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里还有很多妇孺幼子,怎能……”胡宗宪还未说话,东方震已是抢先说道,他久历倭寇,也知道一些人本是被逼不过,朝廷禁海,民不聊生,才无奈加入倭寇,加之他本十分不齿这赵谦的所作所为,作为武林中人,心中早有不满。
“什么?”赵谦不想除了胡宗宪,还有人敢违逆他的意思,不过看到是东方震,知道这些武林中人以武犯禁,难以管教,只得心中暗恨,一定要找个机会将这些所谓武林中人给狠狠收拾一番,眼下还未到时机,但是这些武林中人无法干预到朝廷命官,便只望向胡宗宪。
而东方震也知无法阻挠赵谦,也把目光投向胡宗宪。
“赵大人,这些倭寇只怕是杀不得。”胡宗宪淡淡说道。
“什么?如果我一定要杀呢”赵谦还未将汪直行踪告知胡宗宪,心知这才是胡宗宪的心头大事,便在言语中稍稍点出,如果自己之后不行动,汪直必将逃回海上。“胡大人多年主持东南,难道不知倭寇为患,此次不能彻底剿灭,只怕圣上怪罪下来,胡大人也是难以承受。”
“胡大人。”东方震自也是知晓其中关节。
“赵大人误会胡某了。”胡宗宪摆摆手,止住东方震,呵呵一笑,“这些人已是倭寇,杀之自是无碍,不过赵大人不觉得如果将这些倭寇绑上,一路送上京师,面呈圣上,不是更好吗?要知道纸上所写的功劳终究虚无,而且一路上穿州过府,定会震动天下,那时谁不对赵大人敬仰万分呢?”
胡宗宪不愧官场老手,一番话连消带打,只说得赵谦不住点头,只怕此时赵谦心中已是在幻想他身跨高头大马,压着倭寇穿州过省的风光场面,更别说圣上见此情状定然龙心大悦之后的赏赐……
天残等人躲在武林中人,见此一幕却不似赵谦般高兴,倭寇如此悍勇,在此等情况下依旧冒险行刺,全不顾自身安危,可知汪直必是御人有方,而最后的剿灭不知又有多少人要为此丧命,再说赵谦为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眼下虽是放过这些妇孺,但事后只怕仍是难免一死,而且牢狱之中也必会受尽折磨。天残转头望向荆龙王,却隐见荆龙王脸上神色不定,似有愤怒,又是犹疑。
大部队显然不会在这个小寨停留多久,经刚才插曲,众人也无意多留,胡宗宪本想从那些倭寇口中知晓一些汪直的消息,但见到赵谦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也只能跟上。
天残等本欲跟上步伐,却不料被荆龙王悄然中叫住,暗暗脱离大部队。
“荆叔。”天残适才便已是心有疑惑,现在又被荆龙王叫住,连江襄都一起了,心下实在不解。
“公子,我知你心有疑惑,老夫也不必瞒你了,”荆龙王神色一黯,缓缓说道:“我已知汪直现下在哪了,咱们现在就赶过去,想必可以赶在官军的头前。”
荆龙王的话让天残三人惊异不已,难道荆龙王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领?这显然不可能啊,几人都不禁将目光看向荆龙王。
“我们先出发吧,路上老夫自会说清楚的。”荆龙王脸上又露出了那等复杂之极的神色。
原来荆龙王早年游历江湖,在一个阴沉的午后来到这东南之地,福建多山少地,生活不易,而朝廷又下令禁海,更加剧了人民的困苦,加之此地悍勇的民风,便多有盗匪出没,甚至公然拦路抢劫,图财害命,而恰巧让他遇到了一伙盗匪正在拦路抢劫一队商人,为首的商人便是汪直,那时汪直尚是声名不显,不是日后纵横东南大海的倭寇,只是个靠着走私糊口的年青人,带着辛苦从海外走私进来的货物自是不甘束手待毙,两伙人很快便刀兵相见了。汪直那会武功已是小成,手执一杆尖枪,左右抵挡,竟隐有大将之风,虽是人少力弱,但丝毫不见慌乱,一边抵挡,一边指挥手下人依靠货物结阵死守,倒让那些盗匪一时间无可奈何,但盗匪终究人多,而汪直手下尽是商人,非是人人如他般武艺高强,渐渐抵挡不住,而此时荆龙王正处在年少热血,满腔豪情的时候,遇上这等事自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两人血战众盗匪,浑身浴血,依旧死战不退,但最终却还是无济于事,在每时每刻都面对数以百十计的刀剑时,两人最后只得落荒而逃,可笑的是,竟然还是汪直拖着已是杀红了眼的荆龙王死命逃走。此事过后,两人却像是一见如故,在一起躲在一个小山洞养伤的日子里,两人一边切磋武功,一边引论江湖大势,极为畅怀,便结拜为异性兄弟,荆龙王那时只是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对汪直的武功见识都极为佩服。二人伤好之后,荆龙王便积极欲去寻找那帮盗匪报仇雪恨,而且汪直失了财货,血本无归,连家都不敢回了,但汪直却只是摆手,说那些盗匪身后可能都有数个村落,他多次行走在这里,对此地的情况甚是了解,大多盗匪都是为生计所迫,而且当日他们已是杀伤了十倍以上的人了。荆龙王一开始也是听得目瞪口呆,但在随着汪直行走在这片土地数月之后才深深的理解了汪直的话。
两个年轻人漫无目的的游荡着,或许汪直不是吧,但那时的荆龙王是没有什么察觉的,每到一地汪直便会肆意点评一番,就在那时两人来到海边,看着海浪拍击着岸基,夕阳洒下万千金点,汪直照例点评到:“此处是天然的海港啊,二弟,你看这里地势险要,周围密林环绕,足可藏兵万余而不被发觉,而且相对其他地方,洋流已算是平缓,只要在此筑起一寨,我可保证粮尽前无人可攻破……”但荆龙王那时已接到师父的传信,要他回去继任“荆江食人鱼”,心中满是离愁别绪,兴致自是不高,在汪直询问之下,道出实情,言道必须回去了,实在不舍,已是拖了月余,只因不舍,后更相邀汪直一起回去,在他看来,汪直眼下孑然一身,走私毕竟也不是长久之计,但却被汪直拒绝,二人只得分手。
虽已是相隔数十年了,但荆龙王依旧记得汪直的话:“我是一个商人,不是武林中人,也不是朝廷的人,这片大海就是我的归宿,这里虽然贫瘠,但却给了所有我想要的,我一定会成为这片大海的主人。”豪迈的话语犹如誓言,逆着阳光的汪直正对着怒潮奔涌的大海,真如一位帝王般。“二弟此次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异日如果想来见我,便来这里吧,这会是我的大本营。”
至此,天残三人才知道为何自从来到这东南一带,尤其在听闻汪直即将大规模为祸东南,亲眼见到那么多死伤,而官军又连同江湖中人围剿汪直之后,荆龙王的表现是那么的怪异,既有超出天残等人的愤怒,又是一些担忧,甚至还有更多的不解疑惑。
“大哥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荆龙王在刚才的讲述中无数次的重复这句话,天残等人也是深深地明白为什么荆龙王会如此,荆龙王对汪直是如此地崇敬,哪怕此时回忆往事依旧在话中表现出汪直的豪情壮志,但是现在众人口口相传的汪直却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谁又能将这两个形象对等起来呢?“他一定逃回我们分别的那个地方,我一定要当面向他问个清楚。”荆龙王朝天大喝一声,便当先奔去,虽已是年岁久远,但荆龙王相信自己还是会记得,那个地方已多次出现在他的梦中,如果不是这几十年来,“荆江食人鱼”被官府和江湖两面打压,实在离不开他这个顶梁柱,想必他早已来到这个地方。
四人沉默赶路,荆龙王下定决心后心中反是一阵释然,一切疑惑都将得到解答,如果汪直还是那个他以前的大哥,哪怕刀山火海,他也会陪着汪直一起去闯,如果汪直真如人所言是个大魔头,他拼死也会杀了他,结束这场悲剧,反正江襄已是成长起来,而天残地缺更不会对“荆江食人鱼”不管不顾,压抑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又将做回那个跃马江湖一怒拔刀的年青人。而天残想的却更多,他深知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哪怕直到今日,他仍不相信自己的师父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只是没人去理解罢了,那么汪直自然也可能是另一副面貌,但无论汪直是好是坏,是荆龙王口中的豪情漫天的英雄,还是众人口中杀人盈野的倭寇,他们都将会因这次行动卷入一个大漩涡中,从幕后走到台前,加之天残现如今又是人人喊打,实不知会带来什么后果,但是看到荆龙王,他知道自己无法劝说,否则荆龙王必将终生不安。
咸湿的海风吹来,他们放佛已是能听见海浪的声响,路上他们遇到了几波隐藏极深的探子高手,只是不知是朝廷一边的,还是汪直布下的,不过荆龙王对此地极为熟悉,加上几人超卓的武功,总能悄悄避过去。
林中小道弯曲反复,但每次山重水复之后总会迎来柳暗花明之感,终于直到转过一个弯,一角小寨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汪直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