只有37人活着回来。为了封锁这个消息,我们提请给幸存者大幅晋升,给罹难者高额抚恤。当大家暂时忘记了战友死亡的悲痛,我们就开始在丛林里寻找罴的身影。”
“寻找罴,和经济利益是怎么挂钩的?”我问道。
“我们最初寻找罴没有经济利益,就是单纯的给战友报仇。”张得胜忍住腿部伤口的疼痛,把连朝向我说道,“你肯定不敢相信,罴在最初被发现的时候,是不攻击人的,因为他们在丛林里能获取的食物,丰富的很,有野猪有鹿有野兔,他们压根不需要招惹人。但在最初的那次拉练中,我们的一个战友,实弹射击了一只幼罴,把他的皮扒下来,把他的嫩肉烤着吃掉。一只雌性的罴可能是护子心切,要来抢回尸体,也被我的战友们射杀。我们饱餐了一顿罴肉后,不以为意,可是隔了几天,队伍里开始陆续有人失踪。”
我和陈刚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猜也能猜出来,我们被想要给幼子报仇的罴偷袭了。大家开始时,还只是提高了安保等级,毕竟部队里每年都有因为演习而牺牲的战士指标。可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竟然占到了队伍人数的50%。”张得胜挪了挪因为疼痛略显僵硬的身体,向我和陈刚继续说道,“那些罴在向我们发动偷袭的时候,技巧比熟稔丛林游击的战士更狡猾,让我们无能为力,只能一边拿电台呼叫支援,一边扛着枪大家围坐成一个圈,360度24小时全天候布岗哨执勤。”
“自作孽不可活,你们只损失了50%,我们损失了80%!”陈刚愤恨的说道,“可这和经济利益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以为我们杀死的是会对人发起攻击的熊,但等我们把前因后果全都缕清,向上报告后,等来的消息却是,攻击我们的可能另有他物。”张得胜说,“从那时起,就有一个专门负责海外贸易的公司,在高层的授意下,和我们进行沟通,只要我们能够活捉到拿东西,交给他,他便会给我们带来不菲的收益。”
“有人要把罴卖到国外?他们要罴做什么?”陈刚问道。
“这我们谁都不知道,但当我们得知有人要高价收购伤人野兽的消息时,分成了三派。一派,像我一样,最要好的战友被罴偷袭丧生,主张杀光罴报仇;另一派,主张以罴创收,死者已矣,捉罴不但可以改善自己的生活,还能给烈士家属更多的回报;第三排,是中间派,中间派以我们的政委吴振邦为首。”
“要杀便杀,要捉便捉,废什么话?”陈刚问道。
“对啊,我当时就想,我只要发现了罴,就持枪射杀。可后来再次进入丛林,与罴正面冲突,却发现子弹根本伤不到罴分毫。于是,主张杀尽林中罴的战友,人数越来越少,大多数人已经摇摆到中间派,或是直接主张设陷阱捉罴的队伍中。我因为始终坚守自己的念头,所以被大家疏远。有人抓了我一个漏子,报告给上级单位,我从那时起开始被关禁闭,不再参与丛林里的行动,三个月了,这才刚出来。”
“什么漏子,可以把你关进禁闭室这么长时间?”我问。
“嗨,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错还是出在我身上,因为耐不住寂寞,我在部队回乡探亲的时候,处了个对象。”
“那也没什么啊!谈恋爱也没什么!”我说。
“是啊,要怪就怪我,看那姑娘对我很好,一时有些糊涂,就和那个姑娘……”张得胜的脸绯红,他说道,“那姑娘对我倒是一往情深,说不会记恨我,想和我结婚。但他家的哥哥弟弟,却认为我配不上她,要我们分手。我是断然不会同意的,他们就把举报信写道了部队,说我耍流氓……”
“哦,作风问题,这个倒能解释通了!”
“对啊,战友中,我主张杀罴的意志最坚决,想法最坚定,级别最高,于是理所当然,就要受到额外的关照。他们处理了我,其他的战士们便不敢再发声。”张得胜说,“随后他们又几次三番进入林子里,却再也寻不到罴的踪迹。那个外贸公司的经理有点子,说我们找不到,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技术不够眼界不够水平不够,于是就打报告,邀请科学家来做科学考察。”
“吴振邦是怎么说的?”陈刚的眼里喷射出怒火,他强压下自己心头的愤怒,“吴振邦打的报告?”
“他管不了用,他的级别不够。这是什么光景了?一切都要和经济利益挂钩,打报告的,是那个外贸公司的负责人。具体是怎么操作的,我不得而知,但在那之后,我们就得知有人要来。那个外贸公司为了增加影响力,还特别赞助了几家媒体,邀请记者来。”张得胜看了我一眼,说道,“夏记者,当你在野外有了惊人的发现,会怎么样?在我一个外行看来,你或者是写文章告诉读者,或者是写文章告诉领导,如果你的胸怀足够宽广,还会把成果公之于众,号召全人类全球共享科研成果,这正好达到了他们要把野兽卖到国外的意图。”
我的心里一震,脑子里全是自己曾经写下的那篇不长不短的内参。
“你不是一直关在禁闭室里么?怎么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的如此清晰?”陈刚早已经把装着试剂的注射器,从张得胜身上挪开,但此刻,他又把针头递到张得胜的眼前。
“我在部队里,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说官小吧,手下好歹也有百十来人,说大吧,见着谁有都得点头哈腰。这从政,无非是一手拿着矛攻击,一手持着盾防御,防御的最好方式,就是妥协。既然我改变不了他们,就只能接受。他们许给我一个破格提拔的团职位置,前提是我要渗透到你们内部。”说到此处,张得胜显得颇为紧张恐惧,“但他们对我不放心,强行囚禁了我的那个女朋友,还要求我必须在每个白天,每隔两小时,用镜子往门外反光发信号,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怎么样?”我问道。
“如若不然,他们不仅知道我关心谁,还知道你们关心谁,你们的把柄,同样掌握在他们手中,他们控制不了我,同样能控制你们!”张得胜的眼中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我只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陈刚的面沉似水,他的情绪已经低落到极点,表情投射出的不知是慌张、恐惧、还是紧张,“在你们和罴接触的时候,有没有出现过同样的疫情?”
“没有啊!”张得胜恍然大悟,说道,“第一,我们压根也不知道,这东西叫罴,第二,我们从未得过病。”
“那这疫情,从何而来?”我问道。
楼道里,电话铃声聒噪回响。
“谁他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陈刚的愤怒终于爆发。
“不可能有电话,为了防止被打扰,我进医院的第一天,就把所有的电话线都拔了!”我说。
“这是机密线路,只有在事态紧急的时候,才会动用。你们去院长室接电话去吧!”张得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