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注定是个阴沉的早晨,天空也变得低矮,直压在江面上,连同江水也变得浑浊;空气像是被极度的挤压,变得沉重,呼吸一口似乎都是奢求。终于轰隆隆的一阵雷响,被闪电劈开的天空终于痛的流下泪来,似要诉尽胸中所有的怨气。刚被雷声惊醒的人睁开眼睛,暗地里咒骂一声,今天看来又得空闲一天了,回望身旁的一家老少,这日子就快没法过下去了。
而天残早立在船头,像是一尊雕塑般,丝毫没有被天空中的嘶喊影响到,雨水顺着脸上的伤疤流下,他感觉很是畅快,有种与天地交融的适怀,远处被江面升腾起一阵雾蒙的虚幻,白茫茫的看不真切——一直沉重的心情开始变得清明开朗起来。
他保护不了那些兔子,甚至连自己都快变成兔子了。
他重重呼出几口气,让胸腔内尽量充满今早这新鲜的空气,带着丝丝雨滴的清凉。
这几天来他们已经尽量联络力量,可手头掌握的实力却依旧可怜,除了荆龙王那批忠心的属下,就只剩下眼前这几人。荆龙王早早去到汉口分舵,看还有没有人能被争取的。他想找张亿帮忙,可是却得知张亿身受重伤,今尚在飞鹏堡养伤;找无忘公子吧,却又不知他在何方,而且无忘公子又凭什么要帮助他们哩。
整日他都在思索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夺回“荆江食人鱼”,却是一筹莫展,直到荆龙王回来。
“公子,这位是江襄,手上的飞鱼刺在这条水道上可是赫赫有名。”荆龙王春风满面,已经好久没见到他这样的笑容了,看来这江襄会带来非常不错的消息。
“这位就是天残公子吧,”这江襄长着一张标准的渔民面容,面色黝黑,不过一双眼睛却是灵动有神,瘦长的身形却没有丝毫羸弱之态,反倒尽显精悍,他昔日曾随荆龙王在江陵阻击过天残,故而认得,当时便对天残的武功大为惊叹,“我有五十名手下,无不是以一当百之人,只要公子一声令下,我自信可夺回汉口分舵。”
此人沉着冷静,口吻坚定,当知非是虚言,只是却不知为什么他敢下此断言,区区五十名手下,怎能挑得汉口分舵,听荆龙王曾言道汉口分舵是除总舵外最强的一个,而且新接任的汉口分舵舵主更是“龟相”刁常的师弟——“水蛇”焦南,不仅武功高强,为人更是奸猾。当下不动声色,微微问道:“听闻‘水蛇’焦南纵横汉水,武技高强,且为人奸猾,不知江兄何以如此肯定吃定了焦南?”
“公子,你有所不知,那刁常、王威、武猛遽然反叛,虽成功但却并不能威服众人,只得大开杀戒,弄得人心惶惶,而老盟主一向德高望重,属下敬服,他们都很希望老盟主重掌大权,这些人在‘荆江食人鱼’中仍有很大势力,说实话当日小人便想与那帮崽子们拼了,只是远离总舵,才不得不隐忍不发,静待时机,不过在下在汉口从未与之妥协,暗中也联系了不少老盟主的心腹,那焦南虽然狡猾,但在下自信他绝不会在老盟主重出江湖时敢正面对抗。”
这番话让天残大感欣慰,如此一来,事情便容易多了,且对这江襄看高两眼——此人分析透彻,心思深沉,且忠义孝义,敢于任事,果是人才。
“公子,准备什么时候给那帮崽子们尝尝厉害,在下愿打头阵。”
天残心中一动,一条计策已成,脸露微笑,“江兄不必如此着急,分舵并不是我们的目标,而且此时更是忌讳打草惊蛇,我们不发则已,一发必是直指总舵,并一举成功。”
“公子,似乎已经成竹在胸了。”荆龙王与天残相处日久,对他颇为了解。
“如果真如江兄所言,我们不必逐个收复分舵,只需在总舵内一举擒杀刁常等人,分舵自会闻风而降,不战可定。”
众人均是点头,不过刁常等人非是易与之辈,且身后有人撑腰,即便荆龙王也难以力敌三人,相较而言,分舵则高手不多,易于掌控。
“哈哈哈,”天残看出他们脸上的犹豫,一阵长笑,“最近刁常等人必是急于整合‘荆江食人鱼’,动作不断,故而总舵不可能无隙可寻,只要安排得当,大可能避过大多数人,直接面对刁常等,不知你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内部调动?”
经天残这么一提,江襄目光陡得亮了起来,“焦南一直要我往去总舵,说是召开重要会议,协商‘荆江食人鱼’的未来,还说刁常意欲委以重任与我,不过我一直不予答复。”
“没错,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必是先想拉拢江兄,安抚人心,然后才逐步清除异己,不过这将是我们混入总舵绝佳机会,可在众人面前直接将他们定罪。”
“可是……”江襄一阵沉吟,看了荆龙王一眼。
“放心,当时不会有人认出荆叔,就连我等也会易容前往,混在你的人中间。”
原来“荆江食人鱼”的总舵就设在临江的一个小山顶上,如此秘密,难怪江湖上人均是觉得“荆江食人鱼”如此神秘,而且地势险要,要向全凭武力冲闯几无可能。
刁常事前得到焦南传书,得知江襄竟愿前来与会,不胜之喜,要知道江襄向为荆龙王心腹,且为人义气,又有勇有谋,深得手下人拥戴,竟亲自前往迎接。
不过此时荆龙王已蜷起了身形,脸上更载着天残学自成伯的面具,变成了个普通的江上汉子,自己等也都隐起本来面容,天残更是戴上了那个金面具,遮起伤疤,只不过又戴起了水上人家的常见的斗笠。
天残见到刁常,便想到了当日在押镖时被他们杀死的镖师趟子手,心中涌起极强的恨意,恨不得此时就将他格杀当场,不过也知不是此时,只得强忍下心头仇恨,随之进入总舵内。
总舵并不怎么堂皇富丽,只布置了一些椅子桌子,不过却是很宽敞,怕是容得下几百人。
“大家静一静。”只见刁常意气风发的一挥手,场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刁常看起来很满意这样的效果,轻点头颅,显得志得意满。
江襄等人也是直视刁常及其身后的王威、武猛等人,不过令人诧异的是还有“巴山三杀”被邀观礼,虽说大家都不是正道中人,但一向交往不多,想来是刁常等人请来的帮手,以备不时之需。
“今日大家来此聚会,实是我‘荆江食人鱼’多年未遇的大喜事,前任盟主荆龙王因违背朝廷意旨,一意孤行,必将陷我们大家于危难之中,我们这里上百人,加上沿江的数十万渔民船夫的安危怎能被这种人的一己之私所左右,大家说是不是?”
场中众人闻言登时发出一声巨响,所指却是截然不同,一部分人早被刁常等人收买,此时均鼓动喝彩;而另一部分人却是乍闻此事,大起惊骇,要知道荆龙王自执掌“荆江食人鱼”以来,手下人众均安居乐业,虽世风日下,但从未被外人欺负过,所以对荆龙王一直爱戴非常,也正为此,刁常才特意召集盟下各分舵及各地渔民船夫代表,意图正式接掌“荆江食人鱼”;还有部分人却是摄于刁常等人的淫威,只低喝一声。
天残心神一动,发现身旁的荆龙王竟也大为震动,想是为刁常的无耻反叛,还在此大放厥词,只见荆龙王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迸出,还在轻微的颤抖,双目射出极大的仇恨,放佛要立马发作一般,不得不轻触荆龙王,示意其暂时忍耐。
“现在我连同王威、武猛等人,不得不为大家思考,苦劝荆龙王,可却遭到其厉声呵斥,不得不出手,以拯救盟中兄弟,事后更得朝廷准许,领导‘荆江食人鱼’,但我盟内高手众多,刁某实不敢坐上此位,今日还请众人选出个新盟主,领导大家。”说着一指正中的一把椅子。
“盟主这个位子,刁师兄不做还有谁够资格,不说盟内武功谁高,说到计谋,刁师兄怎能是我等所及,而且更得到朝廷支持。”“水蛇”焦南越众而出,大声说道,登时一帮人群起鼓噪,而其他人却默然不语。
“哈哈哈,”刁常一阵长笑,满面春风,原还以为江襄等人会大力阻止,不过眼下看来,却不是了,“在下实不敢僭越,论武功,王兄、武兄身手不凡,论计谋,在下那点更不值得说道。”话虽如此,刁常却已向那把椅子走去,“不过既然大家一致推荐,在下也不便坚辞,如此就是对大伙不敬了,我提议更新设两位副盟主,由王兄、武兄担任,不过遇事,还得大家一起商量……”
“哼,无耻叛徒。”
不知是谁重重的哼了一声,却清楚的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鲜见此人功力非凡,王威、武猛及“巴山三杀”立时站起,十只眼睛横扫场中,刁常更是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是谁?”说时已发觉江襄等人异常,哪有在此还戴着斗笠的,只见武猛已身形暴起,半空中大喝道:“何人敢来我‘荆江食人鱼’捣乱?”